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鑫和李維的資訊並沒有上傳到艦隊指揮層,但指揮系統對戰場的分析也在走向正確的方向,他們首先意識到,電腦戰場決策系統所推測的敵方隱形力量並不存在,便集中力量對已採集到的戰場資訊進行分析,在對巨量的戰場圖像資料進行檢索和匹配後,終於發現了水滴的存在。在被圖像分析軟體抽取出的圖像中,除了尾部的推進光環,水滴沒有什麼變化,仍是完美的液滴外形,只是它的鏡面在高速運動中映射著核火球和金屬岩漿的光芒,強光和暗紅頻繁交替,仿佛是燃燒的血滴,進一步的分析描繪出了水滴的攻擊路線。
在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研究中,人們曾設想過末日之戰的各種可能。在戰略家的腦海裡,敵人的影像總是宏大的,人類在太空戰場上所面對的是浩蕩的三體主力艦隊,每艘戰艦都是一座小城市大小的死亡堡壘。對敵人所有可能的極端武器和戰術都有構想,其中最令人恐懼的莫過於三體艦隊可能發動的反物質武器攻擊,一粒步槍子彈大小的反物質就足以毀滅一艘恒星級戰艦。
但現在。聯合艦隊卻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唯一的敵人就是一個小小的探測器,這是從三體實力海洋中濺出的一滴水,而這滴水的攻擊方式。只是人類海軍曾經使用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戰術——撞擊。(1)①人類在海戰中最後一次成功使用戰艦直接撞擊戰術是在1811 年的裡薩海戰中在後來甲午海戰中致遠號的悲劇後,這種戰術被完全淘汰。
從水滴開始攻擊到艦隊統帥部做出正確判斷,大約經過了十三分鐘時間,面對如此複雜嚴酷的戰場環境,這是相當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擊更為神速。在二十世紀的海戰中,當敵方艦隊出現在海天一線時,甚至有時間把所有艦長召集到旗艦來開一次會。但太空戰場是以秒來計時的,就在這十三分鐘裡,已有六百多艘戰艦被水滴消滅。直到這時人們才明白,太空戰爭的指揮遠非人力所能及,而由於智子的阻礙,人類的人工智慧不可能達到指揮太空戰爭的水準。所以,僅從指揮層面上看,人類也可能永遠不會具備與三體力量進行太空戰的能力。
由於水滴攻擊的迅猛和對雷達隱形,被攻擊的戰艦的防禦系統一直沒有做出反應;但隨著戰艦間距的拉開,水滴的攻擊距離也隨之加長,同時所有戰艦的防禦系統也根據水滴的目標特徵進行了重新設定,在“納爾遜”號受到攻擊時,該艦首次對水滴實施了攔截。為了提高對小型高速目標的打擊精度,攔截使用了鐳射武器。當被多道鐳射擊中時,水滴發出超強的光芒。艦載鐳射武器均發射伽馬射線鐳射,這種鐳射在視覺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時卻把它變成了可見光。
人們對水滴的雷達隱形一直迷惑不解,因為它擁有全反射的表面和完美的散射形狀,也許,這種對電磁波的變頻反射能力就是它隱形的秘密。水滴被擊中時發光的亮度甚至使周圍的核火球也變得黯淡,所有監視系統都為避免光學部分被強光損壞而調暗了圖像,肉眼直視水滴會造成長時間的失明。當超強的光芒降臨時,也就與黑暗無異。水滴就帶著這吞沒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納爾遜”號,當它的光芒熄滅時,太空戰場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後,棱聚變的火焰才再次顯示它的威力。從“納爾遜”號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無損,徑直沖向八十多公里外的“綠”
號。
“綠”號的防禦系統改變了攔截武器,使用電磁動能武器向來襲的水滴射擊。
電磁炮發射的金屬彈具有巨大的破壞力,由於其高速所帶的巨大動能,每顆金屬彈在擊中目標時都相當於一顆重磅炸彈,在對行星的地面目標進行連發射擊時,很快就能掃平一座山峰。由於與水滴的相對速度疊加,金屬彈具有更大的動能,但在擊中水滴時,只是減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調整了推進力,很快恢復了速度,頂著密集的彈雨向“綠”號飛去並穿透了它。這時,如果用超高倍數的顯微鏡觀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絕對光潔的鏡面,沒有一絲劃痕。
強互作用力構成的材料與普通物質在強度上的差別,就如同固體與液體的差別一樣,人類武器對水滴的攻擊,如同海浪衝擊礁石,不可能對目標造成任何破壞,水滴在太陽系如人無人之境,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剛剛穩定下來的艦隊指揮系統再次陷入混亂,這次是由於所有作戰手段失效產生的絕望所引發的崩潰,很難再恢復了。
太空中的無情殺戮在繼續,隨著艦群間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達到60 公里/秒。在不間斷的攻擊中,水滴顯示了它冷酷而精確的智慧。在一定的區域內,它完美地解決了郵差問題(1),攻擊路線幾乎不重複。在目標位置不斷移動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需要全方位的精確測量和複雜的計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運動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但有時,它也會從一個區域專心致志的屠殺中突然離開,奔向艦群的邊緣,迅速消滅已經脫離總艦群的一些戰艦,在這樣做的同時,會把艦群向這個方向逃離的趨勢遏止住。由於已經來不及進入深海狀態,所有戰艦只能以“前進三”的加速度疏散,艦群不可能很快散開,水滴不時地在艦群邊緣的不同位置進行這樣的攔阻攻擊,就像一隻迅猛的牧羊犬奔跑著維持羊群的形狀。
①數學上用不重複路徑聯結的多個結點的問題。
在被水滴擊穿的戰艦中,以穿孔為中心的一段艦體會立刻處於紅熾狀態,但也只是三至五秒的時間,核燃料的聚變爆炸很快發生,在被核火球吞沒的戰艦中,一切生命都在瞬間汽化。但這只是就攻擊中的一般情況而言。水滴一般都能準確地擊中戰艦的燃料艙,它是靠即時檢測燃料艙的位置,還是本身就存貯著由智子提供的所有戰艦的結構資料庫,不得而知。但對於大約十分之一的目標,水滴沒有擊中燃料艙。在目標毀滅的整個過程中,核燃料不會發生聚變,戰艦由紅熾狀態到發生常規爆炸要經歷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是最殘酷的情況,戰艦內部的人員在高溫中掙扎,被烤焦後死亡。
艦隊的疏散並不順利。這時,空間中已經充滿了冷凝後或仍處於熔融狀態的碎片,以及大塊的艦體殘骸,戰艦在飛行中,艦上防禦系統要用鐳射或電磁動能彈不停地摧毀航行方向上的這些東西,由於碎片都是在距戰艦大致相同的距離上被擊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由閃光和焰火構成的弧面,戰艦仿佛頂著一個燦爛的華蓋在飛行。但總是有相當數量的碎片漏過防禦系統直接撞擊戰艦,對艦體造成嚴重損傷,甚至使一些戰艦失去了航行能力,與大塊殘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艦隊的指揮系統雖然處於崩潰狀態,統帥部對艦隊的疏散仍進行著統一的指揮,儘管如此,由於初始隊形密集,仍然發生了多起戰艦相撞事故。在“喜馬拉雅”號與“雷神”號這樣的高速迎頭相撞中,兩艦在瞬間化為碎片完全毀滅;而“信使”號與“創世紀”號發生追尾相撞,兩艦的艦體都被撕裂,外泄空氣形成了呼嘯的颶風,把艦內人員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兩艘巨艦的殘骸就拖著一條這樣的尾跡飄行著...
最為慘不忍睹的狀況發生在“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上,兩艦艦長竟然用遙控狀態繞過系統保護,使戰艦進入“前進四”,這時艦上人員均未處於深海保護狀態。從“夏”號傳出的圖像中,人們看到了一個殲擊機機庫,庫中的戰機已經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開始後,這些人全部被超重壓到停機坪上,從這時俯拍的影像中人們看到,在足球場大小的潔白廣場上,鮮紅的血花一朵朵地迸放開來,超重中的血攤成極薄的一層膜,擴散至很大的面積,最後這些血花都聯成一片...最為恐怖的是球形艙中的情形:在超重開始時,艙中所有的人都被滑擠到球形的底部,然後,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們的身體像揉一堆濕泥人般揉成一團,沒有人來得及發出慘叫,只能聽到血液內臟被擠出和骨骼被壓碎的聲音,後來,這一堆骨肉被血淹沒了,超重快速沉澱了血液中的雜質,使其變得異常清澈,強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面像鏡面般平整和紋絲不動,像是固態,其中已經完全看不出形狀的一堆骨肉和內臟仿佛被封在晶瑩的紅寶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