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lis 發表於 2012-6-20 17:01
第三章 肉無敵
顧清喬十五歲那年春天,生命中第一朵桃花綻放了。
第四章 肉乾坤
穿來古代這麼久,顧清喬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她在尚書府後的茅山裡,偷偷藏了一個人。
每逢月初九,她都會給這個人送些東西。
這天又是約定日,她抗上一個碩大的麻布袋朝山中爬去。
七繞八拐,左旋右繞,呼呼,走的氣喘吁吁。
好不容易摸到洞口,她怒了,凌空一腳朝大門踢去:「奶奶個熊,還不出來接你大爺!」
洞中靜默片刻,「啪!」
一道碧綠的閃電探出,飛快給了她一個耳刮子。
「嗚嗚。」她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即刻改口,「大爺饒命。」
進了洞,只見罪魁禍首正懶洋洋躺在石床上,手中青蔓扭動,如同蛇一般柔軟。
「你惡不噁心?」
她白他一眼,同時將麻袋一股腦兒甩到地上。
嘩啦啦,東西全數灑出來,都是些動物屍體——雞,鴨,鵝,還有不知名的鳥兒。
縱使已經看過太多太多次,她還是有點臉色發青。
「喲——明知可怕還偏要給我送來,虛情假意的,豈不更噁心?」
那人朝她一笑,春色旖旎,脈脈含情。
「少來——」她剛吃了虧,正是火在心頭,「要不是有我給你送這些污穢物,如今你能好好站在這裡?」
對面人迅速斂去笑容。
洞中寒風颼颼,氣溫降至冰點。
「嗚嗚。」心中嘆氣,她只好繼續抹淚,「……大爺再饒小喬這一回。」
「統統撿起來。」
那人冷著芙蓉臉,下巴高揚宛如驕傲的孔雀。
他從來不在人前低頭。
這個規矩,三年前她就知道了。
矯情,顧清喬在心中埋怨一句,認命地蹲下身子伸出胳膊——
啪!
手掌忽然被人踩住了。
又來?
她翻個白眼,沒吭聲,動了動關節試圖將手抽出來。
可那腳彷彿在她手背上紮了根,不管怎麼挪,就是不肯鬆開。
圈圈你個叉叉。
她心一急,暗暗使了蠻勁兒。
嘶。
那隻腳依舊是紋絲不動,她的手心卻已然脫掉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陸子箏!」
這下她真火大了,抬起臉狠狠瞪他,「姑奶奶手廢了,你也別想再吃到脖子!」
「無妨。」那人笑容更盛,艷如春桃,「吃不到雞鴨脖子,吃人的我更喜歡。」
談笑風聲間,腳下未松半分。
「你這不人不妖的男孔雀——」顧清喬氣得破口大罵,「我詛咒你將來生女兒沒□生兒子沒小雞雞全家通通活不過三十歲,當初老娘瞎了眼才會救你……啊!」
手上一輕,她被人連根拔起,狠狠鉗住了下巴。
對面人靜靜看他,瞳孔宛如一汪幽暗的潭,讓人不知不覺淪陷。
「……跟你說過多少此了,不許罵我『不人不妖』,嗯?」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卻讓她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嗚嗚。」她趕緊支吾兩下以示投降,生怕他真會撲過來咬自己的脖子。
陸子箏瞄到她已然嫣紅一片的掌心,幾不可聞嘆口氣,將她鬆開。
「不過玩玩而已,做什麼這麼認真?」
他瞪她,語帶三分嗔怪。
有這樣玩的麼?顧清喬覺得無奈,不過卻不敢造次,只得唯唯諾諾點頭:「爭取下次馬虎一點。」
從山中脫險歸來,顧清喬只覺得全身的皮都被扒掉了一層。
那陸子箏向來喜歡玩折磨她的遊戲,三年間裡樂此不疲,且每次都要見了血才肯罷休。
簡直怪胎。
她嘆口氣,不知自己前世是不是做了什麼孽,今生才會被他這樣作弄。
他們的相遇,說來本也是段傳奇——三年前她在花園裡撿到重傷的他,本想棄屍荒野,不料卻被他緊緊抓住了腳踝不肯放開。一時心軟,她偷偷將他藏到茅山裡,誰知從此就被吃的死死的,還被迫做了惡魔的丫環。
不過陸子箏的病倒真是奇怪的很,必須要吃一定數量的生脖子才能治好。剛開始他提出說要吃人脖子,嚇的清喬差點沒從山上滾下來。最後倆人終於達成協議——顧清喬每月給他提供足夠數量的動物脖子,而陸子箏則乖乖呆在山洞裡,不去禍害人間。
嗚嗚,像我這般勇於犧牲小我而完成大我的奇女子,實在是太難得了!
每每思及此事,她都不由得為自己掬上一把敬佩的淚。
回到尚書府,冬喜說有貴客已等候多時,她推門一看,原來是段玉。
「你來做什麼?」
她對段玉一向沒什麼好氣——不過是純潔的合作關係,何必虛情假意?恐怕在他心中,她的身價還比不上一碗紅燒肉呢!
段玉卻似乎心情正好,一臉笑意盈盈:「今晚京城燈會,我專程來帶你去玩——怎麼,原來你不稀罕?」
「……有沒有好吃的?」她微微瞇起眼,嚥了一下口水,「我饞的慌。」
「有有有,各色小吃,應有盡有。」誘惑成功,他忍不住以扇擊掌,「你爹已經答應我帶你出去了,快走吧。」
京城頭號飯館忘塵閣,坐落於護城河邊。
這晚恰逢一年一度的燈節,百姓們紛紛往水中放燈,寄託美好心願。從忘塵閣頂樓望去,河水如玉帶上綴滿顆顆明珠,甚是動人。
清喬獨自倚在欄杆上,看的雙眼迷濛。
她想起以前坐夜班火車,穿過黑麻麻的山嶺,聽著呼呼的風聲,最終望見遠處繁星點點,漸漸綿延一片——那便是城市,而她的家就在裡面。那無數燈火中,必定有一盞是為她而點。
可如今,她走錯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清喬,怎麼不過來吃東西?」段玉在裡間喝茶。「我在聽她們唱歌呢!」她笑嘻嘻指向河裡的畫舫,那上面站著幾個白衣歌女,「她們都好漂亮,聲音也好聽。」
段玉微微一笑:「她們也算這燈會的奇境之一,每年都有許多王公子弟來此一擲千金,只為求得佳人一曲。」
清喬「咦」了一聲。
「怎麼,你羨慕?」段玉打趣她,「是羨慕人家美,還是羨慕人家身價高?」
「都不是。「清喬搖搖頭,「奈何如花美眷,終不過似水流年,難道就一輩子這樣唱下去?如果是我,一定想法子趁早離去。」
然後她轉過身子遙望河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段玉無聲凝視她,眉頭一寸寸收攏。
這夜的風很大,將少女兩隻袖子吹的鼓鼓的,彷彿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揮劍斬去那翅膀,讓蝴蝶停留於此,今生再也不能離去。
他靜靜坐在角落裡,臉色如燈火般,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肉大俠
金絲紅棗羹,碧玉梨花膏。
顧清喬坐在碩大的紫檀雕花桌前,一碟一碟仔細品嚐著點心。
「真好吃。」她仰起臉,笑的山花爛漫,「原來燈節的平民小吃都這麼美味,明年你可還要再帶我來啊!」
段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自然不知,這些點心都是他命宮裡的頭等御廚做好,再派烏衣騎快馬加鞭送到這裡來的。方纔她下樓買零食,一路上遇見的都是扮作商人的烏衣騎們,買到的食物也自然都是極好的。
他自幼防人防慣了,吃不得陌生人做的東西,也不想她吃。
「你知道麼?」清喬咬一口菊花酥,鼓鼓囊囊嘟起嘴,「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來多半要做尼姑了。」
「哦?」他挑眉,眼帶三分邪魅,「原來小喬已經這麼迷戀我,非我不嫁了?」。
「呸!」清喬啐他,「想的美,我只是盤算著要怎樣才不會被嫁出去——你說除了出家做尼姑,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呢?」
「這是什麼道理?」他搖搖頭,實在不懂她在想什麼,「難道嫁給我就可以?」
「……你是最好的人選。」清喬放下筷子,笑盈盈朝他遙遙看來。
「因為我不會愛你,你也不會愛我,你這種人,永遠只愛自己。」
她托著粉腮,眼中有光華靈動,如同一雙千金難買的黑珍珠。
「愛,那是個什麼東西?」
他也朝她笑,笑顏溫潤如玉。
嘆口氣,顧清喬拍拍自己的臉,勸說自己不要和他生氣。
「愛是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她開心,你便開心;她傷心,你便跟著傷心;你的世界有一半都是她的,她的幸福便是你最大的幸福——我這樣講,你聽不聽的懂?」
段玉卻滿臉的不以為然:「我的世界向來都由自己掌控,怎會由他人的喜怒哀樂操縱?」
就知道這廝會這樣講,清喬心中暗罵,如此自我主義,遲早會遭老天報應。
「王爺,我恰好知道一個與你名字相似的公子。」燭光下,她臉上笑容恍然如蜜,「他以前也是不知愛為何物的,直到某日遇見一個天仙般的少女,他愛上少女,叫她神仙姐姐,把她捧在手心裡,為她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可這美人心中偏偏另有他人,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你說如果你是他,後面該怎麼辦呢?」
「那神仙姐姐叫什麼名字?」段玉狐疑看向她,「真能貌比天仙?我怎麼沒聽說過?」
清喬絕倒。
「美人姓王名語嫣,乃小門小戶之女,王爺自然沒聽過。」她咬牙切齒從嘴裡哽出一句。
段玉從鼻子裡哼一聲,淡然道:「既然不能留在身邊,那麼便讓他們統統消失,眼不見了才乾淨。」
他說這話的時候非常冷靜,清喬忽然覺得腳底騰起一股駭人的涼意,漫漫朝脊樑爬去。
「……這怎麼行呢?你應該說,王姑娘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只要王姑娘開心,你就開心的呀……」清喬呆呆坐在原地,嘴裡小聲嘀咕著。
「傻丫頭。」段玉斜睨她一眼,「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手的!」見她小臉慘白,狀似無意添了一句:「……那你呢?是不是愛上別人啦?」
「噯?」清喬一愣,慌忙擺手道:「在這裡?沒有沒有!我現在才多大啊?」
段玉輕輕嗯了一聲,緩緩靠向椅背。
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得意,悄然逝去。
吃完最後一碟點心,冬喜貼心來報:「小姐,天色已晚,是時候回府了。」
清喬唯唯諾諾點個頭,一雙杏眼偷偷瞟向段玉,期望他接話。
段玉卻恍若未聞,逕直悠哉飲茶,目光遙遙投向窗外。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侍衛們都噤了聲,垂頭不敢作任何言語。
她忽然發覺,也許這位王爺並不似外表般出塵脫俗,反而隱隱散發壓迫感,說不定是位危險人物。
「再多呆會兒吧,今夜月色這麼美,不是日日都能遇見的。」
好半響,段玉開口,滿臉淡然。
月亮在天空中淚流滿面,小子,你終於肯注意到我了。
清喬撇嘴,有些不情願:「太晚回去不合禮數,爹爹知道了要罵的——再說了,夜行不安全。」
「你也知道禮數?」段玉朝她訝然轉過臉,一雙鳳眼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只懂吃呢!」
清喬心知他故意揶揄,只好粉腮微鼓保持沉默,月光下玉頸挺直,有股說不出的嬌憨。
「……你爹他不會責怪的。」段玉的聲音一下子柔和起來,「夜行之事你更無需擔心,只要有我在,你斷不會有什麼危險。」說完朝身邊一黑衣男子頷首示意:「你露兩手給顧小姐看看。」
那黑衣男接了命令,一擺衣襟,清喬只覺一陣清風掠過,還來不及回神,黑衣男已穩穩站回原地,手中多了一串新鮮的槐花。
清喬認出那是閣樓外大槐樹上的,距此處至少五十步,不由得「咦」了一聲。
黑衣男隨即將手中的槐花輕輕扣向一張雕花凳,只聽「嘩」的一聲,凳子四分五裂,槐花卻完好無損。
清喬一下子站起來。
「大俠,你叫什麼名字?」她迅速衝到黑衣男面前,眼裡閃耀著崇拜的星星。
「小的姓喬名風。」黑衣男朝她一拱手,態度恭謹。
「喬峰?」只聽一聲尖叫,黑衣男的衣衫已被清喬牢牢拽在手裡,死也不肯鬆開,「你真是喬峰?天哪我居然見到喬峰本人!我說這裡怎麼會有個段譽呢,沒想到居然還有個喬峰?!喬大俠,你從丐幫出來了嗎?你家二弟虛竹在哪裡?對了我十分地想見阿朱,你給我安排個機會——唔」
話音未落,她的嘴已經被人以袖堵住,輕輕一帶回到了桌邊。
「原來小喬認識本王屬下?」段玉收回手,不動聲色道。
黑衣男只覺得渾身冰涼,豆大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滴下來。
清喬雙手被制住,扭著身子大聲嚷嚷:「扒了他的衣服我便知道是不是認得,我知道他胸前有紋一隻狼頭……」
黑衣男頓時覺得萬念俱灰。
「邢四,聽顧小姐的話,扒了他的衣服,看看有沒有紋身。」段玉面無表情吩咐著,眼底閃過一道極冷極幽的光。
只聽「嘩」的一聲,黑衣男的袍子被一剖為二,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肌。
「回稟王爺,喬風身上並無紋身。」另有黑衣人上前稟報,語氣戰戰兢兢。
清喬很是失望,大大嘆了一口氣。
「原來又是一個名字相似的……」她耷拉下腦袋,悻悻然自言自語,「我真蠢,怎麼會以為自己穿到武俠世界裡去了呢?」
段玉只聽得前半句,見她如此失魂落魄,托起她的小臉柔聲問:「那個叫喬峰的,是你的什麼人?對你很重要麼?」
「……很重要。」清喬瞄見角落身形僵直的赤膊男子,微微閉了閉眼睛,「他是烹調界一代傳奇名師,尤其擅長做蒜泥白肉,我想吃他煮的菜,已經很久了。」
段玉輕輕「哦」了一聲,鬆開鉗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攬往懷裡:「原來有這麼個精通廚藝的大俠,我都沒聽說過。不過沒關係,我馬上派人去尋,你也用不著這麼傷心。」
清喬有氣無力點點頭,算是默許。
派人將顧清喬送回尚書府,段玉靜靜坐在忘塵閣裡,把玩一枚精緻的青佩。
「邢四。」他忽然抬起頭,淡然吩咐著身邊的黑衣人,「你去發下通緝令,徹查全國所有胸前紋有狼頭的青年男子,如果恰好姓喬——一律殺無赦。」
邢四領命,即刻退下了。
段玉目送他離去,無意中瞥見窗外明月,隨口道:
「今晚的月亮怎麼這般醜陋?真該砍了再造一個。」
這年的花燈節夜晚,月亮的心碎了一地,怎麼都攏不起來。
它和那個名叫喬風的男子,都覺得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一陣風吹過,他倆同時打了個哆索。
好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