第二卷 縱橫捭闔第一百零三章 三說秦公(六)
秦國櫟陽城,招賢館。
剛才看上去還人潮攢動的庭院,不多時便快要門可羅雀。眼見眾人慢慢散去,宋病己和朱泙漫在景監的帶領下,隨著張慶一道往屋內走,臨近邁進屋,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倚著門沿回頭望去,只見那個叫王軾的紅衫士子也正在迴廊處遠遠的凝視著自己。不過接觸宋病己的目光,他便立刻低下頭,快步消失在迴廊的轉角。
宋病己扁扁嘴,輕輕扯了一下張慶的衣角,輕聲問道:「中大夫,那王軾…」
「那王軾乃是韓國士子,大抵比先生你早入秦一月。」張慶似乎知他想問什麼,緩緩答道,「此子在招賢館這些士子中人緣頗佳,深孚眾望,只是還未向國君獻策,不知其才學如何。」
「哦,是麼?」宋病己眉梢微微一揚,開口道,「或許此人是個可用之才。」
「嗯?」張慶一怔,俄而朝宋病己笑道,「想不到先生還精通這相人之術。」
「非也,非也。」宋病己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淡淡的說道,「在下也只是覺得此人有些與眾不同罷了。」
見張慶有些疑惑,宋病己也不加多言,只是笑著說道:「中大夫可要看緊此人,只怕一不小心,今晚便讓此子跑了也說不定。」
聞言,張慶不禁愣在原地,上下打量宋病己,只見面前這男子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腦海中又想起剛才景大人對此人推崇備至的神情,不由將他所言記在了心中,暗地裡留意起這個王軾來。
「先生請坐。」進到屋內,景監跪坐在案邊,笑著朝宋病己伸手道。
宋病己回了一禮,緩步跪坐到了他的對首方,而張慶則從案下取出水壺和陶碗,給二人各倒了一大碗茶水,然後坐到了景監的側後。
「秦人無華,大盆大碗,先生莫嫌粗簡。」景監端起陶碗,對著宋病己朗聲道,「景某不才,今日有幸能見到先生,先乾為敬。」
說完便仰頭將碗中茶水一飲而盡,見這位內史大人如何豪爽,宋病己自然也不甘落後,反正是喝茶又不是喝酒,喝了這玩意最多漲肚子,又不會頭疼。
不過他將陶碗舉到唇邊忽然又放下,眼波流轉間似乎想到了什麼,竟是嘴角微微上翹,一臉笑意。景監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相問,卻聽見宋病己笑著說道:「在下想起那日初見中大夫時,他亦是如此對病己所言。今天內史大人一字不差的重述了一通,難怪覺得如此耳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景監先是一愣,連忙轉過頭去看向身後的張慶,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卻是扭頭過來,三人異口同聲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屋內的空氣霎時被豪爽的笑聲所淹沒。
笑聲果然是很多東西的天敵,比如緊張的氣息,拘謹的心理,三人大笑一通,彼此之間的氣氛也變得融洽了起來,那景監放下手中的陶碗,開口道:「先生入秦多時,景某竟是不知,未能及時拜訪先生,還望勿怪。」
「內史大人忒得客氣。」宋病己搖了搖頭,笑道,「你這話說的可讓在下汗顏了,病己既是奉求賢令入秦,那便是同這招賢館中諸多士子無異,內史何來私下拜訪一說?」
「先生謙遜。」那景監聞言卻是嘆了一聲,眼角的餘光瞥了面前的男子一眼,只見他嘴角泛著淡淡的笑容,臉上的表情真摯而誠懇,絲毫沒有虛偽做作之意,不禁笑道,「先生可與這些士子不同,景某拜訪先生不是並不是所謂內史私下相見士子…」
「哦,那內史大人的意思。」宋病己頓時來了興趣,開口問道。
「景某不過是欲以尋常棋士求見棋道大家之態,拜訪先生罷了。」那景監笑得很燦爛,自己那日與國君所言,或許不日便能成真,如何不讓他覺得興奮異常。
「呵呵,想不到內史大人亦是酷愛棋道。」宋病己微微一笑,說道,「既是如此,病己隨時恭候大人,還請您不吝賜教。」
「先生莫要戲弄景某了。」景監連連擺手,扭頭看著張慶說道,「這世上能在棋道上與先生一較高下者,只怕萬中無一,我如何敢賜教先生。」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人莫要給病己戴高帽了。」宋病己微微一笑,搖頭道。
兩人各自恭維了一番,總算在張慶的介入下,開始進入到了正題。
「哦,先生原來昨日才訪秦歸來。」景監再次從宋病己口中得知這一訊息,笑著問道,「不知先生覺得我大秦何物最合你心意?」
「合心意…」宋病己微微一怔,平視著景監。
「呵呵,我隨便問問而已,只想知道先生對秦國物事的看法罷了。」景監開口答道。
「酒,鳳酒。」宋病己沉吟片刻,忽然眸子翛然一亮,鄭重的說道。
「鳳酒?」景監似乎沒有想到宋病己會如此回答,往了張慶一眼,見他也是有些不解,只好靜待宋病己的下文。
「世人皆愛趙酒,只因其為寒山寒泉釀之,酒中滿溢肅殺凜冽之氣,人言趙酒為上品,卻不知那趙酒雖寒,卻是孤寒蕭瑟,酒力單薄,全無衝力,飲之無神。而鳳酒之寒,則是寒中蘊熱,醇厚凜冽,激人熱血。」
「說得好!」聞言,景監和張慶不約而同的撫掌讚道,臉上皆是露出驚嘆之色。
卻不曾想,那宋病己竟是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話還沒說完,他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句的開口道,聲音慨然,大有激越之氣:「酒為民性之表,秦國有如此烈酒,可見秦人之凜然風骨。在下訪秦三月,收穫實多。秦人傲骨,輕生死,恥苟和,不戰則已,但凡開了戰端,不死不休;秦人務實,不說虛言,不用虛禮,不圖虛利;秦人堅韌,不畏挫折,百折而不撓,千彎不回頭;秦人精誠,同仇敵愾,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有此四者,病己敢斷言,秦必定大出於天下!」
「好!好!好!」景監二人拚命的鼓著掌,扯著喉嚨大聲喊著,雖未飲酒,臉上卻是浮起一抹潮紅,那是興奮之色,手心也是被拍得通紅,卻是渾然不覺。
宋病己這番話,雖是他這三月訪秦所悟,然而卻是道盡了老秦人的凜凜風骨,高潔品行。秦人素來為山東諸國所輕蔑,因此才有六國卑秦,不與之盟一說,而今宋病己這個天下聞名的士子卻從口中說出這麼一番慷慨激昂的話來,如何不讓二人為之傾心,不為之喝彩?
「單憑先生這一席話,想必國君便是迫不及待欲面見先生。」好不容易等到景監二人暫時按捺下心頭的激動,他不無感慨的說道。
「內史大人謬讚了,這些皆是病己肺腑之言,並未了求見秦公,刻意所說。」宋病己其實內裡也是頗為激越,自己憋了三個月的話,一朝全部傾斜出來,心中是說不出的暢快。
「待會我便入宮面見君上,為先生說項,想必先生明日便能見到君上。」景監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君上對先生也是神交已久,若是得知先生入秦,只怕也會興奮不已。」
「呵呵,有勞內史大人了。」宋病己朝他拱手謝道。
「對了,先生面君,會否勸君上變法?」景監忽然收斂起嘴角的笑容,直視著宋病己,緩緩問道。
其實這話本不需要問,入秦士子哪一個不是懷了一顆變法的心,若是覺得秦國如今所行之政尚可,他們如何還會入到秦國來?當然宋病己也不例外,而景監身為內史,執掌招賢館如何會不知道這些,他既然會開口如此相問,必定是有其深意。
「變則通,不變則廢,如今魏之強盛皆是李悝變法所至,秦國若欲強盛,不變如何可行?」宋病己知道景監此人能執掌招賢館,必定是秦公心腹,而有些話雖然是自己對他所言,但是必定會一字不差的入秦公之耳,所以神色不變,淡淡的開口答道。
「不瞞先生。」那景監卻是長嘆一聲,輕聲道,「其實君上亦是決心變法圖強,然而朝堂之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不過看他與張慶的神色,宋病己心中已經明了了幾分。若要變法,必定會觸動那些既得利益者,而因循守舊之輩如何不會百般阻撓,這也是宋病己早有預料的,所以他並未感到驚訝。
「因而還望先生思慮周詳,此間之事,必要一戰功成,決不可反覆而錯失先機。」景監不愧是曾從軍之人,因而也用戰場上的事情來打比方。
宋病己微微一笑,點了點天,臉上一副篤定的神色,顯然是成竹在胸。眼見他如此自信,景監和張慶相視一笑,也是覺得微微心安。
「敢問內史大人。」宋病己忽然又開了口,嘴角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秦公是否愛聽人講故事?」
「講故事?」景監和張慶對望了一眼,心中瞬間浮起萬千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