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三年後,仲春時節。
杭州府春露閣二樓,左辛執著酒盞,佇立在紅漆雕花窗前。樓下不遠處的湖泊緩緩行著幾艘花船,絲竹聲嬉笑聲纏作一團,隨著船槳將碧色的湖面撥開兩道畫弧,蕩漾起圈圈觳皺,漸漸在湖面上方蔓延開來。
原本清醇的酒液在憶起那個人時,頓時失了滋味,滑下喉管的同時,竟帶出淡淡的澀。一般時節,相似場景,就連空氣中漂浮的那股子脂粉香氣都一模一樣,卻再不是當年洪州城內那處小小妓館,而那個曾與他一起舉盞對飲擊節長歌的人,也不知現在哪裡逍遙了。
三年的時間,他由曾經鎮遠鏢局一名無名小卒到現在聲名鵲起的霹靂堂大當家,這其中有江湖前輩的點撥,一干兄弟幾位至交好友的鼎力相助同甘共苦,更不乏運氣的成分在。他從不是有太大野心的人,卻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一絲一毫的機遇。尤其,在認識那個人之後。
三年前洪州府那夜,到頭來他們倆一個姑娘都沒叫成,說起原因,卻真能叫人笑掉大牙。
想人家蕭家二公子早在十三歲時便以擅易容、嗜美人聞名兩浙,到了那處號稱洪州府最大最豪華的青樓裡,卻硬是挑不出一個能入眼的美人陪酒。只將樓裡從鴇母到掃地丫鬟挨個掃視一圈,便撅了撅嘴,一臉不快的扔下兩錠元寶,讓鴇母把樓裡最好的屋子騰出來,要上最好的酒,點最純的香,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接近那處屋子三丈以內。
當時蕭二公子此言一出,就見一屋子女人都以一種格外怪異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左辛。左辛只比這人長了一歲,卻在人情上更為練達,只愣了愣,就反應過來這些人是把他和蕭長卿當成那個了,當即就鬧個大紅臉。
蕭長卿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挽上他的手臂將人直接拖拽上樓。一邊還扁著嘴一臉委屈的小聲埋怨:「就說不比蘇杭繁華,也不能差這麼多呀!隨便街上拉一個也比樓裡這些強……」
左辛不用回頭,也感到身後那一道道堪比飛刀的凌厲目光。
進了屋,幾名年輕女子將東西都準備妥當,很快都退下了。蕭長卿笑嘻嘻打開兩扇後窗,輕輕抽了抽鼻子,轉身看著他笑道:「正對著後院一片花圃,倒還勉強算得清幽。就沖這點,也不枉費咱倆跑這一遭。」
挽起那道閃著淺粉色幽光的珠簾分掛在兩側,蕭長卿蹦跳著行到那方杏色美人榻邊,半點拘束模樣也沒有,直接蹬掉兩隻鞋子,盤腿坐了上去。將兩隻酒盞斟滿酒液,仰頸含入一大口,滑動著舌頭細細的咂,頸間喉結隨著口中動作上下滾動。末了才長吐出一口氣,剛欲出聲讚美,就見左辛一動不動呆立門邊,似乎從進了屋就沒挪過窩。
蕭長卿皺了皺眉,眼珠一轉,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了然神情,唇邊勾起的笑略帶幾分揶揄,招手示意左辛快些過去:「這個酒還挺不錯的,別生氣啦!你剛才也不是沒看到,要真有長的漂亮的,我還能捨不得那幾錠銀子麼!」
左辛頗為無力的睨了他一眼,依言走了過去,坐在小桌的另一邊。卻仍舊不太習慣在這種地方,也沒脫鞋子,只側身坐在榻邊。
剛拿起酒盞想要掩飾下不自在的心緒,就見對過那人探過一隻手來,左辛手上動作一滯,轉臉看他,酒盞就被人直接拿了過去。同時那人已經笑嘻嘻傾身過來,扯著他膝部衣料示意他抬腿。
左辛先前那陣彆扭勁兒還沒過去,這會兒眼看著這人就快全身都倒在自己懷裡,一綹兒烏黑的髮順著肩側滑下,勾在自己手背,溫溫熱熱的觸覺,再加上鼻端嗅聞到那股極特別卻也極清淡的香氣,不知怎的就心中一酥。
蕭長卿卻不知曉他這些糾結,拽了兩下見他巋然不動,便彈指敲了下他膝蓋下方一處穴道,同時有些孩子氣的怨道:「你倒是上來啊!笨!這種軟榻不是這樣坐的,把鞋子脫了,腿盤上來,像我這樣——」
一邊說著,已經坐了回去,動作瀟灑的拍了拍自己側翻的膝蓋,又朝他翻個白眼:「都是男人,你那麼小家子氣做什麼!快點快點,待會兒酒喝不痛快,我可不放人哪!」
左辛被他敲那一下,小腿登時一陣酸麻,又見他時而流露孩童稚氣、時而顯出男子氣概的模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彎腰脫了鞋子,盤腿坐上軟榻,面部略微扭曲的去取酒盞。
接下來一整夜,兩人推杯換盞一杯接一杯一刻不停,中間各自跑了三趟茅房,回來之後又接著喝。二人都是海量,又是一邊說著話一邊對飲,因此未曾覺得半分無趣。蕭長卿講起故事來,言語詼諧見解獨到,常常剛說完兩人就一陣縱聲大笑。左辛雖然話不多,卻每說一句都格外精準老道,每每讓蕭長卿拍桌叫絕。
待到東邊天露魚白,屋中數罈美酒已盡數入腹,兩人依舊神采奕奕,雖未宣之於口,卻都有些依依不捨之意。末了蕭長卿面色緋紅髮絲微亂,拍著左辛肩膀道:「我長到十六歲,就這一夜過的最為快意。洪州府雖然荒涼,但因為有你在,我還是願意來的。等我噢,過些日子找你來玩!」
左辛聽著他那頗有些不甘意味的許諾,不知怎的,就笑得有些苦澀。心中頭一回覺得不爽快,不是因為日子清苦,不是因為窮途末路,只是突然發覺,與這樣一個人之間,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睦州蕭家二公子與他一個小小跑鏢,斷不能夠相處久長。
……
不知不覺已經飲盡一罈酒釀。也不知是否因為這春夜寂寥,藉著回憶心思愈發纏綿的同時,頭腦卻益加清醒。那日之後,他就再沒見過他。關於這人的傳言,他卻聽了不少。
從去年夏天,霹靂堂在江湖中也有了一定威信,銀子源源不斷,也不乏美酒佳人主動奉上,只是每每那軟馥身軀貼上來,鼻端總會嗅到一抹多年未聞的暗香,再濃的興致也都乏了力,倒不如自己一人獨飲來得自在。
為此也沒少被幾個兄弟嘲笑,左辛卻毫不在意,只是每次感覺到那股香氣,都彷彿比上一次更暗淡了些。或許終有一日,那個人的身影也會漸漸淡卻吧。
正垂眸想著心思,就聽門外走廊傳來故意放輕的腳步聲。很快,身後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隨之帶來一股有些甜膩的芳香。左辛輕歎一口氣,放下酒盞,卻一直不曾轉身,似乎在等著身後那人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