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低谷是怎麼回事,”羅輯問出了他早想問的問題。
人們的面容一下子都凝重起來,史曉明看看飯快吃完了,才把話題繼續下去:
“你們這些天來多少也知道一些吧,這說起來話長了。你們冬眠後的十幾年裡,日子過得還行,但後來,世界經濟轉型加速,生活水準一天天下降,政治空氣也緊張起來了,真的感覺像是戰爭時期了。”
一個鄰居說:“不是哪幾個國家,全球都那樣兒,社會上很緊張,一句話說不對,就說你是ETO 或人奸,搞得人人自危。還有黃金時代的影視,開始是限制,後來全世界都成禁品了,當然東西太多也禁不住。”
“為什麼?”
“怕消磨鬥志唄。”史曉明說,“不過只要有飯吃,還能湊合著過,但後來,事情不妙了,全世界都開始挨餓,這大概是羅老師他們冬眠後二十多年的事吧。”
“是因為經濟轉型?”
“是,但環境惡化也是重要原因。當時的環保法令倒還都有,但那正是悲觀時期,人們普遍都有一個想法:環保有屁用?就算把地球保成一個花園兒,還不是留給三體人?到後來,環保甚至與ETO 劃上等號,成了人奸行為,像綠色和平組織這類的。都給當做ETO 的分支鎮壓了。太空軍工使得高污染重工業飛速發展,環境污染是制止不了了,溫室效應,氣候異常,沙漠化...唉。”
“我冬眠以前正是沙漠化開始時。”另一個鄰居說,“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兒,沙漠從長城那邊兒向這邊兒推進,不是!那叫插花式侵蝕,內地好好的一塊塊地方,同時開始沙化,從各個點向外擴散,就像一塊兒濕布被曬乾那樣。”
“然後是農業大減產,儲備糧耗光,然後...然後就是大低谷了。”
“生活水準倒退一百年的預言真成了現實?”羅輯問。
史曉明苦笑三聲,“我的羅老師啊,倒退一百年?您做夢吧!那時再往前一百年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左右吧,與大低谷相比那是天堂了!大低谷不比一九三幾年,人多啊,八十三億!”他說著指指張延,“他見過大低谷,那時他蘇醒過一陣兒。”
張延喝幹了一杯酒,兩眼發直地說:“我見過饑餓大進軍,幾千萬人逃荒,太平原上沙土遮天,熱天熱地熱太陽,人一死,立馬就給分光丁...真他螞是人間地獄,影像資料多的是,你們可以自己看,想想那個時候都折壽啊。”
“大低谷持續了半個世紀吧,就這麼五十來年,世界人口由八十三億降到三十五億,體們想想吧,這是什麼事兒!”
羅輯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越過防沙林帶眺望外面的沙漠,黃沙覆蓋的華北平原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地向天邊延伸,時間的巨掌已經撫平了一切。
“後來呢?”大史問。
張延長出一口氣,好像不用再談那一段歷史讓他如釋重負似的,“後來嘛,有人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想開了,都懷疑即使是為了末日戰爭的勝利,付出這麼多到底值不值。你們想想,懷裡快餓死的孩子和延續人類文明,哪個重要?你們現在也許會說後者重要,但把你放到那時就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未來如何,當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當然,在當時這想法是大逆不道,典型的人奸思想,但越來越多的人都這麼想,很快全世界都這麼想了,那時流行一句口號,後來成了歷史的名言...”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羅輯接下來說,他仍看著窗外投有回頭。
“對對,是這個,給歲月以文明。”
“再後來呢?”史強又問。
“第二次啟蒙運動,第二次文藝復興,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那些事兒,你們看歷史書去吧。”
羅輯驚奇地轉過身來,他向莊顏預言過的事竟然提前兩個世紀變成現實了。
“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還在法國?”
“不不,只是這麼個說法,是在全世界!大革命後,新上來的各國政府都全部中止了太空戰略計畫,集中力量改善民生。當時出現了一個很關鍵的技術: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變的能量,集中大規模生產糧食,結束了靠天吃飯的日子,這以後全世界才不再挨餓。接著一切都恢復得很快,畢竟人少了,只用二十多年時間,生活就恢復到了大低谷前的水準,然後又恢復到黃金時代的水準。人類鐵了心地沿著這條舒服道兒走下去,再也不打算回頭了。”
“有一個說法羅博士一定感興趣。”一個鄰居湊近羅輯說,他在冬眠前是一名經濟學家,想問題也深些,“叫文明免疫力,就是說人類世界這大病一場,觸發了文明機體的免疫系統,像前危機時期(1)那樣的事兒再也不會發生了,人文原則第一,文明延續第二,這已是當今社會的基礎理念。”
①指三體危機出現後至大低谷結束的時期。
“再後來呢?”羅輯問。
“再後來,邪門兒的事兒發生了。”史曉明興奮起來,“本來,世界各國都打算平平安安過日子,把三體危機的事兒拋在了腦後,可你想怎麼著,一切都開始飛快進步,技術進步最快,大低谷前太空戰略計畫中的那些技術障礙竟然一個接一個都突破了!”
“這不邪門兒,”羅輯說,“人性的解放必然帶來科學和技術的進步。”
“大低谷後大約過了半個世紀的平安日子吧。全世界又想起三體入侵這回事了,覺得還是應該考慮戰爭的事,況且現在人類的力量與太低谷前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又宣佈全球進入戰爭狀態,開始建造太空艦隊。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各國都在憲法上明確:太空戰略計畫所消耗的資源應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應對世界經濟和社會生活產生災難性的影響。太空艦隊就是在這一時期成為獨立國家的...”
“其實你們現在不用考慮那麼多的事兒,”經濟學家說,“只想著怎麼把今後的日子過好就行,那句革命中的名言,其實是套用帕斯卡的一句話: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來,為了新生活!”
他們喝幹了最後一杯酒,羅輯向經濟學家致意,認為這話說得很好,他現在心裡所想的,只有莊顏和孩子,他要儘快安頓下來,再去蘇醒她們。
給歲月以文明,給時光以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