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縱橫捭闔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說秦公(十四)
冬日的清晨向來都是靜謐無聲的,更不用提這幾日的櫟陽城裡白雪皚皚,在還未融化的雪阻礙下,除了少許迫於生計無奈外出的百姓外,大多數的櫟陽人都選擇窩在自家暖洋洋的炕頭上,一家老小嘮些東家長李家短的閒話。
櫟陽宮更是整座城市最安靜的地方之一,除了朝會時,平日便少有人敢在這裡大聲喧嘩,這幾日裡除了內侍細碎的腳步聲,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在宮中響起,眾人都顯得分外的安靜。直到今天早上一陣陣爽朗而不加掩飾的笑聲從宮中的一間偏殿傳出,才算是打破了這個似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安之若素的狀態。有好奇的侍女經過這座偏殿時,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是誰人如此大膽,不過當聽到那個熟悉的男子聲音時,不禁有些後怕的拍拍胸脯、俏皮的吐吐舌,旋即快步離開。
「先生當真大才,寡人以為這什伍連坐之法蔚為可行,近日便可擇一隊試行之,大哥意下如何?」嬴渠梁笑著朝身後的嬴虔說道。
「我看行!」嬴虔興奮得一拍大腿,瞥了眼宋病己,腆著臉有些討好似的開口道,「先生還有何良策,不如都說出來罷。」
「左庶長說笑了,在下不過拋磚引玉而已。這行伍之策,具體如何施行還要請秦公與你多費思量。」宋病己拱手說道。他這倒不是自謙,畢竟自己所言都是兩百多年後的那些史學家們根據古籍推斷出來的秦國軍隊建制,雖然有了兵馬俑的佐證,使他們的理論得到了進一步的完善,可是畢竟相隔了兩千餘年,有多少偏差,誰也不知道。所謂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宋病己可不敢保證自己所言就是完全正確的。何況兵馬俑是秦始皇時期的軍隊建制,自己此時面對的是他不知道多少代祖宗的秦孝公,完全照搬也不一定就合適,羅馬城不是一日建成,就如同要讓一百多年前的古人瞭解現代人的思維一樣,你對著那些守著封建主義的辮子黨們大講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之類的話,只怕會被當成瘋子對待。所以有時候步子邁得太大,結果反倒會適得其反。
宋病己正是很清楚的明白這點,因而他也只準備說些自己覺得較為適合現在秦國軍隊的東西,剩下的留待秦公兄弟倆慢慢摸索,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也不一定。
「其實不僅是在軍隊裡,這什伍連坐之法放諸我老秦人或許亦是皆準之策。」嬴渠梁沉思有頃,忽然開口道。
宋病己聞言,望向眼底不禁閃過一絲精芒,他剛才提的不過都是軍制改革變法新政的內容,然而嬴渠梁此時所言卻已經涉及到了民治,或許別人不知道,但是宋病己卻清楚的瞭解,後來的商鞅變法對於秦國的民治,基本是將魏國李悝的《法經》照拿過來,改「經」字為「法」字便頒佈實行,內容幾乎沒有做任何更改,卻唯獨偏偏增加了一個「連坐法」。其主要內容便是居民以五家為「伍」、十家為「什」,將什、伍作為基層行政單位。按照編制,登記並編入戶籍,責令互相監督。一家有罪,九家必須連舉告發,若不告發,則十家同罪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發「奸人」的與斬敵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
這便與剛才自己所說的在軍隊中實施的什伍連坐之法極為相似。思慮及此,宋病己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暗忖:自己果然是在拋磚引玉,而這嬴渠梁也不愧是英才雄主,這舉一反三的能力還當真是勝了別人一籌。想來這是與他平日裡費神苦思治秦強秦之策是分不開的,一旦有人略加指點,他便能很快的與秦國的強大聯繫上。
不過片刻之後,嬴渠梁卻是搖了搖頭,朝宋病己拱手一拜,鄭重的說道:「這些不過都是細枝末節,今日請先生來,是想求教秦國如何個強國之法?」
宋病己眉梢一挑,心知總算是入了正題了,微微吐出一口濁氣,淡然一笑,開口道:「唯今天下諸國,變法者實多,大多因變法而強,不過歸根結底,因一代之變而躍為天下諸國之強者,不過魏、齊、楚三國而已。魏國昔年不過三分晉國之小諸侯,彼時文侯倚李悝施行變法,盡地力之教,富國強兵,十數年便躍居天下第一強國;楚國原本民不聊生,餓殍遍野,楚聲王甚至為「盜」所殺,然悼王用吳起推行變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易楚國之俗,禁遊客之民,精耕戰之士,使得楚國重振莊王聲勢;而今時,齊國鄒忌是推行法家之道,行變法之實,謹修法律而督奸吏,使得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終使齊國大治...」
宋病己兀自侃侃而談,嬴虔和景監則是面露迷惑之色,不知為何嬴渠梁問的是秦國的強國之法,而宋病己卻提及魏、齊、楚三國過往的變法之策,只有發問的嬴渠梁眼中滿是深思之色,似有所悟。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秦國欲求強國之策,東方諸國便可為借鑑。在下冒昧相問,秦公以為,這魏、齊、楚三國國,何國可為秦國之師?」
「這...」嬴渠梁一怔,俄而卻是苦笑一聲,搖頭道,「嬴渠梁平日只為強國憂心如焚,心念尚不及此。何況此三國皆是世之強國,秦國以其中任意一國為師皆無不可,只要能強我大秦,寡人便心滿意足。」
宋病己見嬴渠梁臉上的神色,非但是這位秦公,嬴虔和景監臉上也是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而宋病己對他所言並不置可否,反倒是笑道:「在下有一故事想要說給秦公和左庶長聽,不知二位是否有雅興,聽我一言?」
「先生但說無妨。」嬴渠梁拱手道,嬴虔也是微笑著看向宋病己,對於聽故事,他顯然是興趣甚濃。
「在下這故事名叫越人築桶。」宋病己淡淡的開口說道,「越國毗鄰大海,其都城琅琊便是海濱城市,越人對水想來有股莫名的崇拜之情。有一位世代居住在琅琊的越人,其人家境殷實,有一日他突發奇想,想要做一個世界上最大的水桶用來盛水。為此他遠渡重洋,去到東海神島蓬萊取了十根島上最大的樹木,這十根樹木俱是參天大樹,高百丈,越人花費了數年的時間,才將其砍伐成材用大船運回了琅琊...」
宋病己講得是唾沫橫飛,嬴虔和景監也是聽得津津有味,只不過他們倆並沒有聽出太多弦外之音,卻並不代表嬴渠梁不對宋病己的話深思有加。
「可是臨近造桶之時,這才發現,十根樹木做成的木桶木板並不足以圍成一個桶,而且差就差了一塊木板而已,蓬萊仙島上已經沒有這麼高大的樹木,越人只好從燕國販來一根次一些的樹木做成木板圍成木桶。可惜此時他材發現那個次等樹木做成的木板相比其他要短了許多,築成的木桶根本裝不了想像中的那麼多水,為此他竭盡所能,將那塊木板所在的位置放了一個遍,卻仍舊這能看到白花花的水從木板上傾瀉而出,結果他製作全天下最大的木桶的美夢也隨之破滅了。」
「此人不慧甚矣!」聽完宋病己所言,嬴虔不禁大笑道。
「先生所言,意思是提醒寡人變法不易,期間過程,需要提前做好反覆思量,以備不時之需?」嬴渠梁沉吟半晌,瞥了宋病己一言,拿出自己的體會,試探著問道。
「非也!非也!」卻不曾想宋病己卻是搖了搖頭,肅然說道,「方今天下列國爭雄,國力消長為興亡根本。一個國家之所以能成為強國,原因不過如此:其一便是人口眾多,民家富庶,百姓安居樂業;其二是國庫充盈,國家所儲備之物資能經得起大戰和災荒的消耗;其三是令行輒止,有一套行之有效,且穩定的法律;四是國家能得民心,在面臨外敵或內亂之時,民眾能與國家共同應對,不離不棄;其五是有一支精兵強將云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虎狼之師。有這五方面之二三者,便可堪稱為強國,但是想要圖霸天下,必定是缺一不可,否則就如那越人築桶般,為任一一項所阻,導致功虧一簣!」
「先生...」嬴渠梁驚覺似的抬起頭,正巧對上宋病己那目光灼灼的雙眼,忍不住迫切的追問道,「先生所言極是,寡人已能明悟先生所言故事之義,只是我大秦五無其一,這變法之事必定無比艱難。」
宋病己深深的看了一眼對首的男子,一字一句的說道:「五無其一,雖然是秦國如今凋敝之緣,可未嘗不是秦國他日振興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