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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上菜了》第3章
Ailis 發表於 2012-5-25 10:44

第二章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裴羲與廖延興愕然,下一瞬,兩人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陌豐栗的尖叫 ...

第三章

 裴羲滿意地點頭,領著她穿過回廊,走進書房。

  「現在你可以一吐為快了。」

  他嘲弄的語氣讓陌青禾惱怒,她抬頭道:「青禾愚昧,不懂少爺是何意?」

  她橫眉豎眼的模樣讓裴羲揚眉。「難得發善心,卻有人不領情。」

  「少爺對莊田裏的佃戶寬厚,青禾由衷感激,也認定少爺有副好心腸,但即使心腸再好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替人還債,更別說金額不小,少爺有什麼目的就直說吧!」她冷厲地看著他。

  「我是有目的沒錯。」他大方承認。

  「不管你有任何目的我都不會答應。」她怒目而視。

  「你以為講一句沒錢,他們就會放過你?」他扯了下嘴角,似在嘲笑她的愚蠢。

  「我沒那麼天真。」

  「所以你原本打算怎麼做?」他挑起眉頭,不認為她真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以為可以幫我幾次?那混蛋還會再進賭場——」

  「他不會再去了。」

  「你以為講一句不去,他就不會去嗎?」她冷笑,仿著他的語氣。

  「同樣的錢我不會付兩次。」他淡淡地說。「你雖然有膽識,終歸心腸太軟,若不是婦人之仁,就不致落到賣田又賣房,甚至連人都賣了。」

  陌青禾的臉青一陣紅一陣。

  他繼續道:「你的賣身契隻有兩年,對嗎?」

  她不發一語,點點頭。

  「五十二兩就當我借你的,以你的廚藝很快就能賺回這些錢。」

  她的表情由怒轉惑。他真的隻是單純地借她銀兩嗎?

  「洪五為什麼壓了一年才來討債?」他對這一點不解。

  她不悅道:「他想逼我嫁他做妾,再一個月喪期就滿,他算好時間才來的。」

  原來如此。「因為廚藝?」

  她不甚高興地睨他一眼。「他不知我善烹調。」

  裴羲這才發現自己想錯方向了,應該是看上她的外表跟性子吧,陌青禾長得秀麗端莊,脾氣雖有些嗆,可對男人來說,和順溫婉與刁蠻辣子各有風情。

  「我若沒插手,你打算怎麼解決?」他好奇地問。「讓張寶財與簡來金幫你轟人嗎?」

  「我自有辦法讓他們走。」她瞥他一眼。「你還沒說出你的目的。」

  「你說不願做洪五的妾室,若這人是範公子呢,你也不願意?」他靠著桌案,雙手交叉在胸前,等待她的回答。

  原來這就是他的目的?陌青禾先是不可置信,接著怒火飆升,雙拳緊握,似在考慮衝上去揍他兩拳。

  「你們這些紈袴子弟、世家公子,不要欺人太甚!」

  他揚起嘴角。「怎麼,範公子不好嗎?他可是一表人才,家財萬貫。」

  監於再說下去,她可能會做出血腥暴力之事,陌青禾轉身往外走。「我會盡快還錢,還有,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要走也等寫好借條吧。」他走到椅前坐下。「磨墨。」

  陌青禾停住步伐。「我去叫碧蓮——」

  「你沒手嗎?」

  她飛快反駁。「這句話該我問你。」

  他的雙眼浮上笑意。「記住你的身分,我一直在容忍你的無禮。」

  「是我在容忍你。」她瞪他。「請你記住,我是廚娘不是你的奴婢。」

  「對我來說都是奴才。」他瞥了眼硯台。「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鍾,別忘了你現在的身分,過來。」

  她立在原地不動,手指絞緊裙側,與他四目相對,雙眼噴火,腦中閃過各種從書房讀來的刑求——用鞭子抽打他、拿紅鐵烙印他、在他額上刻王八、賞他巴掌、踢他屁股,要他跪在地上喊:姑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

  深吸口氣,氣平了些,她走過去拿起硯條開始磨墨。這是他的骨頭,她要攪碎他,攪碎、攪碎……

  硯條磨得飛快,幾乎看不清手上的動作,裴羲忍不住露出笑,拿起毛筆,左手順了下紙張,說道:「你不願做範名暄的妾,我能幫你回掉,不需要氣成這樣。」

  她怔忡地停下手上的動作,裴羲趁勢蘸上墨,一邊道:「你年紀也不小了,總要嫁人……」

  「奴才嫁不嫁、嫁給誰,憑的是主子一句話,這道理我明白,就因為明白所以不做奴才。當初來這兒工作,用的是聘雇名義。我不會笨到賣了自己入奴籍,一輩子翻不了身,所以我的婚事不是你能作主的。」她一口氣把話說明白。

  「我並沒要打發你嫁人。」他流暢地在紙上書寫。「隻是不明白範公子這樣好的條件,你為何不嫁?」

  「妾室一樣是奴才,律法上寫了『妾乃賤流』,自個兒的事作不了主,什麼都得聽嫡妻的,若遇上個妒心重的,把你往死裏整,還不是得咬著牙讓人打殺,我又不是活膩了。」她冷哼。

  更可怕的是律法上還寫著妾通買賣,意思就是說妾像貨品一樣能轉賣轉送,再者,妾若以下犯上打了嫡妻是死罪,可正妻打死小妾卻是無罪的,她又不是犯傻了才去做人妾室。

  不隻嫡妻,許多男子也將姬妾視為玩物,一不如意就杖殺,甚至還有把皮剝了釘在牆上的。雖說不是每個男子都喪盡天良,可此等行徑令人發指,使人心寒。

  「不說遠的,我們村裏有幾個姑娘因為家貧,賣給富貴人家做奴婢、小妾,至今還沒聽過哪個過得好的。」她才不想忍氣吞聲地過一輩子。

  想到她剛烈的性子,裴羲沒再繞著這話題打轉,迅速寫好借條,把筆遞給她。

  陌青禾看了一眼,確定沒錯後,在借貸人下頭寫上自己的名字,他瞄了眼筆跡,立刻確定書裏夾的紙條就是她所寫。

  他拿起另一張紙謄寫借條,再讓她簽好,共一式兩份,兩人各持一份,陌青禾將借條放入荷包內,說道:「如果沒事的話,我下去了。」

  他點點頭,陌青禾如獲特赦,迫不及待走出去,忽然又想起禮節,回身朝他一福後才走出去。

  這時,一個身影從柱子後竄出,高舉麵棍,把她嚇了一大跳。

  「姊,你沒事吧?」陌青苗一臉驚慌。

  她詫異道:「是我問你才對吧,臉色這麼難看,拿麵棍幹麼?」

  陌青苗擦擦額上的冷汗。「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應付洪五他們,所以躲在暗處準備突襲,誰曉得二少爺把你叫去,我以為他要對你不利,所以也跟來了,隻要你一尖叫我就衝進去。」

  「就憑這麵棍?」陌青禾取笑。「是要打人還是麵皮?好歹抓把菜刀。」

  「本來要拿掃帚的,不曉得讓來金收到哪兒去了。」她抹過眼旁的汗,一陣刺痛讓她大叫。「喔喔——」她拚命眨眼。

  「又怎麼了?」陌青禾又好氣又好笑。

  「眼睛!我的眼睛!剛剛沾了辣椒粉,喔喔——」

  「別摸。」她拿出帕子捂住妹妹的眼。「快走,用水衝。」

  她扶著妹妹往廚房走,一邊罵道:「你真是……還說要幫我,敵人沒倒你先亡。」

  「別說了,眼睛好痛……」她又是鼻涕又是眼淚。

  兩人走遠後,裴羲才跨出書房,笑著搖搖頭,閑散地走到花廳。範名暄正在吃雞粥,一見他來,立刻嚷道:「快來嚐雞粥,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粥,說是人間美味也不為過!入口即化,肉香粥香,怎麼同樣是雞粥,滿福樓廚子做的就沒這麼好吃。」他心滿意足地又喝一口。「陌廚娘在你這兒真是屈就了,還是讓給我吧,反正你對吃的又不挑。」

  裴羲瞄他一眼,淡淡道:「我剛剛已經問過了,她不肯。」

  「為何?」他詫異道。

  裴羲坐了下來,看著食案上的雞粥、肉包、烙餅及三盤小碟,盛著涼拌蓮藕、辣拌黃瓜與雞絲粉皮,仍是常見的菜色,但味道很細膩。就拿涼拌蓮藕來說,雖以醋為主調,可又帶著一絲甘甜,在夏日享用,開胃又降火。

  肉包的內餡是青蔥與豬肉,也極平常,可外皮香又有彈性,一口咬下,蔥香在口中散開,混著肉末與湯汁,讓人停不下嘴。

  「我說真的,你這廚娘還是讓給我。」範名暄不死心地說道。「用買的也行,今天那五十二兩由我出吧!」

  他挾起雞絲粉皮及鋪盤的青瓜絲,蘸著醬汁送入口中,爽脆的青瓜絲,滑嫩的粉皮及綿軟的雞絲交融在一起,拌著麻油香、蔥蒜與胡椒香味,讓人精神一振。

  「別跟我瞎攪和。」裴羲拒絕。

  範名暄淺笑道:「莫非你對小娘子有意思?」

  裴羲沒理他,繼續用餐。

  「我還沒看你發過好心救助落難女子,去年不是有個秦淮歌妓,身世淒涼,哭紅眼要跟你,那楚楚可憐的模樣……連我這遍覽名花、鐵石心腸的人都忍不住心軟,結果你一眼沒看就走了。」

  見他沒反應,範名暄繼續道:「陌青禾沒要你幫,你硬是插手,到底打什麼主意?真看上她?」雖然陌青禾長得不錯,可比她美的女人多得是,就不見裴羲動過心。

  「我也該成親了。」裴羲淡淡地說道。

  「咳——」範名暄拍了下胸口,差點被包子噎死。「你說笑的吧?」

  「你忘了我為什麼與父親吵架?」

  範名暄腦袋一轉,明白了。「你不想娶樊翠蓉,所以打算利用陌青禾,來個先斬後奏?」

  樊翠蓉是裴夫人的遠方表親,打小見到裴羲後就非卿不嫁,偏偏個性嬌蠻,難以相處。今年她正好及笄,已到適婚之齡,兩家便開始商議婚事,裴羲堅決不娶,因為這事父子沒少吵過。

  「什麼利用?」裴羲不悅地瞥他一眼。「我與她互蒙其利。」

  昨晚目睹陌青禾與兄長爭吵,她的膽識與機智很對他的脾胃,突然有了這念頭。

  若不是為了婚事與父親起爭執,他也不會這麼想,可與其讓父親決定他的婚姻大事,不如由他自己挑選。

  範名暄笑道:「你別火,反正不關我的事,我不蹚這渾水。」裴羲也不是蠢人,不需要他的意見。「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婚姻還是得互蒙其利才好,隻是我看那陌青禾不是好欺的……」

  「我沒要欺她。」陌青禾不是能讓人脅迫的個性,他也不想仗勢欺人,等到適當時機開口,他相信她不會拒絕。

  「嗯……」範名暄點點頭。「我多嘴再說幾句,就算你有辦法讓她答應,可伯父那關不好過。陌姑娘雖燒得一手好菜,可沒背景沒嫁妝,當個妾還行,你要娶她為妻怕是有困難。」

  「我自有辦法。」裴羲喝口雞粥,濃鬱的香味與口感讓他揚眉。

  「好喝吧?」範名暄微笑。「既然你胸有成竹,我就不廢話了。」

  與姑姑、妹妹用過朝食後,陌青禾示意青苗把碗筷洗一洗,她要到林子裏思考一些事。

  「姊,你要思考什麼,二少爺不是幫我們還錢了?」

  「萬一下次又來呢?你以為二少爺有那麼好心,次次幫著咱們,即使他肯我也不肯,別忘了咱們的田跟房子就是這樣沒的,再有金山銀山也讓那混蛋敗光。」陌青禾微怒道。

  陌青苗沉默下來,歎口氣。「大哥為什麼就是不改呢?」

  「性子不是說改就能改的。」陌雪梅說道。「再說癮頭更難戒。」

  「不過有一點很怪,大哥跑去哪兒了,怎麼沒來找我們?」陌青苗困惑道。

  「管他去哪兒,別來煩咱們就好。」陌青禾走出耳房。

  陌雪梅深思地望著青禾的背影,聽見青苗喃喃自語道:「大哥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陌青禾回到廚房,從蒸籠裏拿出三個大肉包,想想又把一個肉包放回去,才拿淨布包起來,以葫蘆裝了些水,打開後門走出去。

  才到半路,就聽見陌豐栗不停喊著救命,過一會兒開始罵她,說她潑辣狠毒、謀害兄長、最毒婦人心……

  「早知道我就應了洪五,把你送給他做妾!」

  陌青禾站在洞邊,冷聲道:「我真是糊塗了,竟還顧著情分。」竟然還想把她送給洪五,實在讓人寒心。

  「別走,青禾你別走。」陌豐栗大叫哀求。「我錯了!你放我出去,我頭好痛,林子裏晚上好冷……」

  「閉嘴!」陌青禾喝道。自他迷上賭博後,原本清秀的臉龐一年一年走樣,黝黑膚色變成蠟黃,雙眼充滿血絲,胡渣子布滿下巴,頭發散亂,背微弓著,原本健壯的身子變得瘦弱,指甲藏著髒汙。

  為什麼曾經如此熟悉的手足,如今陌生得讓她茫然?

  「青禾,快放我出去!我要解手。」

  她將包子與葫蘆丟給他。「洪五他們正在找你,你現在出去是自尋死路。」

  陌豐栗一怔。「他們……他們來了?」

  「剛走,我沒錢給他,幸好少爺的護衛會些拳腳才把他們打跑,因為這事少爺很生氣,要把我們趕出去,這地方是沒法再待了。」她怒氣衝衝地說。

  陌豐栗縮了下肩膀,囁嚅道:「就說讓我偷點東西去賣……」

  「還說!」陌青禾斥道。「這可是犯法的事,你不想活我還想活,越說越氣,你給我安分地待在這兒……」

  「拉屎怎麼辦?」陌豐栗急道。

  「這洞還不夠你拉?」她冷笑。

  「你說笑的吧?!」陌豐栗驚愕。

  一直藏在樹後的裴羲肩膀顫動著。陌青禾實在刁鑽,這樣整人,而且說起謊來麵不改色,不過他一點也不同情陌豐栗,甚至覺得這種懲治太輕了。

  用完朝食後,他便到這兒等待。照他所想,陌青禾不可能狠心餓死陌豐栗,定會送東西來,他隻需守株待兔、靜心等待。

  「你要臭死我?!」陌豐栗大叫。

  「不吃就不會拉,你自己選擇。」她轉身就走。

  「你這臭娘兒們,等我出去非要你好看!」他惱怒地大叫。

  任憑他怎麼叫囂,陌青禾就是不理,自顧往前走。沒想到困他一夜還這麼精神,果然是禍害遺千年,早知道就不給他送包子了。

  裴羲隱在暗處,往另一條山路走,在她快下山前假裝與她不期而遇。陌青禾先是一怔,很快想起禮節,朝他福了身子。

  「少爺。」

  「你怎麼在這兒?」他先發製人。

  「屋裏熱,我來林子走走,貪涼。」她鎮定地回答。

  「屋子的確是悶。」他讚同地點頭。「我剛剛也在林子走了一會兒,沒遇上你。」

  陌青禾心頭一窒,不知他是否聽到陌豐栗的喊叫,正想套問他時,前頭忽地傳來陌青苗的聲音。

  「阿鬆,你拉我到這兒來做什麼?」

  不想裴羲誤會妹妹與阿鬆在這兒私會偷情,陌青禾想出聲示警,卻讓杜鬆下一句話震在原地。

  「我們私奔吧!」

  「什麼?!」陌青苗驚呼。

  陌青禾回過神,正欲衝出去,卻讓裴羲抓住手臂拖到一棵大樹後,陌青禾掙脫束縛,不悅地瞪他一眼,裴羲朝她搖頭,示意她安靜把話聽完。

  「我是認真的。」杜鬆抓著陌青苗的肩膀。「我們這就走。」

  「怎麼了?早上不是還好好的,怎麼這會兒說這樣的話,你不管你父母了?」

  「還有大哥二哥……」

  「可是為什麼要私奔,我們明年不就要成親了嗎?」

  杜鬆沉默不語。

  「出什麼事了?你表情好奇怪,跟我說呀,別悶著。」陌青苗急道。

  杜鬆吞吞吐吐地說道:「剛剛洪五上門討債的事,村裏人都知道了。」

  陌青禾在心中長歎,誰願意與賭徒結為親家呢?杜家夫婦曾含蓄暗示過她,若陌豐栗不知悔改,這門親事怕要重新考慮。這些話她沒同陌青苗提過,怕她難過。

  這一年多來,陌豐栗除了偶爾來跟她拿點零花外,從沒跟她提賭債的事,賭場的人也沒上門討債過,杜家夫婦安心了些,上個月還主動提起讓他們小倆口明年完婚,誰曉得今早又發生這樣的事。

  一思及此,陌青禾再次怪罪自己心軟,恨不得飛奔奪回肉包,讓那混球活活餓死算了。

  「我知道,你爹娘不高興,對嗎?」陌青苗難過地低下頭。

  「我們一塊兒走吧!」杜鬆握緊她的手。

  「你爹娘說了什麼?」她執意問清楚。

  「他們……他們……」

  「你說啊,別吞吞吐吐,是不是要退婚?」見他低頭不語,她終於肯定自己的想法。

  委屈一下湧上心頭,陌青苗紅了眼眶。

  杜鬆不安地瞥她一眼,見她皺著小臉,嘴唇顫抖,慌道:「你別哭……」他手足無措地繞著她打轉。

  杜鬆不說還好,一說,惹得她哇地哭出來。

  「你別哭啊,我不退婚!不退婚!」他猛地抱住她。

  陌青禾歎口氣,靜靜地走開。

  「以後他們各自嫁娶,時日一久便會忘了。」裴羲開口說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陌青禾怒目而視。「人家在傷心,你在這兒講風涼話?」

  「不是風涼話,是實話。」他淡淡地說。「還是說你能改變杜家長輩的心意?」

  她頓時緘默。

  「兒女私情一向不是長輩們考慮婚事的要因。」

  陌青禾豈會不知這道理,隻是他非要此時此地提這些嗎?

  「你不是也被退過婚,應當知道——」

  「你一定要這樣戳人傷口嗎?」她怒目而視,就因為經曆過那種痛苦與羞辱,她更不願妹妹走上她的路。

  「那你希望我說什麼,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嘲諷道。

  閉嘴就行了——這話衝到喉嚨就讓她硬生生壓下,就算她不當自己是奴才,可好歹他是雇主,她是下屬,這分際還是得拿捏好。

  「有句俗話說得好,沉默是金。」她揚起下巴不理他,往另一條下山的小徑走去。

  他好笑地扯了下嘴角。

  「是裴管家告訴你我被退婚的事嗎?」

  「嗯。」

  她深吸口氣。「我不喜歡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她已經受夠村子裏的閑言閑語。

  「為什麼不離開這裏?」兄長好賭無人不曉,她又遭退婚,為嬸嬸不容,還得時時擔心有人來討債。「雖說安土重遷,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願,但現在骨肉相連的哥哥與鄉人皆令人寒心,不如離去為好。」

  她長歎一聲。「這念頭我不隻動過一次,可青苗怎麼辦?狠心把她與阿鬆拆散嗎?洪五上門時我早做好打算,先與他虛與委蛇,讓他寬限幾日,而後便乘夜離開此地,讓我兄長自生自滅。」

  當然她會托張寶財在她們走後把哥哥從洞裏救上來,留下十兩銀子讓他逃命安生,剩下的就是他自個兒的造化了。

  裴羲挑了下眉,原來這就是她的打算,難怪這樣有恃無恐。

  「你與裴管家簽訂的契約未滿,就敢如此大膽離去?」

  她拉起裙擺,穿過一處泥濘濕地。「離去前我會把剩下的契約折合現銀賠給你。」

  「我若不要銀兩,你當如何?」她未免太有自信。

  她蹙眉。「為何不要銀兩?」她自認賠他銀兩合情合理,互不虧欠。

  他微笑。「你就這麼自信我會放你走?」

  陌青禾瞠大眼,無法理解。「難道少爺喜歡賭坊的人三不五時上門討債?」

  其實她想的沒錯,多數人都討厭這種麻煩事,下人自請離去,還附上銀兩,主人家額手稱慶都來不及,怎會刁難?

  「我自有辦法讓這事不再發生。」

  她麵露懷疑。「願聞其詳。」

  「讓你兄長不再涉賭的方法很多,你與他同胞手足,行事多有保留,我便不須顧忌這些。」他說得淺淡,眼神卻透出一抹冷絕。

  陌青禾突然感到頸後發涼,怎麼這話聽起來像是要殺人滅口?

  「若此人是少爺弟兄,你也做得到不顧忌嗎?」她嘲諷道。裴賢曾說過二少爺是不受寵的庶子,底下的三少爺才是家中最受疼愛的嫡子。

  裴羲轉頭瞅她一眼。「方才說了,我與你兄長沒有關係,所以才能無所顧忌。我家中有祖母、高堂作主,哪有晚輩插手的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卻透著一絲冷漠。陌青禾也知道自己強人所難,遂道:「那是自然,我方才說話欠考慮了。」

  剛剛是氣他說旁人的事如此雲淡風輕,才故意這樣反問,現下倒覺得自己器量狹小,他一個庶子,又是不受寵的,在家中地位艱難,她幹麼去挑人家的刺?

  雖說他有些盛氣淩人,可富貴人家出身的公子使喚人慣了,難免有驕氣,也不是針對她,她實在毋須如此介懷。

  再者自己的態度也不是很好,想想無禮話語說了不少,他也沒計較。如此反省一番後,陌青禾誠心道:「今天發生太多事情,我心情受到影響,說話衝了些,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不安愧疚的模樣讓裴羲挑眉,不明白她怎麼突然這樣,回想前後話語,猜測她是憶起他在裴府的尷尬地位,才道歉的吧?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陌青禾走過樹叢,正想著該說些什麼話,一抬眼,山楂樹上滿滿的紅果奪去她的心神,甚至不知自己停下腳步。

  已經多久沒來這兒了……

  以前這兒是自己最愛來的地方,身邊還跟著一抹瘦削的身影,手不離書,搖頭晃腦地念著,她總笑他是書呆子,他愛喊她野丫頭。

  她爬上樹,摘了果子丟他,把他打得滿頭包,他生氣地走了,她追上去小心地賠不是,取了葉子給他做書簽,熬山楂湯給他解暑。冬天時,他們站在這兒吹冷風,卻不覺得冷,手握著手,全身打顫,心卻是暖的……

  青禾,你可要等我,我中舉了就來接你,娶你進門。

  我才不稀罕呢。

  我可稀罕了,你答應我、答應我……

  她故意不說,氣得他又是三天不理她。

  母親過世的時候,他抱著她叫她別哭,自己卻也哭得滿臉是淚。他與嗜賭的哥哥打成一團,鼻子眼睛都腫了,她給他上藥,罵他笨。

  他的母親拜托她不要耽誤他讀書,不要來找他,幾乎給她跪下,她點頭……她隻能點頭。

  進京考試前一天,他來找她,她在樹下給了他承諾——我會等你,一定等你。他感動地抱緊她,傻傻地笑著,他們摘了尚未成熟的紅果,一人吃了一口,那酸味難以下咽,兩人的臉都皺成一團,卻開心地互相取笑。

  第二天,他走了。

  春去秋來,她始終守著這份承諾,而他卻娶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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