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發現了吧?」老邁的眼同樣盯著蒼雲曉。
「什麼?」
「皇月。」東方栩開了頭。
蒼雲曉挑眉,靜待下文。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皇月他……不再是皇月了。」
「他說他流不出淚。」蒼雲曉頓了頓。
「是呀,皇月已經好幾年沒哭過了。」
「為什麼?」
為什麼那雙美麗的鳳眼一點生氣也沒有?
為什麼皇月要用那張美麗的臉龐陌生的面對他?
他是最疼愛他的曉呀!
「唉,都是為了我這老頭子。八年前我說過,皇月一人敵不過東方家有心人的覬覦,而我,又自以為護得了他;誰知我的身體一天天衰老,皇月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制衡他們,只能咬著牙逼著自己在一夕間成長。」
蒼雲曉咬住唇。天!八歲的小皇月究竟受了多少苦!
「都是我的疏忽讓皇月變成笑不由心、流不出源的瓷娃娃。」如果可以,他寧願讓皇月變回那愛哭、愛笑、愛鬧的孩子性。
「難怪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皇月他就像尊無生命的雕像,美麗、冰冷。」蒼雲曉沈下聲,疼痛在心窩處蔓延。
「你也知道皇月的身子極差,這些年來不但沒調養好反而越來越差。瞧瞧他瘦得似皮包骨,我心疼死了。」
腦中不自主的回想皇月纖細修長的身子,蒼雲曉心中一陣抽痛。
猶記得八年前離去之時,他努力將皇月養胖些,好讓皇月能不畏冷的度過第一個沒有他為他取暖的冬天。
「撐著一口氣就是等你回來,你回來我就放心了,皇月他就交給你了。」東方栩語重心長道。
「栩叔,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蒼雲曉斂眉。
「像在交代遺言嗎?」東方栩自我解嘲。「我這輩子命中注定無子嗣。還好我還有你和皇月為我送終。」
「就算是為了皇月,栩叔也該撐下去。」蒼雲曉明白東方栩疼皇月疼到入骨。
「我也不想讓皇月難過,可見著了皇月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我可是更難過呀!」東方栩眨眨眼,疲憊地說:「出去陪陪皇月吧!他在這個家孤獨好久了,我想休息一下。」
「栩叔好好休息,明早我再過來。」
扶著東方栩躺下,蒼雲曉扣上門離去,沒見著東方栩臉上的安詳神情。
※ ※ ※
「叔公睡了嗎?」
甫下樓,慵懶迷人的嗓音即在僅留一盞夜燈的黑暗中揚起。
蒼雲曉攏起眉頭,看著一身單薄的皇月只穿了件日式的俗衣。「雖然只是入秋時分,入了夜還是有點涼,還穿的那麼少!都十六了還這麼不會愛惜自己。」蒼雲曉不改八年前的關心,叨叨碎語。
黑暗中驀然冒出大笑,東方皇月笑的開懷。「你果真是曉叔!」
曉叔?蒼雲曉檸緊眉,總覺得皇月這樣喚他刺耳極了。
看著蒼雲曉落坐在他對面沙發,皇月仍是笑著說:「叔公受的是日式教育,小時候常看叔公這樣穿,我就跟著穿了,還挺舒服的。」
美麗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妖豔。蒼雲曉關懷的眼眸自俊美臉蛋掃下,落在長髮披散的纖細肩頭,直直望進浴衣大開的單薄胸膛。喉頭上下滾動,一口氣哽在喉間,蒼雲曉滿腦子只有心疼!
心中驀然一頓,蒼雲曉突然明白為何老是覺得皇月「曉叔、曉叔」這樣叫很刺耳!那是因為,與皇月相處的那幾年裏,皇月從不曾開口喚過他「曉叔」!
皇月總是以軟軟的童音喚著他:曉!曉!
「曉叔?」皇月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在英國拿了學位後,我就到了紐約。栩叔在那兒有位老朋友,就是今晚你看見的方小姐的父親,我在他的公司幫忙。」
剛走那幾年,他都會定期寫信回來,在國外寂寞的日子裏全是依靠皇月不定時寄來的信慰藉思鄉之苦,這些信讓他當成寶物保存至今。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求學忙碌,也鮮少再接到皇月的來信,因而斷了聯繫。
若是知道皇月受了這麼多苦,他恨不得能早些回來。
「聽起來似乎是很平順。」皇月笑著,不經意的搓搓手背。
一抹黑影迅速籠罩他的天空。就見蒼雲曉動作俐落的坐到他身邊,一雙大手熟稔的執起他的雙手包在掌心來回摩擦著,嘴邊仍不得閑地嘮叨。「說過多少次了,怕冷就別穿那麼少,身體比別人差還敢這樣。你小時候總是這樣,逞強說不怕冷然後又猛搓手背,再來就是隔天大病一場,你這孩子……」
皇月愣愣的看著蒼雲曉的動作,似熟悉又似陌生,八年前他是這樣的小孩嗎?
冰涼的手漸漸加溫暖和起來,陣陣的溫暖自蒼雲曉的大手傳至他手中,震醒他的神智。
皇月倏地收回手。
「皇月?」一雙大手仍停留在空中。
皇月瞪著那雙手,不明白他怎會讓蒼雲曉碰觸他那麼久。
在時時得提防人的環境長大,他很自然的養成不受與旁人碰觸的習慣。可為何他肯讓蒼雲曉如此觸摸?
「謝謝曉叔的關心,很晚了,忠伯幫你清了間客房,請早點休息!」皇月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蒼雲曉望著自己的雙手出神。那雙細瘦白皙的小手莫名地引起他的注意。
觸感滑細,幾乎小了他一倍的手在皇月抽回時,他差點為了那驟然失去的溫暖伸手拉回他的手。
為什麼?
心中那份悵然若失又是什麼……
「皇月少爺。」忠伯老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該死!東方皇月低咒一聲,迅速翻身坐起。「什麼事?」
昨夜,他迷糊的睡了醒,醒了睡,淨是夢些早已遺忘的童年記憶。一定是曉叔老在他耳邊嘮叨,才讓他若夢到八歲前有關曉叔的畫面。
更離奇的是,他居然夢到叔公來向他告別!
真是莫名其妙!
「老太爺過去了。」忠伯吸吸鼻子,悄悄拭去眼角淚水。
皇月一愣。慢慢消化後,驟然大吼出聲。「叔公!」
他在走廊奔跑著,腦中浮現的竟是叔公在夢中向他告別的畫面!
不會的!不會是真的!
「叔公!」推開房門,他喘著氣,不敢置信的望著一臉安詳的東方栩。
「皇月!」蒼雲曉快步走來撐住他。皇月的身體狀況能奔跑嗎?
「曉叔,叔公他……」皇月抬頭望著高他許多的蒼雲曉喘著,語不成聲。
「栩叔他走得很安詳。皇月,不要悲傷,別讓他老人家走得不放心。」蒼雲曉心疼的撫著蒼白的俊顏。
美麗的鳳眼無焦距的揪著蒼雲曉,一臉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著實令人心酸。
「皇月,哭出來。」蒼雲曉堅定的摟著他。
哭不出來的皇月,要把悲傷的情緒壓抑堆積到何處?
「我……哭不出來……」鳳眼酸澀地眨了眨,擠不出一滴淚。
「皇月?」難得心焦的蒼雲曉擔憂地看著一臉蒼白的皇月。
「我……」漂亮的薄唇抖了抖不知說了什麼。
蒼雲曉貼近他的唇,想捕捉他的話,皇月卻在下一秒裏昏了過去。
※ ※ ※
再度睜開眼已是三天之後。皇月得知蒼雲曉已將一切都已辦妥。
他來到大廳,鳳眼冷冷瞇起,看著哭得一塌糊塗卻又讓人感覺不到真心的東方家人。
一切又如同八年前一樣,又是場可笑至極的葬禮。雙眼自然的搜尋蒼雲曉的身影。在角落處找到他的身影後,不自覺的邁開腳步朝他走去,卻在中途讓人攔了下來。
「皇月,你要節哀呀!」
然後,所有的東方家親戚將他團團圍住。從要他節哀到財產的分配……迷離的鳳眼無焦距的望著每一個人,覺得他們陌生得很,又像野獸團結地圍捕獵物,討論如何將獵物生吞或活剝般圍著他不放。
有人突然抓住他的手。
「皇、皇月。」
哦,他認得這個人。是那個每回見到他就結巴的東方儲。
「皇、皇月,你沒、沒事吧!」東方儲心疼地看著皇月憔悴卻仍不失美麗的臉龐,一時春心蕩漾無法自製,抬手欲往那張美麗臉蛋摸去。
一隻大手迅速打掉差點偷襲成功的魔掌,將皇月拉入胸膛裏牢牢守護住。
蒼雲曉緊緊將他鎖在懷中。皇月一進大廳他就發現了,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心中有的是滿滿的喜悅,皇月下意識的尋找他,可是代表皇月願意靠近他、依賴他了?
可,下一瞬,卻嚇得他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瘦弱又不挺高的皇月讓一群人攔截並團團圍住。接著,蒼雲曉眼尖的發現,有人在七嘴八舌間偷偷拉扯住他,另一隻手甚至得寸進尺的妄想摸上他的臉!
這般輕挑的舉止激得他顧不得太多的一把將皇月揣入懷!
一八八的身一口匹脾倪眾人,而原本吵雜的喧鬧聲也在瞬間安靜。
蒼雲曉一手環住皇月的肩,一手環住他的腰,防衛的退了一步。
眾人望著他的舉止多半有著錯愕。有些人看著他環抱皇月的曖昧舉動甚至開始推測他倆的關係。
迷離的鳳眼眨了眨,一張英俊成熟的臉龐霎時映入眼眶。
「曉……」皇月迷糊的喚道。
一聲輕喃讓蒼雲曉回以一笑。皇月喚他曉……
「你不會什麼都沒有。」蒼雲曉低頭在他耳邊保證。
皇月微微一震。
蒼雲曉隨即抬頭看著眾人,沈穩開口。「皇月才十六,關於財產與繼承權的問題,由我來為各位解答。」
「你是誰呀!」有人在人群中起哄的哼了聲。
「蒼雲曉。」
「喝!」一堆人在聽見之後同時向後退了一大步。
蒼雲曉?
那個據說東方老太爺屬意的法定代理人?
「相信大家都清楚,東方掌權者須滿十八歲;未滿十八者則需有職權行使代理人,是不?」炯炯的眼神直視眾人。
「這是當然!」眾人點頭答是,莫名其妙的讓蒼雲曉主導一切,跟著他的方式走。
「而老太爺在遺囑上亦寫得十分明白,將由我--蒼雲曉擔任東方集團副總裁的工作。方才大家應該都聽清楚律師宣讀的遺囑內容,我是否能當大家都是明理人並且沒有耳背跡象?」
一番話讓眾人一陣靜默。這開了口反對豈不承認自己耳背又不明理?而同意卻又讓人不甘不願到極點。
「沒有任何異議?」低沈且沈穩的語調在無人說話的空間裏顯得威嚴。
又是一片沈默。
「很高興獲得大家的共識。」英俊的臉龐揚起一道滿意笑容。「那麼,在未來幾年裏,能再逼問皇月關於財產與繼承的問題只剩兩個時機。」沈穩的態度在提到皇月時軟了語氣,一隻大手輕輕撫過懷中的美麗長髮。
「還有哪兩個機會?」眾人莫不提起精神。
「第一,當皇月滿十八,決定我的去留之時;第二,當皇月壽終正寢,無繼承人時。」
唉!眾人莫不皺眉搖頭。下次分財產的機會最快還得等兩年呀?
「等一下!」有人在一片失望聲中提出質問。「東方家向來不允許外人插手,你既不姓東方,又無任何姻親關係,單憑叔公的遺言,恐難服眾。」東方申陰險的搬出「血統論」逼迫蒼雲曉放手。
「說的好!誰知道你是不是要了什麼詭計迷惑了大老爺,好爭奪東方家產。」
「對呀!」眾人開始起哄。「你又不姓東方。」
「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要脅我們家皇月。」
「是呀,是呀,拿出證據證明你是東方家人呀!」
「原來這就是爭奪家產而不擇手段的戲碼呀,人家長這麼大還沒看過呢!」一陣嬌嫩軟語不大不小聲的在一場混亂中揚起,格外地引人注意。
「夠了!」東方淵拄著拐杖,用力敲了幾聲。
爭得面紅耳赤的東方家人停了下來,吞了吞口水,看著東方家最高齡、最令人忌憚的東方淵。
「不演了囉,人家看得挺過癮的,真是可惜了。」嬌嫩語音要笑不笑地調侃。
「誰?是誰?好大的膽子!」東方澧憤怒地在眾人間搜索。
一道魁梧的身影走進廳堂,身後跟著一位美豔女子。「這東方家不僅對家人無情,對客人更是無禮哪!」軟軟的嬌喃出自於豔麗的玫瑰紅檀口,美豔女子款款走來,搖曳生姿。
「封氏保全,封拓涯。」身材健碩的男子微微頷首。
封拓涯,封氏保全副董,同時也是帶領封氏保全攀上最高峰的幕後推手。
「皇月,你真是越來越美,看得姐姐心癢難耐。改天和姐姐去喝杯咖啡吧?」封甜甜手癢地往皇月細緻光滑的雙頰捏了一把。
一雙快手迅速將皇月摟進懷裏。「謝謝,如果封董事長有空的話。」蒼雲曉沈沈開口。
「我說是誰,原來是栩叔叔最提拔的蒼雲曉啊!」封甜甜不甘的撇撇紅唇,她豆腐還沒吃夠呢!
「我們自家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插手,上宗香就趕快滾!」
「夠了!」東方淵再度吼出聲。「還要在外人面前丟臉才夠嗎?」
「皇月。」
窩在蒼雲曉懷裏的皇月揚眉,沒有出聲。他一向與大伯公不親,東方淵喚他不知何事?
「好好幹,栩很看重你們。」
「伯公?」皇月錯愕開口。他記得叔公在世時,爭得最凶的就是東方淵。
「我老了,爭了大半輩子也夠了。」老人沈重的低歎。「栩走了,我才發現再多的錢與勢也喚不回失去的親情。」東方栩的過世讓他打擊極大。如今已沒了爭奪的目標,而他活著的意義也隨著東方栩逝去。
「當著大家的面,我東方淵宣佈!東方淵的子孫將不再介入東方集團,也不再過問財產與繼承問題。」老人宣佈完,領著贊成他的孩子與孫子離去。
這番的演變讓眾人不知所措,愣愣的望著東方淵離去的方向。
「那麼,現在來解答我的身分吧。」沈穩的男聲拉回大家注意力,轉頭看向蒼雲曉。
「雖然極不願承認,但體內流著東方家的血卻是不爭的事實,若是要求驗血或DNA地無妨。」蒼雲曉無所謂地聳肩。
他都開口說白了,誰還敢質疑?
「很好。」蒼雲曉讚賞地點頭。
「現在大局底定。那麼,想離開的請自便,想留下來哭號的也請繼續。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