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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第127章
第二卷《權柄》第六集《哲夫成城》 第八章

 “公子。”

 “石帥。”

 李丁文與陳良向石越行了一禮,走到石越三步開外的地方站立了。

 “事情查得如何了?”石越含笑問道,但是可以看出,笑容不過是勉強裝出來的。

 李丁文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苦笑,“職方館陝西房的答複是,陝西路安撫使司無權對他們下達任何命令,也無權過向清報來源,他們只服從樞府職方司。他們與我們安撫使司的關系,只是向帥司提供情報與情報分析,如若情報有誤,相關人員自然會受到懲罰。他們建議我們向樞府彙報……”

 這個結果早在石越的意料之中,他暗暗搖了搖頭,自嘲地笑道:“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看來司馬純父干得還真不錯。”

 “不過聽說向安北與段子介也開始介入調查,文煥降敵事情,現在傳遍了陝西,此也出現流言,希望不要對士氣產生消極的影響。”陳良憂形于色,平夏城軍中武狀元降敵,對士氣不產生影響,是絕不可能的。

 石越沉吟了一會,抬頭轉向李丁文,道:“潛光兄,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衛尉寺的調查是沒有用處的,他們無法去興慶府取證。現在要緊的是士氣軍心。”李丁文略一思索,便即說道:“要鼓舞士氣,最重要的就迅速取得一兩場勝利。此外,請公子即刻擬寫奏折,請求朝廷大張旗鼓,迎接平夏城戰爭中殉國的將士入忠烈祠,同時表彰有功將士,用四百里急腳遞送往京師;同時,安撫使司與學政使司立刻准備典儀,前往平夏城迎靈,石帥當親撰祭文,派遣在陝西德高望重的官員前往吊祭,聲明朝廷必有賞賜。如此,何憂士氣不振?”

 “朝廷沒有批准就做,會不會有專擅之嫌?”陳良有點擔心的問道。

 “事急從權。”石越果斷的說道,“如果等待朝廷做出決斷再來做,早誤了時機。何況殉國將士入忠烈祠,這是當然之理。請朝廷批准、備禮,也不過是衙門間的程序。我向皇上說明這一層意思,皇上必不會責怪。”

 李丁文也道:“正是如此。正好讓范純粹去做這件事情……”

 “只怕范大人不肯去。”說到范純粹,陳良一臉的佩服,原來范純粹在糾查虛報學校之事時,幾個月內一連彈劾了八個縣令、十個通判,處罰豪右三十余家,聲威震動三秦,連皇帝趙頊也為之動容。朝廷有人彈勃他苛刻擾民,他卻絲毫不為所動,並且還在官員聚會時,公開立下誓言,定要讓陝西一路,沒有一所虛報的學校。

 “這也是好事,他應當會去的。”石越道:“眼下陝西一路的官員,再無第二人有范德孺威望高了,前幾日有來京兆府的地方官員向我訴苦,說各地方官員聽說范德孺到了,嚇得雙腿發抖。卻又有一個舉子對我說廠老百姓都稱范德孺為‘小范相公’……兼之范文正公在陝西軍中威望甚高,范德孺又是學政使,遣他去迎烈士英靈,該是眾望所歸。”

 陳良遲疑了一下,道:“這會讓那些貪官汙吏得到喘息之機,他們就有時間來補漏洞了。”

 石越睹視陳良一會,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李丁文在一旁笑道:“正是要給他們一點時間。水至清則無魚,現在朝廷中己經有聲音了,說范純粹借機打擊報複,只因為一些許小事,就要彈劫官員,重罰士紳……范純粹做事公正不畏權貴,敢作敢當,但是嫉惡太甚了。如果這樣下去,將那些貪官劣紳逼得太急,狗急跳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清?你道陝西路就沒有可以通天的人物麼?”

 “但是皇上是支持范大人的。”

 “皇上現在支持,但未必會一直支持。朝中說話的人多了,三人成虎,我等在陝西也解釋不清。”

 “子柔,此事便如此辦吧。”石越打斷了二人的話,淡淡說道:“吏治這篇文章遲早要做,而且要大做,但是此時還不是時機。我們只要支持范德孺清查陝西一路的學校就可以,沒必要把所有的官員都清洗乾淨了,到時候只怕反惹朝廷疑忌……”

 石越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陳良心中頓時一凜,忙道了聲:“是。”

 石越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呆了一會,又問道:“驛政的事情,方案擬好了麼?只待平夏城一有捷報,便要隨捷報一道上呈,切不可耽誤了。”“石帥放心,已然擬好。只是為了萬全,還要再核實一遍各地的實際情況,再討論一次。這是華夏千載以來所未有之事,不可不慎。”說到騷政,陳良就雙眼發光,興奮非常。“按照石帥的設想,我們以京兆府、河中府為中心,以延州、鳳翔府、秦州、渭州等八城為節點,將陝西全路大小州縣軍監依托原有的官路驛站馬鋪,全部連成了一張大網。各縣每五日發一趟驛政馬車,至相鄰最近的縣城,快則一兩日,最遲五日亦可一往返;然後各縣皆聚于延州等八城,每兩日發一驛政馬車,往京師者,則徑去河中府;否則則聚于京兆府。如此施行驛政,可節省之人力物力,不可以勝計!此實是一大創舉,亦是一大德政!”

 石越含笑點頭,道:“夭下諸事,但凡新興,都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卻不可輕易了。否則畫虎不成反類犬,好心卻辦了壞事,也是有的。”

 “斷然不會!”陳良斬釘截鐵的說道,“學生豈能不知道輕重,此事如若推行成功,不知多少百姓,可以減輕役法之害,便憑這一點,學生一定會慎之又慎,力求周密。”

 “那就好。”點了點頭。他絕不懷疑陳良的能力,但這所謂的“驛政”,本是石越苦心設想出來的改革宋代役法的第一招,自然不容有失。

 這一點陳良也是知道的。

 石越私下里研究宋代役法,發現宋代許多百姓,替官府服役,一項主要的工作,就是押送物品或者遞送文書。這些物品文書,或者是發往他縣,或者是發往州府,又或者是發往京師,每每有一次這樣的任務,就要專門派人去押送,如果路中丟失,百姓就要負賠償之責。而且有時路途遙遠,百姓盤纏不足,官府又不先發銀錢,或者發放時被小吏貪汙而不足,百姓只能自籌,這一切,給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負擔。所以,在宋代役法之害中,這一項是頗為顯著的;而且,對人力資源的浪費極大。因為每往一個地方,都要專門派人前往。而一般來說,除非軍務與緊急重要公文,這是毫無必要的。

 石越知道役法之弊,宋代無數有識之士都認識到了,但就是解決不了。王安石的免役法又淪為斂財之術。他既知不能正面解決,就決定設法迂回解決,先想出來一個辦法,來更有效率的解決物品、文書的傳遞問題,一旦這個問題得到有效解決,官府需要服役的人員就可以大幅減少,從而實際上減輕了百姓服役之苦。

 而石越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辦法,就是陳良所說的“驛政”。宋代驛站郵傳制度,己經十分發達,官道通暢,官道之上,有驛站與馬鋪,為沿途行者提供補給。石越就決定利用這些原本成熟的系統,在各個城市來設立郵局,定期發出馬車或者是牛車,前往附近的城市,再從那個城市轉車,到另外的城市,最後集中到八個較大的城市。這八個較大的城市,再將物品運往京兆府或者河中府。之所以要有河中府,是因為河中府離汴京較近,有些是直接送往京師的物品,接去河中府,可以節省時間與費用。

 采用這樣的辦法,雖然沒有專人押送那麼快捷,但多花費的時間有限,節省下來的人為和物力,就非常可觀了。除了軍事上的通信以及極其重要的公文與非常大宗的運輸不能使用這個系統之外,大部分的傳輸任務,都可以用這個系統來解決。

 郵局的人員,石越認為可以從廂軍中抽調,再雇用若干文書,就可以解決。而且郵局不僅可以運送官府的物品與文書,也可以運送民間的物品與書信,還可以載人,並且收取一定的費用。雖然當時物流來往還是有限,但是那筆收入用以支持郵局人員的薪水並且維持運營,已是綽綽有余了。

 石越自然知道郵政網絡一旦建成,必然還會有更大的發展,而且必將鋪展至全國,而且也會促進地方之間的交流。但是在宋朝開始這樣的工作,卻還有一定的風險。所以石越在構思時,十分謹慎,他知道但凡辦一件事情,目的越單純,越容易完成。所以他始終抱持這樣的心態:他在陝西創建郵路網絡的目的,就是解決役法中的一些問題,如果有其他的收獲,那都是“意外的”副產品。對于參預策劃這件事的幕僚與官員,石越也是如此強調,緘口不提郵政網絡建成後能產生的巨大作用。

 但是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系統,別說參預策劃的陳良等人,連旁觀的李丁文,也能隱隱感覺出來,它的意義非比尋常。

 陳良等人對石越預期用兩年時間來在陝西完成這樣一個網絡,甚至還頗有不同意見─他們認為有一年的時間,己經完全足夠在陝西完成這項工程。同時,他們對石越也充滿著期待,因為石越說,這只是解決役法問題的第一步而己!

 只要一想起當初石越向劉庫與范純粹等陝西路官員提出此策時諸人驚歎震服的神情,陳良就會覺得,這樣一個如此利國利民的絕妙構想,自己若不能將它完美的做好,反而砸在自己手上,他簡直就會成為上愧對國家朝廷,下無顏對百姓萬民的千古罪人。

 民財富

 因此陳良與與陝西路安撫司、轉運使司的一大批官吏們,盡可能的詳細統計了陝西各州縣軍監每年查了各州縣軍監每年押送物品、送遞文書都要花費的人力與財力,又調查了各州縣軍監之間的官路與沿途的驛館馬鋪等設施,再根據路途遠近、人口多少、居民財富、物流大小,來設計了八個較大的中轉城市,務求使每一個城市的物品,能通過最短的路途,到達京兆府與河中府。

 陳良有相當的自信:自己主持的這項工作,在准備階段,絕對己經是做到了最好。現在要等待的,只是找一個適當時機,向朝廷提出這個計劃。一旦通過,便可以在陝西全路推行!

 至于這個時機,石越出于政治考慮,認為是平夏城的捷報傳來之時。

 但是陳良卻幾乎有點迫不及待了。他正想和石越說說能不能提前在陝西路實際准備大興騷政的事,

 卻聽石越忽然問道:“衛家那邊,可有何動靜?”卻是向李丁文問的。

 李丁文笑道:“還是大張旗鼓的籌劃那些事情。”

 石越“嗯”了一聲,,右手輕輕~撫弄琴身,忽然說道:“按排一下,我想見見那個衛棠。”

 “這是為何?”李丁文不禁愕然,不明白石越為什麼會對衛棠有興趣。

 石越笑了笑,道:“偶爾我想見一個年輕人,難道就一定需要特別的理由麼?”

 李丁文搖了搖頭,道:“公子若是有這空暇,不如記得給清河郡主多送點禮物—她是有孕在身的人。這也是籠絡狄詠的一個辦法。”

 石越苦笑道,“難道郡馬府的丫鬟婆子不是我讓人幫忙請的麼?”

 陳良聽他們提起清河郡主,忽然想起一事,忙說道:“似乎柔嘉縣主也來了京兆府……”

 “阿?!”陳良的這話,委實是石破夭驚,休說石越,連李丁文都嚇了一跳。石越不敢相信的望了陳良一眼,問道:“子柔如何知曉?她如何能來長安?”

 “這我卻是不知道了。”當下陳良將那日遇上田烈武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我因忙于驛政之事,竟是忘了。若非剛才提到清河郡主,竟是再也想不起來。說起來柔嘉縣主與衛棠結怨不小。”李丁文卻只是冷眼望了石越一眼,道:“現在的問題是,柔嘉縣主是怎麼來的京兆府,又為什麼來的?她不比尋常的縣主,鄴國公家里少了個人,宮中會不會有亂子?這些事情如若追究起來,十之八九,又會牽扯到公子頭上。”

 石越無辜的攤攤手,道:“潛光兄以為當如何處置?”

 “在衛家沒有發現她的身份之前,趕緊想辦法不動聲色的將她送回京師,現在汴京沒傳來消息,就是說鄴國公也在瞞,只要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覺,也沒人敢說,當然不能用公子的名義送,以免授人以柄。”

 陳良大是搖頭,道:“柔嘉縣主的脾氣,這尊神沒這麼容易送。”

 “那也要試試。實在不行,公子就上本彈劾鄴國公家教不嚴!讓朝廷強行把柔嘉縣主請回去。否則公子會有洗不脫的嫌疑。”李丁文對于柔嘉這個“麻煩制造者”,實在是深惡痛絕。

 不過他的這一招雖然有效,卻未必太過于不近情理,石越皺眉搖頭,歎道:“若非迫不得己,還是不要行此下策。好生勸他回去吧。”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守在花園門口的親兵莫五忽然用一種驚奇的語調大聲的問道:“侍劍,你這是要做什麼?這……這又是什麼人?”花園中的眾人只聽見侍劍用吱吱唔唔的語氣低聲的回了些什麼,卻誰也沒有聽清楚其中的一句。

 莫五顯然也己經不耐煩了,提高聲音道:“侍劍!

 侍劍終于也提高了聲音,“我……我來見公子!”

 “那麼這個人呢?”莫五聲音懷疑的問,這也令園中眾人都好奇起來—侍劍似乎帶來了某個奇特的客人。

 這一次,還沒等到侍劍回答,眾人就聽到一個久違的聲音清脆的叫了起來:“你管得著麼?”眾人方呆了一呆,立時便見一身白袍男裝的柔嘉縣主,此刻正一只手拎著侍劍的耳朵,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侍劍的身材高她甚多,被她這麼拎著耳朵,卻不敢反抗,不得不佝僂著身子。進到園中,立時便一臉無辜的望向石越,臉上的神情,似乎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又似乎是在勉強忍住了笑。追進花園的莫五顯然不知柔嘉是何方神聖,而眼前的情形也讓他不知所措,所以他只是呆呆地望望柔嘉與侍劍,又望望石越。

 李丁文與陳良壓根料想不到陝西地方之邪,一說曹操,曹操即到,但此人既來……二人立刻相顧一眼,隨即心里有了共同的決定。李丁文立時一本正經的向石越說道:“公子,我還有事,先行告退。”陳良拼命忍住笑,也馬上說道:“石帥,學生也先行告退,再去整理一下驛政的計劃。”不管石越答不答應,便忙著抱拳一禮,二人也立時便疾步走出花園,過了一會,外面隱隱傳來陳良似乎忍俊不禁的笑聲。

 石越先也目瞪口呆,但隨即苦笑著朝莫五揮了揮手,道:“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是!”莫五忙躬身行了一禮,退出花園,臨走時,還不忘莫名其妙的看了柔嘉一眼。

 石越干咳了一聲,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看著柔嘉擒著侍劍的手,再次干咳了一聲,然後苦笑著說道:“縣……”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柔嘉己經放開侍劍的耳朵,隨即望了石越一眼,還未張嘴說話,眼圈卻瞬間紅了。

 侍劍本是要出府辦事,孰料才出府門,便被躲在旁邊的柔嘉給逮個正著,于是便一路這樣拎著耳朵進了安撫使衙門,可謂顏面盡失—須知侍劍在石府雖然書憧,但是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他與石越,亦主亦仆,亦師亦徒,亦父亦子,亦兄亦弟,誰都知道他在安撫使衙門中的特殊地位,雖只是書懂,卻是誰都不敢輕侮的。豈料此時會被柔嘉逮住?如此不留情面的帶將進來,侍劍哪敢掙脫反抗這個姑奶奶?只好自認倒黴,任她擺布。那安撫使司內的人見到侍劍如此模樣,哪里還敢詢問?柔嘉就這麼著闖進了後花園。她這些天一直念著要見石越,可惜無計,好容易今夭逮到獨自出外的侍劍,進來之時本已經盤算好,開口定要先聲奪人的痛罵石越一頓,誰知這時果真見著,卻覺氣短,話未出口,先自己就覺出一陣委屆,竟有些想要哭出來。

 侍劍本來一面揉搓耳朵,一面還想向石越分辯幾句,證明他“賣主求榮”實是情非得己,此時一見氣氛不對,便不敢再多說話,偷偷看一眼兩人,便踢手攝腳地出了花園。一面還順便撤下花園里的親兵。

 此時花園中己只剩下石越與柔嘉二人。

 石越本來也想先聲奪人,先責備柔嘉怎能如此膽大妄為,然後再苦口婆心的勸她回去。但話未出口,便看見柔嘉泫然欲泣的表情,那到口的話立刻便咽了回去,再也不敢說出,眼看著此時只剩自己與她兩人,不禁暗暗叫苦,當然也免不了要暗暗的慶幸—這事,不論是以何種形式張揚出去,都是一個極大的笑話,尤其若叫別人知道了柔嘉的身份的話……

 但他平生也缺少與女子單獨相處的經驗,韓梓兒未婚之前,雖然也多有促狹之舉,但畢竟本性溫柔解人,不似柔嘉的膽大妄為,嫁人之後,夫妻感情既好,做姑娘時的活撥性情便也大為收斂,一味的蜜意柔情,變得事事以夫君為先,事事未等他想到,己經先行為他考慮到了,因此兩人之間的相處,也因親密而隨意,因隨意而自若,只覺無論如何行事說話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里要去想相處之道與說話藝術?而楚云兒,卻是一位善解人性的知交好友,說話之前,自己便早已經想好了,決不會讓他有分的為難之處。因此他那里懂得怎麼去哄女孩子?而且柔嘉的身份何等特殊?此時見她這副神氣,一時間竟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說什麼好,不免呆呆的望著柔嘉,心念百轉,卻沒一個主意是管用的。

 二人就這麼對視著。一個是少女情懷,心思百轉,壓著千言萬語,硬是說不出口,恨不能立時撲到他懷里痛哭一場,但這,自然也是不能的,所以便又多了一分哭不出來的辛苦;而另外那個卻根本是在純粹的亂轉念頭,而始終不知應變之策而茫然無措。

 過了好半晌,等石越終于意識到,必須盡快結束這樣對視說點什麼時,柔嘉的心情也漸平複,隨即便覺不好意思。當下微微垂首,卻正好看見了幾上的古琴,便故做鎮定的問他:“你會奏琴?”

 石越此時正巴不得做樁什麼事來移開她的注意力,以結束此時的尷尬氣氛,當下連連點頭,忙著便俯下身調弦,然後問道:“我試奏給縣主聽?”

 柔嘉大模大樣的找了塊石頭坐下來,說道:“我且聽聽你琴藝如何!”她一時也沒想道要同石越說些什麼,便索性借此機會再好好想一想。石越卻是盼這首曲子將她哄高興了再說勸她回去之事。

 當時宋人,尤其是士大夫們,極為重視琴聲之外傳遞出來的人心琴德,並認為“琴者,禁邪歸正,以和人心,是故聖人之制將以治身,育其情性,和矣。”因此自帝王始,均將操琴一事都看極重,文章之中常有與人論及琴藝的雅事。范仲淹便與當時一著名的得琴道之人崔公幾度論琴,傳為佳話。據說有一天范文正公請教這位崔公:“琴是什麼呢?”崔公答曰:“清厲而靜,和潤而遠。”開始范仲淹對這一回答大為不解,思之良久,才恍然大.悟,認為:“清厲而不靜,去掉的是躁;和潤而不遠,去掉的是佞。不躁不佞,便為君子,這就是琴中的中和之道。”

 石越入鄉隨俗,要在士大夫群中立足,除了道德文章要好,琴之一技也不可少,因此也于此道浸淫甚久。他的琴技,先後得過楚云兒、梓兒、阿旺傳授指點,三人之中,除梓兒稍差外,楚云兒與阿旺卻都是有名的琴師,名師出高徒,這話倒也並非虛傳,因此石越的琴技,雖然己經學得晚了,但要操幾曲平日練得熟悉了的曲子,倒也似模似樣,既便是在以風雅聞名的汴京士大夫群中,也勉強可以不算是獻丑。

 他這時為了討好柔嘉,然後趁她心情好時再說勸說的話,因此這次操琴,卻的確算得生平最為賣力的演出。但他卻似乎忽略了,或者說高估了柔嘉對于琴聲的悟性,—柔嘉與清河,雖然常常待在一起,但實在是不同類型的女子。

 柔嘉一開始還認真的聽了一會,但隨即便忘記琴聲,只是癡癡的望著個正在對著她專心致志撫的男子,望著他微微上翹的嘴角,略有些落寂悲憫的眼神,還有眉宇間的堅毅……雖然她似乎是在用心的聽著,但她的心事,早飛進了這琴聲編織出的一個幻夢之中。只是這個幻夢,與石越的,根本不同。

 但掛一瞬間,她卻覺得似乎聽懂了這個男子在琴聲中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心事,那似乎是期待,還有希望?

 她竟然感覺到有一點心痛。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停了。柔嘉聽見自己喃喃說道:“你……你是想要追求些什麼嗎?”

 一霎間,倒是石越怔住了,他抬起頭,怔怔的望著柔嘉,幾乎有點不認識眼前這個女孩就是柔嘉縣主。在這一瞬間,石越突然有種沖動,他想說點什麼……但是只是一刹那間,石越就冷靜了下來,然後淡淡的一笑,柔聲說道:“縣主,你不應當來這里。你還是回汴京吧!”

 柔嘉凝視石越良久,忽然,似乎是為振作精神,她坐直了身子,然後用滿在不乎的口氣,輕松的說道:“反正來都來了,懲罰總是逃不掉的了。回去後就算娘娘不罰我,我爹爹也不會輕饒我了。所以我倒還不如留下來好好的玩玩,能玩多久算多久!”

 石越不由苦笑了一下,他實在不知道,柔嘉這樣的行為究竟是莽撞還是勇氣,甚至只是不懂事的任性?

 “你帶我去看打仗吧?好不好?”柔嘉突然伸長脖子,有些興奮的懇求道。

 “不行。”石越立刻搖頭,子以斷然拒絕。但看著柔嘉瞬間就變得極度失望的表情,忽然間又有些不忍,便又補充了一句:“我是文官,不能上戰場。”他的話剛剛出口。便已自覺實在是畫蛇添足,不由又苦笑了一聲。

 柔嘉失望的歎了口氣,道:“早知道就隨郡馬去了。說起來這京兆府除了你和打仗,也沒什麼好玩的,遠遠比不上汴京。”

 “打仗其實不好玩。”石越歎了口氣,也實在不知道怎麼樣跟這個嬌生慣養中長大的小女孩說這些,只得重複的請求:“縣主,你還是回汴京吧。”

 “回去後我真的會被關起來的,這次一定是來真的了!”柔嘉加強了“真的”兩字的語氣,撥浪鼓似的搖頭,“我想好了,反正是要被關的。那索性不加理會,我要等十一娘生了寶寶後再回去。”才說完,她才意識自己說錯話了—竟然在一個男子面前說著女子之間的親密話題,臉上立時一陣緋紅。

 石越呆住了,或者說是被嚇住了—那豈不是說柔嘉還准備在京兆府呆上半年?

 平心而論,若是有這樣一個小妹妹,石越倒是很樂意讓她在京兆府,甚至是在帥府住上半年。但是坐在他對面的,卻是金枝玉葉的柔嘉縣主。一個平常的縣主倒也罷了,但是柔嘉卻是鄴國公趙宗漢的女兒,當今天子視若親妹的縣主。若是她在京兆府呆上半年,只須傳出一星半點的流言飛語,石越的政治生命,就有毀于一旦之虞。

 石越現在就己經很擔心了,柔嘉這樣能大搖大擺闖進帥府,拎著侍劍耳朵進門的神氣人物,蔫能不引起眾人的竊竊私語?

 若還讓她呆上半年,她又經常來帥府串門……這簡直就是自己給政敵送上的致命的把柄!

 而且石越並沒有婚外戀的打算,他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他一直在期盼著這件事的發生,心里還指望著等梓兒生下孩子,身體無恙,便要盡快將她們母子接來團聚。

 “你若在外面呆得太久,若是被太後和皇上知道,便是鄴國公也會受罰的。而且連郡馬與清河郡主也脫不了干系……”石越在絕望之中向柔嘉剖析著厲害,正准備苦口婆心的曉之以理然後動之以情,卻聽到花園門口有人咳了一聲,便見侍劍站在那里,喚道:“公子!”

 “何事?”

 “城西衛家的衛棠求見。不知見還是不見?”

 石越本來就想見見衛棠,不料衛棠竟然主動前來求見,正要點頭答應,不料柔嘉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便已想起當日之事,早就說道:“我也要去隨你一同見客。”

 石越大驚失色,幾乎是叫道:“不行,縣主,這怎麼可以?”

 柔嘉奇道:“為什麼不可以?”

 “他來拜會我,也算是公事。縣主你自然不能去。”石越抬出大道理來。

 “這……”柔嘉自知理虧,眼珠一轉,立即放低了聲音,柔聲央道:“我扮你書憧好不好?我保證不說話。”

 “下官可不敢。”石越斷然拒絕,他可不想給衛棠抓住自己把柄的機會。須知衛棠既然見過柔嘉,那怕是再見一次,難保會不出事。

 “石頭!”柔嘉見央求無效,立時柳眉一橫,怒道:“你若不讓我去,我便回宮和太後說,是你帶我來陝西的!”

 石越與侍劍不料柔嘉來這一手,頓時目瞪口呆。石越答應也不好,不答應也不好,不由為難起來。若是不答應她,雖說柔嘉話中頑笑居多,而且太後也未必會全信干她,但這事實在不可冒險,若真惹了她,誰知道她會不會不顧輕重厲害的造起謠來?可若是答應了她,休說衛棠那里擔著的干系甚大,柔嘉這里,此次讓她嘗著了甜頭,日後這個小魔頭若不再得寸進尺,那才是奇怪之極的事。

 躊躇了許久,石越終干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向柔嘉點了點頭,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

 衛棠在客廳一面喝茶,一面行賞廳中的陳設。帥府的客廳非常的樸素,主位是一張檀木椅子與一張茶幾。背後是一面屏風,上面畫著一幅陝西全路地圖。在屏風的右邊,供著一柄長劍,左邊角落擺著一座座鍾。階下左右各站著一個表情嚴肅的親兵,一動不動。廳的兩邊,對稱的擺著幾張椅案,左邊的牆上,掛了一幅草書,衛棠認出那是《論語》中的一句話:“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字寫得極好,衛棠亦久聞石越書法難登大雅之堂,自然知道這不會是石越的墨寶。但是這幅草書沒有落款,衛棠亦看不出來是何人所書。

 從廳中那座座鍾的時針走動來看,衛棠己經等候了足足半個時辰。他早日將廳中一切看了無數遍,

 甚至連那兩個親兵中有一個衣服上有點汙跡,衛棠都看了出來,但是石越還是沒有出現。

 不過衛棠倒也沉得住氣,只是耐心等候。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能夠進入這間客廳等候,己經是石越待之以禮了。

 終于,一個白袍中年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相貌清秀的隨從。衛棠趕忙站了起來,他在白水潭學院時,曾經見過石越,這時連忙揖禮道:“學生衛棠,見過石帥。”那客廳中的親兵,也一起行禮請安。

 石越笑容滿面的走了近來,雙手扶起衛棠,笑道:“衛公子不必多禮。請坐。”一面自己走到主位坐了,柔嘉與侍劍便分別站立在他左右。

 衛棠謝了座,抬起頭來,正要說話,猛然發現站在一旁的柔嘉,正是當自己與買劍競價的少年,這時竟是霍然一驚,幾乎張口說出“是你”二字。他並非無能之人,立時便想到當日柔嘉之豪富貴氣,便是此事,舉止神情之間,也絕不象為人厮仆者,心中不禁暗暗生疑。但是不論如何,他都己知道此人與石越之關系,果然非比尋常,想起當時得罪于“他”,不覺心中暗暗叫起苦來。他口中遲疑,心中便在不停的轉著念頭,要想出一條計策來……

 柔嘉也己認出衛棠,這時連忙俯身到石越耳邊,悄悄說了。她卻不知道石越早己知道此事。

 衛棠覷見柔嘉如此形態,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暗悔當時不該一時沖動,不料卻得罪了石越。他越想越急,幾乎流出汗來。突然,衛棠腦中靈光一閃,竟被他想出來一條妙計,忙欠身向石越說道:“石帥曾為白水潭學院山長,學生不才,亦曾學于山長門下,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今山長替皇上牧守三秦,學生受山長教誨,每每思欲有所報,因子數日之前,覓得一口寶劍,還請山長感念學生一片誠心……”原來這衛棠買到倭刀後,愛不釋手,每日都要佩服出門,以為炫耀。這時進石府,卻不能佩劍進府,就讓下人拿了,在外面等候。這時候他急中生智,竟想出一條獻刀之計來。

 石越是何等人物,豈會信他這番鬼話,但是他也覺得不必揭穿,便淡淡一笑道:“悅之的心意,本府心領了。但是禮物,卻斷不敢受。凡白水潭學生,若想有所報答師長,只須勤學不倦,入仕廉節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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