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卷,第三章
阿爹剛過世,婚事不宜大操大辦。
雲洲給家裡去了封信,然後買了兩根龍鳳喜燭回來,我們對著阿爹的靈位拜了幾拜,再一道去官府裡登載了一下戶籍情況,算是成了親。
雲老爺子對此事發表的觀點是,死小子,出息了你!
而我的觀點是,我有些委屈。
他躺在喜床上,我躺在他胳膊上,簾幔外龍鳳燭燃的熱烈,燈花爆的辟里啪啦。他將我腦袋敲了敲,拖長了聲音道:「哦?什麼委屈?」
我翻起身,摳了摳他胸膛,道:「你看,你現在沒房沒馬車,連輛騾車也沒有,住的房子也是我們甄家的,我就這麼稀里糊塗的跟你裸婚了,我委屈。」
他將我手按住,狠捏了下,又拖長了音,道:「哦?那你想要什麼?」
我把臉貼上他胸膛,想了想,道:「天上的月亮就好。」
他沉思了下,道,「這個我還真弄不來,不過……」他頓了下,順勢將我壓到身下,「要個孩子的話,為夫我還是可以滿足娘子的。」
我從他懷裡溜開,委委屈屈的滾去了牆角。
他伸手將我扯住,一把又撈到懷裡:「怎麼了?」
我摀住臉,道:「我、我才不要在下面,我、我要在上面。」
他愣了下,俄而,低笑一聲,咳了咳嗓子道:「你,確定?」
我咬著唇:「確定。」然後一鼓作氣翻到他身上,一鼓作氣撲上去往他嘴上啃去,孰料,啃了半日也沒啃到地方,甚悲催。雲洲低低一笑,將我手捉住放到他唇上,道:「在這兒呢。」
我覺得面上燙了一燙,遲疑了下,俯身下去啄上了他的嘴唇。
他嘴唇帶著點溫熱,卻柔軟。我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正欲再舔第三口,忽聽噗通一聲巨響,我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猛地往懷裡一拉,抱住腦袋噗通通滾到了地上。
我呆了一呆,道:「怎麼了?」
雲洲默了一會兒:「……床塌了。」
可見老天對此事發表的觀點是,出來打壺醬油,以示存在。
於是洞房花燭夜,我們抱了被子鋪在地上,打地鋪睡了一宿。
第二日小桃進來時,剛開口叫了我一聲小姐,便傻了半刻,半晌聲音顫抖道:「好、好激烈,這床……好、好慘。」
我默默無言。
洞房花燭夜小姐和姑爺的床塌了,府中丫鬟小廝們登時興奮奔走相告,喜氣洋洋聚在一起對此事進行深刻討論。
甲小廝讚道:「姑爺好威猛。」
乙小廝贊同道:「好威猛。」
幾個丫鬟捂嘴嘿嘿嬌羞的笑。
聽得丙滿含憂心道:「這回床得買個很結實的才行。」
丁小廝忙接道:「剛管家伯說了,去蘇家鋪子專門訂做一張,付了雙倍價錢,那家信譽好,三年保修,一年包換,保證結結實實!」
我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雲洲手臂,道:「要不要……那個解釋一下?」
雲洲攏了攏我的髮,輕飄飄道:「嗯,我覺得,這種事,大約會……越描越黑。」
我覺得我很想淚流滿面。
洞房花燭第二日,早上一睜開眼,我便下意識地趴到雲洲胸膛上聽他心跳。正聽著,卻被他捉住手,好笑道:「這是在做什麼?」
我長舒一口氣,然後結結巴巴道:「我、我害怕……」
他手僵了一下,將我圈進懷裡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死,我就不死。」頓了下,忽然又道,「就算我死了,也不准你死。」
我一聽,忙翻到他身上,義正言辭道:「你不準死,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他哧的一聲笑起來:「就怎樣?」
我惱羞成怒,咬牙道:「我就即刻將你忘得乾乾淨淨,然後再娶個夫君上門,用你的碗,睡你的床,虐待你的老婆!」
「哦?」他一翻身將我壓到地上,在我唇上狠狠一咬,「果然如此的話,你試試看。」
連著早上聽了他幾日胸膛,便成了習慣,雲洲也漸漸習慣,由著我去了。某日清晨,我忽然福至心靈,猛記起非白,於是早起第一件事,除了聽他心跳,便又多了樣。
我問他:「我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他沉思一會兒,故作磨蹭答道,「姓李?姓張?」頓了下,又故作虛心好學狀道,「在下愚鈍,敢問姑娘芳名?」見我著急,便捉住我手,低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姑娘姓甄名離春,叫阿離。」
我放心一笑:「那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想了下,輕飄飄道:「通常是我在上面,你在下面的這樣一種關係罷。」
我覺得臉登時滾燙,拿袖子遮住臉就要爬下床,卻被他拿胳膊一攔,又摔回他懷裡:「娘子生氣了?」
我想了想,痛心疾首道:「小哥哥,你變了。」
他道:「嗯?」
我道:「我記得你以前是很害羞的。」
他猛地咳了一聲。
此後,作為每日清晨的必修課,我修的樂不知疲,他也陪著我樂不知疲的演練,然,我提心吊膽,也知道,其實他也一直懸著一顆心。
就這麼過一日,算一日罷,如果能就這麼平平安安一輩子,在一起,過到我和他都白髮蒼蒼,歸位回到冥界,再在一起,細水長流的過下去,一直過到地老天荒那一天,心懸,就懸著罷。
不比他在冥界做太子的時候,雲洲是個很是吃苦耐勞的人,凡事親力親為,不僅如此,在廚房也是一把好手。甄家雖為官家,先前在蘇州卻有幾間鋪子產業,雲洲接掌後,將生意打理的甚是井井有條,很得管家誇讚。
他白日在鋪子裡忙,走之前問我想吃些什麼,回來時便親自去菜市場挑買些瓜菜、魚肉帶回來,再親自挽了袖子下廚,如此,便更得了管家誇讚,道此男應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他小姐我如此好命,好命至斯。
然樹大招風,就像美男總會引一批思春姑娘大嬸折一折腰一樣,雲洲這種管家口中的「只應天上有」的妙人自然更甚,他白日裡在鋪子裡忙活,難免碰到個把思春姑娘思春少婦,什麼羹湯啊,情書啊,詩帕子啊,鞋子啊,衫子啊,未消多久,便滾滾而來。
我有些發愁。
想了一宿,待第二日讓他牽了我從城東到城西,再從城南到城北,本著示威且昭告各位思春姑娘思春少婦的目的將整個城游了一圈,游到後來,我兩腿發軟,腳下起泡。
雲洲笑得很是歡快,將我一把背到背上,道:「娘子這可是吃醋了?」
我哼了一聲。
他又一笑。
我覺得這等風流桃花債之類的事實在不妙的很,想了想,覺得應該撂下幾句狠話,於是道:「你要是敢招惹別人,我就……」
他輕飄飄道:「就怎樣?」
我咬咬牙道:「我就讓管家伯雇幾個人把那姑娘綁了,把她扔到山底下喂狼去,然後、然後我就和你離婚,嫁給隔壁王小二,他、他昨天跟我表白了呢。」
他磨磨牙:「表白?」
事實證明,示威遊行效果顯著,第二日,小桃喜滋滋與我道,好幾個思春姑娘思春少婦站在甄家鋪子外面,迎風流了好一陣子淚,最後又迎風流著淚默默地離開了。
我甚歡喜,肅然道:「哦,她們是得了沙眼。」
孰料,晚時隔壁的秀才王小二突然提了些珍藏版名人字畫上門來,點名拜訪我。
前廳裡,他樂顛顛地自個斟了杯茶,又樂顛顛地給我斟了杯茶,然後扭扭捏捏與我道:「阿離姑娘,雲,雲公子昨日去找我了。」
我忙豎了豎耳朵,道:「他找你做什麼?」
王小二扭捏一聲笑:「不曉得噯,但,但他跟我說不要讓我再同你說話,保持距離,還,還帶了好些東西。」
我狠憋著才沒笑出來。
王小二結結巴巴道,「他、他說他不喜歡看到我和你說話。」頓了下,聽他又磕磕巴巴道:「阿離,你說,雲,雲公子是不是,是不是看上我了,看我和你說話,他、他生氣了?」
我匡噹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這世道,真是世風日下,令人悲痛,連秀才們都生了一顆斷袖心。
然而,比生了斷袖心的秀才還可怕的是,總有那麼一兩個執著的姑娘,越挫越勇。
某日傍晚雨突來,我讓小桃備了傘,坐了馬車給雲洲送去。孰料,下了車,進的鋪子裡,聽得裡廂裡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她不過是個瞎子,什麼都幹不了,連吃飯穿衣都都得人伺候,有什麼好?我阿爹是蘇州城首富,只要你娶了我……」
我呆了一呆,心裡像是突然被誰剜了一刀。
小桃跺了跺腳,正欲衝進去,卻聽裡面匡噹一聲響,像是杯子猛地被擲地的聲音,尖利刺耳。
那女子的聲音帶了驚恐:「雲公子……」
話猶未完,便被雲洲淡聲打斷:「我不打女人,出去。」
我想了想,扯了小桃悄然轉了回去。
夜裡,他將我撈進懷裡,摸了摸我額,道:「怎麼了,沒發燒也沒病,怎麼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我頓了下,伸手抱住他,道:「小哥哥,你覺得累嗎?」
他嗯了一聲,疑聲道:「什麼?」
我道:「我眼睛看不到,什麼都幹不了,連吃飯穿衣都得人伺候,你是不是覺得累?」
他扳過我臉,與他面對面,道:「你今天去鋪子裡了?」
我沒做聲。
他沉默了下,將我手放到他心口上:「你摸摸這裡,它裡面什麼都沒裝,獨獨就只裝了一個你,不管你是什麼樣的,眼睛看不看得見,你都在這裡,阿離,你明白嗎?」
我胸口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點點頭。
他撥了撥我的髮,又摸摸我的眼睛,道:「我們盡力醫治,就算治不好也沒關係,有我在就好,我就是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