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次日端木欣醒來,睜眼便見床邊垂下的青色紗帳,猶未清醒的神智一陣恍惚。他手指輕輕撫過覆在身上的繡被,好半晌目光方漸漸清明,想起昨夜與師父下棋,下著下著似乎是……
他心底一驚,猛然推被坐起,掀起帳子往外看,那一桌一椅陳設甚是熟悉,牆上還掛著一幅出自名家手筆的仙人乘鶴圖──這幅畫平日就掛在他師父房中。由此可知此間確是端木瑢予寢房無疑。
端木欣長髮披散,坐在床上攥著被子發愣。
原來他昨夜與端木瑢予在小廳榻上對弈,棋至中盤,困意漸濃,棋下著下著竟是迷糊睡去,且睡得十分深沉,連被人抱起挪至臥房均無所覺。
端木欣閉目撫額,微感懊惱竟然在師父面前失態,另一方面心口卻又泛起甜意……兀自矛盾了小半會方起身著衣。
抖開折疊放在床頭的灰色深衣披上,他攏好衣襟低頭系帶,忽又思及醒時身上只著單薄一件裏衣──誰為他寬的衣可想而知。
少年臉上發熱,默默整好衣袍,取用桌上的一盆清水,將沾濕的臉巾貼在臉頰上好半晌,待熱度退下,方繼續洗漱。
當他打理好衣容,出了臥房到隔壁廳堂,就見端木瑢予閉目盤坐於榻上,兩手安放在左右膝上掌心朝天,拇指中指無名指三指相扣,神情安然自適,不為外物所動。
端木欣見師父正默坐靜修,停步靜靜望了一會兒,隨即悄悄地出了正房立在簷下。他仰頭望瞭望天色,此時金烏熾烈高懸,似已近午,竟是比平常晚起了好幾個時辰。
忽聞腳步聲沿廊而來,端木欣轉頭望去,一矮胖老婦提著食盒走來,笑容和藹,目光慈祥,是梁叔的髮妻梁嬸。
梁嬸走近後態度和善地問候了他一聲,端木欣點頭笑笑回應。
「少爺人可在屋裏?」梁嬸伸頭往門內覷了一眼。
這梁嬸與她老伴梁叔不同,是個待人和氣的老婦人,雖然知曉端木欣出身何處,卻未曾看他不起,不若梁叔總是不假辭色。
端木欣微微一笑,答道:「師父正在屋裏練功,梁嬸進屋時放輕腳步即可。」
梁嬸舉起食盒拍了拍,笑呵呵地道:「這裏也有你一份,是少爺特別吩咐的,應該原來是要與你一起用飯的吧。不過少爺老是這樣,一練功就忘了時辰。不如我將你那份擺到亭子裏,你在那吃可好?」
「自是好的,有勞梁嬸。」
謝過梁嬸後,少年獨自一人在涼亭用飯。飯後見盤裏還落了點饃饃碎屑,遂端著盤到荷花池邊,拈起碎屑往池裏彈。
幾尾魚遊近水面,撲騰地在水裏搶食,偶爾甩尾翻出水面,弄皺了一池碧青。
偷得浮生半日閒。
時光飛逝,眨眼又過了十來日。有些荒廢的庭院雜草已除盡,頹敗的牆垣房舍也已修繕,大門更請人重新漆過一遍,煥然一新。
一切完工後,這座宅子的兩位主人──端木瑢予的義父義母,也回來了。
這兩位長輩返家那天──端木欣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原來連幾日都是出了大太陽的,那日卻清晨便下起傾盆大雨,從早到晚未曾停歇。
那大雨,嘩啦嘩啦地從天上往下倒,如瀑布一般,把院子淹了積水一片。宅內四人也都各窩各屋,不怎麽出來走動。
可到了傍晚,卻有人叩門。
一聲一聲,如同有人打著拍子一般,門環擊在門板上的聲音十分響亮,前堂後屋俱聽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暴雨,竟還有人上門?幾人皆是心中奇怪。
那時端木瑢予面前橫了一張琴。他脫了鞋襪盤坐在榻上,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足,修長十指在琴弦上輕撥,正奏一曲梅花三疊;而他的愛徒正在他身側屈膝而坐,背倚著牆,手裏捧著一卷《博物志》,神色安寧。師徒之間甚是和諧。
可這和諧,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驚破──師徒二人不約而同抬頭,對視一眼。
「不知道是誰來了?」端木瑢予喃喃道。
端木欣細想了下,數數日子,也差不多該到了,莫非……?
「師父,會不會是師公、太師母回來了?」
端木瑢予聞言細細聽那敲門聲,一下下頗有節奏,頓時喜上了眉梢,笑道:「是了!只有爹會這麽敲門,還敲得這般響亮。」
他匆匆穿上鞋襪,拉著少年下榻出屋。
待兩人到大門口,門邊的梁叔正笑眯了眼,門前一輛馬車停定。
馬車邊有一人,頭戴篛笠,身披蓑衣,隔著雨幕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偉岸,高近八尺,顯然是個男子。
端木欣暗忖:這人應該就是師父的義父端木驥,那馬車裏的人該是他的太師母了。
披蓑戴笠之人開了車門,一手打著油紙傘,一手伸進車廂裏,小心翼翼地將一名作已婚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從中扶出。
少年看見那女子模樣,不由一愣。
……他太師母怎麽看上去年紀與他師父差不多?
那女子看上去約二十來歲,容貌秀美,行止端方,衣著並不特別打扮,僅一身粉衣紅裙,梳了個靈蛇髻;單單如此,即是幽姿逸韻,美如洛神。
可女子雖年輕,卻是為人父母不錯。因為端木瑢予已上前一步,喊了聲爹、娘,眼裏滿滿孺慕之情。
端木欣頭回見著他素來神色自若的師父露出孩子般的雀躍之情,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是詫異?是失落?是羡慕?或者,嫉妒?──嫉妒能讓師父露出那般表情的人?
紛亂的情緒,竟是難以厘清。
寒暄過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大廳。
端木欣落在最末,看著前面幾人一團和氣,自己則如同外人,完全無法插足進去,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心中微微泛酸。
「欣兒,怎麽走這麽慢?」
原來沉浸在父母親情的端木瑢予,忽然止步回頭,看到少年落在後頭,微蹙起眉,似乎有些困惑;不等端木欣回話,他折回來牽過愛徒之手,步伐匆匆欲趕上前行數人,未察覺身側少年神情古怪,深深凝望他許久,然後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到了大廳,兩位主人在正中主位坐下,梁叔上前低語幾句,隨即出屋端茶燒水,讓兩位主人暖暖身。
端木瑢予到兩位高堂跟前施禮問安,端木欣束手立在邊上默默無語。
許是習武有延緩體衰之效,應過不惑之年的端木驥看上去年約而立,面龐剛毅如刀削,五官深邃如斧鑿,臉上並無留下多少歲月刻痕,僅眉心間有些許皺紋,似是因常凝眉板臉之故。
可面相雖年輕,此人端坐在太師椅上,卻自有一股沉穩威嚴,予人凜然難犯之感。
端木驥眯眼審視了義子一番,半晌,嚴肅的臉龐露出一絲微笑。「不錯,侵晨心法該有第九重了,看來雖無為父督促,這三年你也未荒於嬉戲,好,好。」
他們端木家所傳下的內功心法,共分十五重,端木驥自踏入十二重後便未有寸進,端木瑢予年紀輕輕就達到第九重,或許將來還能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對此,身為人父的端木驥自然是樂見其成,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比自己更出色?
端木瑢予聽見父親難得稱讚,自是欣喜無比,從小到大他的義父除了在他義母面前外,都是沉默少言,一句讚語更是罕有,這幾句肯定對端木瑢予而言,自然更是意義非凡。
是以端木瑢予眼中掠過些許驚喜,可已成人,自不好如兒時喜形於色,於是他靦腆地掩飾下自己神情,轉而笑了笑問道:「爹,娘,你們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一路可好?可遇到什麽新鮮事?」
端木驥還未答話,卻見那憑幾而坐的年輕義母理了下鬢髮,緩緩坐正,掃了靜立在旁的端木欣一眼,似笑非笑。
「予兒,你還沒跟我們介紹這位是……?」
端木瑢予恍然想起端木欣還在一旁,連忙把人拉到兩位高堂面前。
「爹,娘,這是孩兒的徒弟。」端木瑢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頭對少年道:「欣兒,給師公、太師母磕頭。」
「端木欣見過二老。」端木欣恭恭敬敬地屈膝欲跪,卻被端木驥伸手托住。他心裏一跳,隨即定了定神,仔細地抬頭察看兩位長輩臉色,卻見端木驥面無表情,而端木氏正掩嘴輕笑。
「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女子代答道。
少年微微踟躕,瞥了師父一眼,見端木瑢予頷首示意無妨,方起身垂首以示尊敬。
卻聽端木氏又問:「方才聽你說,你叫端木欣?是進府後改的吧。」
「是,欣兒本為孤兒無名無姓,幸得師父賜名。」
少年只說自己無父無母,卻不提曾做何營生。他有意隱瞞自己過去的不堪,卻又擔心女子追問,因此心下忐忑。
可端木氏並未再往下問,只是憐惜地看著他,緩緩道:「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你也過得很苦吧。」
這句話正正觸動少年心事。端木欣心頭一顫,垂下眼簾,只覺眼眶微微發熱。
他從小在倚紅樓長大,見慣世情冷暖,人生百態,當上紅牌雖也得過幾句慰問,可無非是假意溫存;後來端木瑢予待他雖也溫柔,可卻怕觸他傷心事不敢提及,唯有在這初次見面的婦人,方得一句發乎真心的寬慰。
如果他有母親……他的娘親,該也是如太師母一般溫柔吧?
少年心中黯然,臉上卻若無其事地笑答:「過往前塵,已作煙消。如今師父待欣兒甚好,欣兒已然知足。」
端木氏還欲說些什麽,偏巧被端茶進屋的梁叔給打斷。女子暗歎,打住了話題。
幾人又敘了會兒家常,後梁叔道:「兩位主人風雨奔波,也該累了。香湯已備,不如先沐浴更衣,吃過夜飯,早點歇下。」
於是各自散去。
未會面前,少年原本擔心師父的爹娘不能接納自己,可拜見過兩位尊長後,心中隱隱釋然,且更對端木氏頗有好感。
此外,端木驥偶爾也會指點他這徒孫武藝。雖說父子武學同源,可領悟各有不同,端木欣得到師公的點撥後受益良多,武功更是突飛猛進。
眨眼夏去秋來,庭院中草木凋敝,後院池裏一片殘荷枯葉。天也涼了。
這日端木瑢予正陪著母親在花廳裏說話,聽義母細細說起三年走過看過的山川水色,見過的名人俠士,途中雖常意外生枝,可也算為旅程添了些趣味。
端木瑢予聽得心生嚮往,這幾年他靜心待在家中教導徒弟武藝,鮮少出遊,雖然偶爾有友人來訪,卻不免寂寞。
端木瑢予不由欣羡道:「娘,不如下回孩兒與你們一道同行可好?既可共敘天倫,互相也有照應。」
卻不想被端木氏打了一腦袋,笑道:「我跟你爹兩人逍遙自在,你夾在中間算怎地一回事?想與人同遊,就趕緊找個伴,到時還怕沒人陪你?」
周圍無旁人,又是在母親面前,端木瑢予自然流露出如受委屈的孩子般表情。「要找一個像爹和娘一般彼此情投意合的伴,哪里那麽容易?」
端木氏也是一愣,低頭想了會兒,忽笑道:「你與你徒弟相處得不是不錯?讓他與你同行不也挺好?」
端木瑢予沒想母親會突然提起端木欣,頓時一陣茫然,摸不清他娘親話中之意。
「傻孩子,娘的意思是,反正你也是想出去的,不如順道帶欣兒多出去見見世面……」──看多了世道艱苦,有些事方能放下。
女子秋水似的雙瞳閃過一絲慧黠,複而垂眼淡笑道:「娘雖然不清楚那孩子身世,可欣兒身世怕也不是他所說的那般單純吧?娘看得出來那孩子心思極深。
「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埋了許多心事,我說他孤苦時他眼睛都紅了,卻還笑著說知足;那孩子,是吃過許多苦頭的吧?予兒你向來體貼溫柔,可在細節處又易犯粗心的毛病……」
端木氏說著說著,竟數落起兒子毛病,完全偏離原話,自己又渾然不覺;聽得端木瑢予一陣糊塗後啞然失笑。
「娘,所以您到底想和孩兒說些什麽?」他忍不住打岔道。
驚覺自己越扯越遠,女子不由面容微赧,但旋即臉色一整,細細囑咐他多多照拂端木欣的心思,別讓他把事都悶心裏,既然已為人師長就要好好負起責任。
端木瑢予雖不明白娘親怎麽會這麽說,可想想應也是其來有自,因此一邊點頭稱是一邊牢記在心──雖然他看不出欣兒有何不對,仍暗暗提醒自己該更加留意愛徒。
俗語說,九月團臍十月尖,正是特別指明秋蟹的肥美。
端木氏好食蟹,對螃蟹的吃法也頗有一番研究。這日端木夫婦出了一趟門,傍晚帶回十幾隻被麻繩困得結結實實的大螃蟹,吩咐下去夜飯時在院子裏擺席。
於是梁叔進進出出忙著擺好在院中桌椅碗筷,梁嬸在廚房裏趕著料理那些大螃蟹,端木氏在旁邊看著,偶爾提醒幾句料理螃蟹的要訣。
金烏西沉後,院中支起燈架掛上幾盞紗燈,薄薄的暈黃灑在四周開得正盛的金菊上,在昏暗的夜色裏亮燦燦的,竟是十分好看。
待眾人分別入座,菜也一道道上桌──
蟹鑲橙,蟹黃、蟹肉煸炒後鑲入柳丁中蒸制而成,色豔形美,橙香蟹肥,風味獨特。
白沙紅蟹,炸過的膏蟹塊埋入白色炒鹽中,猶如蟹在沙上漫步,紅白相襯,明快的色澤引人食指大動。
花雕蒸蟹,蒸煮好的青蟹與蔥絲、紅椒裝盤,鮮嫩的蟹肉含著花雕的清香,令人醺然欲醉。
蟹黃豆腐,新鮮的蟹黃、蟹管肉搭配著蘿蔔豆腐,浸在伴有濃濃蛋香的湯汁裏,口感柔嫩溫潤。
……
除了以秋蟹入菜,還搭配了幾道花肴,比如油炸菊──在花的背面裹上薄薄的蛋衣,炸成後金黃酥脆可口,又保持菊之清香與花型,可謂色香味俱全;還有清爽解膩的桂花湯;著名的菊花炸鯪球、霜打玉蘭、芋花燒茄子、茉莉雞脯……等等均炒成小盤以變化口味。
而吃蟹豈能無美酒,常言道「吃蟹要吃江蘇蟹,喝酒要喝淮陽酒」,席上自也缺不了這淮陽黃酒。
端木瑢予平日於吃一道並不講究,因此平時跟著清淡吃食的少年一見這豐盛的菜色便為之一愣。
這樣一桌菜,所花費的錢銀恐怕就是尋常人家一年的生計。
端木欣曉得府上不缺錢銀,卻沒想豈止是不缺,根本是極為富有;只是端木瑢予平日尚算節儉,並無紈褲子弟奢侈浪費的作風,少年往昔於此,自也沒多少想法。但此時不得不懷疑端木家的錢財到底來自何處,可眼下時機不對,他自也不好問出。
而這一頓飯下來,端木欣除了大大滿足口腹之欲,更見識到如何「吃蟹」。
吃到半飽時,上了一盤最尋常不過的清蒸螃蟹。那螃蟹背殼如紅瑪瑙一般的鮮亮,八爪蟹螯伏在盤裏不動;旁邊還有一隻小碟子盛著陳年老醋和嫩薑絲用來蘸著吃。
可蟹黃蟹肉滋味鮮美,卻密密藏在它那一身硬殼、大螯、蟹管中,要吃得乾淨不容易;比如端木欣從未吃過螃蟹,手邊縱使擺了蟹八件,亦不知如何運用。
幸好這清蒸螃蟹一次上一隻,因此大家是輪流著吃;端木欣輩分最低,最後才上了他那一盤,在此之前見識了三回「怎麽吃蟹」的端木欣,此時已曉得這蟹八件的用途。
這吃蟹也是有講究。
首先以圓頭剪子剪下兩支肥螯與八隻蟹腳,再將蟹殼放在小木桌上用圓頭錘敲打殼背四周,緊接著以長柄斧劈開背殼與肚臍,以鑷子,錘子,小匙,長柄叉交替輪用,或耙或挖或剔或夾或敲,將蟹肉一一從那殼裏挑出來蘸醋,最後將整只螃蟹吃得只剩下個乾淨的空殼。
而同樣是吃蟹,有人吃得斯文風雅,也有人牙咬手拔吃相難看;端木家人皆是前者,吃得既雅致又乾淨,甚至把撥開的蟹殼拼一拼還能還原成全蟹的模樣。
開始吃蟹前,端木欣先用澡豆洗淨雙手,接著不疾不徐地拿起圓頭剪子依樣畫葫蘆一番;漸漸雪白的蟹肉露出來了,金黃色的汁液隨之緩緩流出,香氣四溢飄盪在院中……
可畢竟頭一回吃蟹,使用著不熟練的蟹八件,少年輪番換著工具在那殼子裏掏挖,吃得極慢,極費力,極麻煩,久了自然心裏也不耐起來,這蟹肉吃在嘴裏味道自也減了三分。
端木瑢予看在眼裏,拿起小匙湊過去幫忙,端木欣連說不用,端木瑢予卻執意要幫。
「欣兒是頭一回吃蟹吧?剛開始用不慣這蟹八件都是這樣的,為師小時候也是娘幫著挑肉出來。所以不用在意,多用幾次便上手了。」
端木瑢予在他旁邊細細說著挖哪的肉該用哪小匙,哪里該換長柄叉,手裏的小匙時不時在蟹殼上撥動以便說明。
端木欣起先還覺難為情,到後來依著指示在殼裏又掏又挖又剔,專注起來也就顧不得其他;好不容易把蟹肉掏乾淨,他只覺大大鬆口氣。
這蟹肉滋味雖美,吃起來卻太過費事。端木欣根本沒分多少心思在品嘗上,光顧著研究那蟹八件,自然也吃不出什麽滋味。
席間端木氏對少年噓寒問暖,態度十分親厚,還問起他吃得如何;然端木欣雖對太師母觀感甚好,卻還不親,因此只道甚好,其餘則不提。
飯後師徒一同離席,端木瑢予又問他秋蟹滋味如何,端木欣想了一陣,終於道了實話:「滋味雖好……吃來卻著實有些麻煩。」
端木瑢予笑了笑,溫聲道:「古人有言,不到盧山辜負目,不吃螃蟹辜負腹。此番既已嘗過蟹肉滋味,以後不想吃倒也不必勉強。」
端木欣低應了聲,未再接話,於是兩人一路沉默。
端木瑢予過了好一會兒方覺不對,欣兒平日雖不多話,可一路走來也不至於一聲不吭;轉頭細看,發現身旁的人眼睛水亮,兩頰醺紅,安安靜靜的不說半句話,模樣特別乖巧;又聞到他身上酒氣,想起他方才似乎喝了不少酒,端木瑢予不由擔心起來。
「欣兒,」端木瑢予忽然止步拉住少年,望向自己徒弟的眼眸透出些許憂慮。「你可是醉了?身體可有不適?」
少年本是微醺,被師父突如其來的舉動一驚,霎時完全清醒,回眸對上端木瑢予關切的目光,心裏不由一暖。
「師父,我沒事,您不用擔心,那點酒還不足以讓徒兒喝醉。」
端木欣小倌出身,往日時常陪些達官貴人喝酒。天長日久,雖未達千杯不醉的地步,也可稱海量。
「真的沒事?」端木瑢予仔細端詳他臉色,見他眸光清亮,神智清楚,方稍稍放下心來,卻又忍不住叮嚀:「身體若有不適莫要逞強。」
被再三的關切,原本那點酒意已全然消退的少年莞爾道:「是,師父。徒兒明白。」
兩人徐徐而行,不知不覺已至端木瑢予房外,於是雙雙停在門前。
端木欣望瞭望師父,心裏雖有些不舍離去,仍微微躬身道:「師父早點歇息,徒兒也該回房了。」
端木瑢予點點頭,看著少年轉身欲走,腦中忽閃過母親囑咐的話,不自覺脫口喚到:「欣兒。」
端木欣腳步一頓,詫異回身。
「師父還有何吩咐?」
端木瑢予欲言又止。娘親說欣兒有心事,可是什麽心事,平日竟不曾聽他提起?是不願說,還是……
「師父?」靜待下文的端木欣等了又等,仍不見端木瑢予有所表示,不由略帶疑惑地輕喚了一聲。
端木瑢予微微沉默。他幾番思量,仍不知該如何措詞。
難道直問欣兒有什麽心事?可他既不願讓人看出,又怎會願意說?
未問出口的話,終是化作一聲輕歎。
「……沒事,你回房好好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