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權柄》第九集 賀蘭悲歌 第二十七章
葉悖麻望著眼前的慘景,臉上肌肉一陣陣的抽搐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宋軍用火器猛攻西平府的第二天。
西夏人對猛火油有充分的認識——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有猛火油這種武器。西夏人也知道只有用沙土才能撲滅猛火油燃起的大火。然而,一天前宋軍向西平府所發射的猛火油的數量,依然讓葉悖麻以及所有西平府的軍民感到震撼。
猛火油並非一種便宜的武器。開采、制造、保管、運輸,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昂的成本。而且,既便你願意不計代價的付出人力與物力,產量依然非常有限。聽說就算在宋朝,如果海夷帶來這種火器,也能夠賣個好價錢。
葉悖麻非常清楚漢人在工藝方面的優勢。他們精于技術,擅長機械。(注:這是一個外族人了解古代漢族後所能做出的最普通的評價,如西班牙門多薩《中華大帝國史》就有此方面記載。因為這一方面,古代漢人的天賦的確讓所有觀察者印象深刻。)無論是西夏還是契丹,作坊中的工匠大多都是漢人。西夏以前的潑喜軍以及所有與器械有關的軍隊,基本上也是由漢人組成。而大遼在這一方面,也與西夏無異。
宋人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優勢並不讓人意外。
但宋軍在昨天向西平府傾泄的幾乎點燃了整個西平府的猛火油,還是讓人感覺超出想象。
難道他們將全國所有的猛火油都帶到了西平府?!
仿佛是傾泄著一天前的怒火,西平府到處都在燃燒。
不僅僅是城牆上。
宋軍肆無忌憚地向所有他們的拋石機能夠打得著的地方進行打擊。城牆、官署、馬廄、驛館、民居、寺廟……
葉悖麻現在所看到的,便是宋軍這種瘋狂攻擊所造成的後果。
昨天晚上,宋軍突然發動了一輪攻擊,數枚猛火油與震天雷碰巧落到了西夏人的一個草料場。草料場很快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漫延,借著西北深秋晚上常有的大風,點燃起一切它們能燒著的東西,從附近的建築開始,如同一條脫出桎梏的火龍,在城內瘋狂的肆虐。收割著一切生的與死的事物,將它所碰到的東西都變成灰燼。西平府的夜空,一片慘紅。
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夜晚。
盡管頒布了嚴酷的律令,但這出其不意的大火,仍然讓城內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宋軍趁亂連夜攻城,兩軍在余燼未熄的城牆上再次陷入苦戰。雙方反複爭奪著一段段城牆,黑夜對夏軍有利,但是城內的混亂讓他們士氣不振,心神不甯。城牆上的組織亂成一團,好在宋軍也好不到哪里去,黑夜是所有人的障礙。他們同樣也只能在一段段城牆上面各自為戰。
巨大的混亂當中,一個暗中投降宋軍的家族,由家中的男子領著一百多名家丁、奴仆接近了城門,試圖趁著混亂打開城門。幸好耶寅早料到了這一點,當火災一起,他立即率領一百多名心腹趕赴城門,協助守軍,牢牢守住了城門。
幾個時辰之後,火勢終于得到了控制。而宋軍的攻城也再一次被擊退。天明後,宋軍又開始了攻城炮的轟炸。讓人略覺安慰地是,宋軍終于沒有猛火油了。
但靈州城內,卻已慘不忍睹。
昨晚的大火,燒掉數以百計的房子,近兩千軍民葬身火海,還有數萬石糧草與近十萬枝箭也在這場火災中被付之一炬。
城內到處都是焦垣殘壁。百姓在軍隊的指揮下,在廢礫中清理著,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尸體被抬走,既便是宋軍震天雷爆炸的巨響,也掩蓋不住城中悲涼的號啼之聲。
絕望的情緒徹底籠罩著整個靈州城。
“昨晚是哪一家想趁亂打開城門?”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是賀蘭家。”回答葉悖麻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寅。
葉悖麻霍地轉身,盯著耶寅的眼睛。
耶寅平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葉悖麻的眼中全是不願相信的震驚。
他也不願意相信。賀蘭家的三兒子賀蘭全是自己的好友,但幾個時辰之前,是他親手一箭射穿了賀蘭全的喉嚨。
“是黨項人?!”
葉悖麻並不象是在問耶寅,而更象是在自言自語。
“是。”
“為什麼?!”
耶寅左右環視了一眼,周圍的將校全部心虛的避開他銳利的目光。“想學賀蘭家的,這城中只怕不少。功名利祿,誰不想要?”
葉悖麻臉上不停地抽搐著,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畢露,目光慢慢變得如同野獸般的凶狠起來。
“賀蘭家別的人呢?”
“都被抓起來了。”一個武官討好似的回道,被耶寅冷冷地掃了一眼,他竟嚇得一哆嗦,猛地把頭收了回去。
“不論婦孺老幼,全數押上城牆守城。”葉悖麻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說到“守城”兩個字時,他似乎是要將這兩個字都咬碎了一般。
“父親!”耶寅抬頭望著葉悖麻,沉默了一會,低聲道:“無謂的殘暴,無補于大局。”
葉悖麻沒有理會耶寅,他緩緩走回自己的坐騎旁邊,按綹上馬,向城樓走去。部將們連忙紛紛跟上。只有耶寅沒有移動,他望著自己父親的背影,在慘黃慘黃的天穹下,恍惚如一棵枯老的樹干,孤獨、倔強、無力的挺拔著,支撐著自己無法支撐的重量……
耶寅細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靠著一斷焦木坐下,低聲哼道: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塚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耶寅很少唱夏人自己的歌,但此時此刻,卻再無另一首歌,更能表達他心中的悲愴與無奈,還有深深地眷戀。
李憲大營。
中軍帳中,只坐著李憲與王厚兩個人。
李憲皺眉望著帥案上面的書信,腦海中不斷現出書信的內容。“某頓首啟。冬序始寒,不審台候動止何似?四月奉詔,某與公分道並進,以討不臣……賴祖宗之德,興靈克捷可期。然某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既得隴,複望蜀!既得隴,複望蜀……”李憲輕輕搖著頭,苦笑。
王厚抿著嘴唇,半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歎道:“就是有些不甘心。”
“然石越說得亦不算錯,夏國一亡,西蕃確是不可不防。董氈老矣,然那個阿里骨,若不早為之備,終久必為後患。”李憲將石越的書信收起,起身走到一幅地圖前,沉聲道:“若果真如石越所言,黨項敗亡已是遲早之事,則滅夏之後,朝廷的確無法久駐大軍,否則國帑空矣。”
他拿起一根鐵鞭,挨個指著地圖上一個個地名,“平夏與興靈,乃是西賊巢穴,他們經營百年,樹大根深。且外有契丹覬覦,內有仁多澣之隱患,縱然平定,無重兵駐軍,難以安甯……”他一面說著,一面苦笑。
王厚早已起身跟至地圖前,默默望著地圖。
石越的信雖然寫得很文雅,卻把事情說得很清楚。
伐夏之役在軍事上到目前為止的確取得了巨大的勝利,而且從戰情通報來看,這些勝利也是建立在鞏固的基礎之上的。但在財政上,對于宋朝而言,卻是一個災難。滅掉西夏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從長遠來看,對于徹底解決宋朝的冗兵與冗費問題,進而徹底解決財政之問題,都極為關鍵。這些道理,稍有見識的人,都不難看出來。然而這些好處都是比較長時間以後的。以現實的情況來看,無論是戰爭之前的准備;還是戰爭之中的轉運;亦或是戰爭之後占領,宋朝已經為此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而且勢必還將繼續支付龐大的開支,在短期內卻看不到多少收益。當戰爭還在進行的時候,無論財政有多困難,朝廷都會設法保證供給。但一旦戰爭結束了,問題就會暴露。如果還要並不寬裕的國庫支付大量的軍費來供給軍隊以鞏固對西夏的占領,朝廷就難免變得斤斤計較,欠餉欠糧難以避免。為了盡量節省開支,也為了減少政治上的阻力,在西夏舊地的駐軍也一定會削減。如此一來,為了避免分散兵力,宋軍有限的兵力,一定會集中在平夏與興靈兩個重點地區。
這樣的後果,就是會州、蘭州以及以西的地區,都勢必成為宋朝勢力薄弱的地區。如果西蕃勢力借此機會大肆擴張,不出十年,必將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人的野心是隨著力量的增長而增長的,今日的聯軍,一旦力量達到一定程度,誰敢保證說它不會是第二個西夏?
所以石越特意寫信給李憲,委婉地表示,戰局與開戰時已經不同,李憲部是否繼續向興靈進兵,已經不如開戰之初那麼重要,並希望李憲能夠“見機行事”。
石越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認為折克行與種諤足以平定興靈,李憲應當從長遠考慮,設法替宋朝在蘭會地區甚至更西的地區打下一個好基礎,特別是要防止他們此時的聯軍——青唐吐蕃坐大。只不過石越說得很客氣,他顧忌著李憲的面子與情緒。李憲的副帥身份與特殊地位,是石越不能隨便命令他怎麼樣便怎麼樣的;而且攻下興慶府,對于所有宋朝的將領們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事情。李憲與王厚自熙河進兵,本來就沒有赫赫之功,唯一的盼頭便在興慶府之戰,石越也無法說不讓他們打便不讓他們打。所以,他在信中並沒有對李憲提出任何強制性的要求,是繼續按原計劃進軍,還是改變策略,由李憲自己決定。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沒有人不希望是自己的軍隊第一個登上興慶府的城頭。
折克行殲滅了梁永能;種諤不出意外,功勞薄上也將記下靈州城這重重的一筆。而李憲與王厚,無論是蘭州還是會州,在折克行與種諤的功勳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對于李憲與王厚來說,唯一的機會便在興慶府。
沒有任何功勞比得上將梁太後與秉常押送至汴京。這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彩頭。
“兩天前,石越遣使說,若禹藏花麻未降,便以劍令其降。某整軍與之連戰兩日,奪七寨,斬首數百,眼見著禹藏已遣使求和,忽又來這麼一封信……”李憲忍不住發著牢騷。
“太尉。”王厚忽然打斷李憲,“末將倒有一策,可期兩全。”
“唔?”
“禹藏狡詐多謀,數月來我軍與之對峙,他從不肯交戰,每每稍觸即退,卻恃著他熟悉地形,如附骨之蛆,始終在我軍附近游蕩,使得我軍戰亦不得,進亦不得,退亦不得。遣使說降,則又欲降不降,為首鼠兩端之計。我軍雖累勝,然終無大用。若如此僵持下去,只怕折克行、種諤輩將興慶府打了下來,太尉尚未至青銅峽。而若我熙河軍須取道靈州而入興慶,臉上也沒半分光彩。而今之計,莫若分兵……”
李憲與王厚對禹藏花麻的確有點無可奈何。
禹藏花麻與李憲、王厚“對峙”的策略,只能用“無恥”來形容。他從不與宋軍正面對抗,而是廣布斥侯,雙方只要稍一接觸,他立即逃竄,卻隨時與宋軍保持三十里以內的距離。他也根本不考慮整個戰局,甚至對于防守興靈都沒有興趣——因為據情報表明,禹藏花麻的主力根本不在宋軍的北面,而是在南面!也就是說,禹藏花麻只是遠遠尾隨著李憲部向興慶府進軍。宋軍從石越到李憲,派出過無數的使者試圖勸降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對這些使者一律熱情款待,殷勤地向石越與李憲回贈著禮物與書信,但無論你是威逼還是利誘,他都不做任何表態,既不說降,也不說不降。
與其說禹藏花麻部是夏軍,還不如說那是獨立于宋夏之外的第三種勢力。但饒是如此,禹藏花麻這麼居心叵測地跟在李憲後面,李憲與王厚立時就束手束腳,二人戰爭開始時定下的策略,眼見著便變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但李憲與王厚明知道禹藏花麻是在玩弄政治手腕,一時半會卻也無計可施。
因為梁永能還是有底線的,禹藏花麻卻是沒有底線的。
“……太尉可依舊領兵北進,取青銅峽,趨興慶。末將別率三千兵馬,與禹藏相持,經營蘭會……”
李憲望著王厚,似乎頗有些意外。“王將軍便舍得下興慶府麼?”
王厚笑著搖了搖頭,道:“命里有來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李憲微微點頭,轉過身,用鐵鞭敲打著地圖,歎道:“無論招降或大破禹藏,挾威而進,則青銅峽固不足慮。今禹藏尚存,青銅峽之賊必據險死斗,我軍前臨天險,後有強敵,大局將定之時,當為萬全之策。為貪一將之功而陷軍于險境,非所以報國家皇上者。況且你我兵馬本來便少,分兵之後,將軍領區區三千之眾,何以當禹藏?青銅峽未破,某亦不能與折克行比快……”
“那太尉之意?”
李憲背對著王厚,悠悠歎了口氣,自嘲地笑道:“看來你我終究沒有那個福份。”
王厚沒有接李憲的話,在心中默默念著:“靈州、興慶……”
西平府府衙。
葉悖麻再一次認真打量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耶亥身上又添了幾處新傷。宋人的震天雷對夏軍所造成的損傷遠不及猛火油,但是老天爺從來都是個勢力眼,只愛雪上加霜,耶亥在守城時,偏偏就被震天雷所傷,所幸不過傷及皮肉,並無大礙。但這幾日下來,平素生龍活虎的耶亥,也已經顯出幾分疲態。他的目光只在耶亥身上停留了一下,便移到耶寅身上。他的二兒子,目光深幽得讓人感到心里發寒,甚至連葉悖麻也不願意與他對視。
“西平府守不住了。”半晌,葉悖麻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話。
他說完之後,仿佛整個人都要垮了下來,雙手使勁抓緊椅子的扶手,擠出一絲笑容,繼續說道:“一兩日之內,宋軍必然發動總攻。他們要在下雪之前攻下西平府,我們不可能再守得住……”他用眼神制止住欲要說話的耶亥,轉頭望著耶寅,“你曾經勸我詐降,但我不能答應你。”
“我們選擇不多了。”
“若我葉悖麻都降宋,無論是真是假,興慶府都會喪失繼續戰斗下去的勇氣。”葉悖麻沉聲道,“我雖然不認識石越,但他所作所為,卻聽聞不少。那種假投降的雕蟲小技,瞞不過他這等奸滑之人。仁多澣自以為老謀深算,只怕反中石越圈套。我大夏自唐中和年間割據定難軍以來,享國已有二百年,自太祖神武皇帝起,也有八十年。若果真天數已盡,斷非人力所能挽回。自古以來,有哪一朝哪一國能不亡的?事到臨頭,也沒甚麼好說的。不過列祖列宗都是英雄豪傑,縱然亡國,也要亡得轟轟烈烈,不可有辱祖宗之威名。”
耶寅望著葉悖麻,又看了看耶亥,終于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我奉令守西平府,這等大城,准備周詳,竟守不了三四日。我無能誤國,只好以死相報,但卻也不得不為將來打算……”
“父親……”耶寅有心要安慰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只覺得一種無可挽回的悲哀。耶寅早就預見到靈州是絕對守不住的,但他也想不到,不過兩三天的時間,靈州城就真真正正地走到了絕路。草料場被猛火油擊中,也許只是一個意外,但這種意外,卻格外地打擊著人們的士氣。難道真的連老天都站在宋人一邊麼?耶寅痛苦地想道。
葉悖麻沒有看耶寅,也沒有停頓,繼續說道:“城中還有數千精壯戰士,今晚你們兄弟便率領他們連夜渡河,先到靜州,保護皇上退回興慶,聽候太後分派。”說到這里,他稍稍頓了一下,看了耶寅一眼,方道:“將來是戰是和,是守城還是西狩,自有太後與皇上決斷。爾等不得擅作主張。耶亥,你看好你弟弟。”
“還不如決一死戰!”耶亥雙眼通紅,粗聲道。他性格寡言少語,此時也不肯多說什麼,只是簡短的回答。
耶寅斜眼瞥了耶亥一眼,他自然不知道秉常已經被迎回興慶府,這的確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但在耶寅看來,天地間也絕沒有留著父親赴死,而兒子獨存的道理。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耶寅撲通一聲跪在葉悖麻面前,道:“父親既不肯用我之謀,兒子甯願留在此城,與宋人決一死戰。”
“什麼決一死戰?!”葉悖麻拍案怒道,“留著你們在,難道便擋得住下一次宋人的主攻?”
“未必。”耶寅沉聲道:“死守自然必輸無疑,但如果我們反擊呢?”
“反擊?”葉悖麻不覺反問道。
“不錯!宋軍正是不可一世之時,未必能料到我們會偷營。我曾經觀看宋軍軍容,涇原所來之軍軍容嚴整,不可輕犯,但是環慶所來宋軍,卻有數營不及其余宋軍。便在今晚二更,父親可挑選精壯敢死之士,懸槌而下,擊其薄弱。另遣兩支奇兵先出潛行,待城中號角聲響,一支多舉火把,布疑陣,自北而來,詐為援兵大至;另一支至四更時分,掘開七級渠與諸渠灌,引水淹營。趁宋軍慌亂之時,父親再親率大軍出城,勝負一夕可定!”
耶寅的話剛一說完,葉悖麻騰地便站了起來,雙目炯炯,凝視耶寅,連連贊道:“好!好!成王敗寇,在此一舉!”說罷霍然轉身,對耶亥說道:“你暗中派人在城內各處堆積薪木,若能大破宋軍,一切休提。若其不然,便一把火燒了這西平府,引兵北走。”
……
整天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煙灰的太陽終于開始西沉。宋軍的攻城炮也停止了攻擊,震天雷的爆炸聲漸漸稀疏,夜幕緩緩落下,天地間也隨之慢慢靜寂下來,除了偶爾能聽到城外宋軍大營中的犬吠之聲,靈州城內外都顯得很安靜。
終于,更夫敲響了鑼聲。
一更到了。
耶亥提著一壇酒,挨個地給站在他面前的三百名身著黑衣的死士倒著酒。他與耶寅不同,宋朝能夠吸引他的,只有一樣東西——酒。給最後一個人的碗中倒過酒後,耶亥將酒壇摔到地上,“嘩”地一聲,酒壇便被摜成一地的碎片。耶亥大步走回隊伍前面,提起一個酒壇,撕開封泥,大聲道:“這是上路酒!喝!”
說罷,舉起酒壇,咕嚕猛喝了一大口,一把便將酒壇砸了。那些死士們也跟著他一口干完碗中的美酒,一齊將碗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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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鑼響。
夜幕籠罩的靈州城頭,從宋軍難以觀察到的幾個死角處,悄悄地放下了數以百計的黑影。黑影們弓著腰,利用夜色與地形的掩護,躲過遠處宋軍巡邏士兵的觀察,悄悄地向著目標中的幾座宋軍軍營靠近。
很快,耶亥與他的敢死隊們幾乎都已經可以看得清宋軍營寨中夜間巡邏守望的臉孔了。但那些在夜間警戒的宋軍對眼前的危機,卻依然毫無覺察。耶亥望了一眼宋軍的旗幟,在心里哼一聲:“驍騎軍!”他心里更加放心,宋朝的西軍並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但是象驍騎軍這種從繁華錦繡之地出來的宋軍,他從心眼里感到輕蔑。耶亥與宋軍作戰經驗豐富,他知道宋軍守營的經驗非同一般,比如西軍的傳統,就是非常重視狗。每支軍隊都會喂養大量的戰犬,這些戰犬被用來協助宋軍守營、包圍、追擊,在不得已時還可以充當軍糧。在戰犬的幫助下,夜間用少數精銳部隊偷襲宋軍本應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但是耶亥面前的這支驍騎軍,顯然並沒有這個傳統,營中幾乎不聞犬吠之聲。也許這個什麼驍騎軍的都指揮使,在心里將狗與鷹僅僅只是當成一種宋朝貴人打獵游玩之時的寵物了,而徹底忘記了那些貴人嬉戲的時尚,有許多原本就是從戰營里學去的。
既然如此,就要讓他為這種遺忘付出代價。
如果能設法在他們的馬廄點上一把火……
耶亥一面領著部下潛行,一面在心里暗暗計算著。
這是孤注一擲。
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的經驗與判斷力。
忽然,耶亥感覺自己的手碰到一塊冰涼的東西。他俯頭看過去,原來有幾塊大石頭,稀稀落落地擺在前面。耶亥心里莫名的閃過一絲不安,他舉手示意部下們停下來。
他小心一面掩藏著自己,一面打量著這幾塊平淡無奇的石頭,怎麼看也看不出有什麼毛病來。但不知道為什麼,耶亥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對他喊著:“繞開它,繞開它……”
“難道是什麼奇門遁甲之術?”耶亥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一面繼續謹慎地觀察。
這里距驍騎軍的大營已經不到一箭之地,盡管宋軍的柵欄看起來還算是中規中矩,但外面卻沒什麼陷阱的痕跡——這些宋軍氣勢洶洶而來,根本也沒有想過要守營吧……
更何況,驍騎軍還是一只騎軍部隊。
已經沒有時間過多思考了,總不能被幾塊石頭嚇倒,耶亥克制住自己內心的不安,決定繼續前進。但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先命令一個侍禁領著幾十個人先行。
等得不耐煩的部下快速地穿過了那幾塊石頭。
“轟!”
“轟!”
在一瞬間,耶亥只覺得眼前巨大的火光一閃,氣浪卷起沙石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撲倒在地上。
炸炮!
那些石頭一定是提醒自己人注意的標記。
耶亥終于想起了這個東西。
但是,一切都晚了。
宋軍的號角聲、喊叫聲仿佛突然之間冒了出來,在寂靜的夜晚中是那麼的刺耳難聞。弓箭手們迅速地集結起來,向著炸炮被引發的區域射出密如蝗雨的箭矢。
耶亥甚至連頭都無法抬起來。
但他分明能感覺到,火光越來越明亮,而從大地的震動中,他也能知道,宋軍的騎軍出營了!
“完了!完了!”兩聲巨響後,靈州城頭,一直注視著宋軍軍營動靜的葉悖麻立即墮入絕望的深淵當中。
站在他身後的耶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停地搖頭,“變了,變了……”
一切都變了,戰爭的模式已經開始改變。
也許改變還不夠大,但是已經足夠讓一支曾經強盛一時的軍隊,為此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西夏軍隊的失敗,西夏國的覆亡,都不過是一次改變的注腳。
“你們想做什麼?”葉悖麻的怒吼,把耶寅從痛苦中震醒過來。
便見幾名武官領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向著他們湧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幾名親兵剛想要拔刀,嗖地幾聲,便已被射死。
“景思明,你想造反麼?”葉悖麻瞪著領頭的武官,厲聲吼道。
叫景思明的武官冷笑道:“造什麼反?!宋朝是來幫皇上複辟的!你才是造反!”
“小人!”葉悖麻怒吼著拔刀,兩支長槍已刺到他胸前,景思明望著葉悖麻,笑道:“葉悖麻,識時務者為俊傑。這西平府本就已經守不住,現在耶亥死了,城中精銳盡出,再這麼負隅頑抗,一城軍民,都會被你害死。況且替梁乙埋守城,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我是替大夏國守城!”葉悖麻雙眼似欲噴出火來。
“是麼?但是大夏國的國王,卻被權臣所控制。葉將軍你若果真是忠臣,為何不舉兵救駕?說得比唱得好聽,我看你才小人。”景思明旁邊,一個年輕的武官對著葉悖麻冷嘲熱諷。
耶寅不想做無謂的口舌之爭,他一面冷靜地觀察著事態,叛亂的夏軍數量非常多,他們顯然已經控制了城門,有人已經舉著白旗騎馬出城,很快,一支至少數千人的宋軍騎軍,隨著叛亂者向靈州湧來。
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景思明旁邊這個武官說完話,耶寅忽然感覺到此人極為面熟。他轉過頭去,凝視此人半晌,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是文侯的舊部?你怎的到了靈州?”
那人回視耶寅,笑道:“二公子好記性,在下謝夷,與二公子曾有一面之緣。梁逆作亂後,在下辛苦投奔景將軍麾下棲身,身為重犯,自不敢登門拜見,多有得罪。”
“果然主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葉悖麻沖著謝夷啐了一口。“事已至此,要殺便殺,你們這些小人,降了宋朝,也不會有好結果。”
“那葉將軍就說錯了。連慕澤那等人都有好結果,我等自然不必擔心前程。”謝夷好整以暇地笑著,他猶想勸降葉悖麻,“事已至此,葉將軍何不趁早棄暗投明。”
“我葉悖麻豈會背主求榮!”葉悖麻恨聲罵道,一口痰吐到謝夷臉上,一把抓住一杆槍頭,狠狠地紮進胸窩當中。
“不識時務。”景思明對著葉悖麻的尸體罵了一句,轉過身去,盯著耶寅,森然道:“謝郎,斬草須除根。”
“這等百無一用之人,談儒論道,怕他何來?大人不如留個活口,交給種將軍去發落,也好顯得大人誠心。”
“也好,將他綁起來。”景思明也是素來看不起耶寅的,再不多看耶寅一眼,上前將葉悖麻的首級割了,交給部將,安排道:“封好印信,連同此頭一道送至種帥帳前,從此我們都是宋人了!”
景思明身後,耶寅怨毒的眼神,讓謝夷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呂渡。曉風卷開天邊的黑幕,露出深窈微白的天空。河岸的野草在風中微微顫動著,黃河兩岸,都籠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三十里外的靈州城發生的一切,這里還無人知曉。把守渡口的夏軍依然舉著火把來回巡視,監視著河面與南岸的一舉一動。
大概是不會有什麼事的。把守呂渡的王頌師,從未想過堅固的西平府,會在短短幾天內就失陷。而鹽州方面的宋軍,聽一些牧人的消息,早兩天前在沙漠邊上遠遠見到大隊宋軍經過,也許是去進攻省嵬口了……那是興慶府的貴人們所要操心的事情。省嵬口如果失陷,河套從此斷絕音訊,從定州到興慶府,一百四十里幾乎沒有任何關險可言……不過,在如今這個時候,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王頌師甚至都懶得將這個消息彙報上去。他是藏才三十八族的後代,西夏的存亡,與他的關系,並沒有多大,他只要盡忠于自己的職守便是了。
王頌師剛剛想要回營烤烤火,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便聽到一陣凌亂的馬蹄聲從西南方向傳來。
王頌師立即大聲吼了起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士兵們一陣忙亂,迅速地關起營門,張開了弓弩。還有人舉著火把跑到了渡口,向渡船上堆放干草等易燃物品,只要有個萬一,就一把火渡船燒個乾淨。
沒多久,薄明中已可隱約見著有數百人馬向著呂渡跑來。王頌師眼見著這些人步騎混雜、隊不成列、旗幟散亂,一副丟盔棄甲、惶恐不安的模樣,心下立時吃了一驚。
那些敗軍退到呂渡營寨之前,見營寨緊閉,過不得河,立時紛紛叫嚷起來:“快開門!快開門!”
“爾等是何人?”王頌師在營內隔著寨門大聲問道。
“快開門,再不跑,宋人追過來了……”
“快開門啊……宋人厲害……”
那些敗兵根本沒有人理會王頌師,只是自顧自地叫嚷著,有些人還一面不時地張望著身後,仿佛宋軍馬上就會出現在後面一般。
這些敗兵這麼一叫喚,呂渡的士兵也立即驚惶不安起來。人人都望著王頌師,不知所措。王頌師腦海中一陣嗡嗡亂響,只有一個念頭來回旋繞著:“西平府完了……西平府完了……”
“快開門,快……”
寨外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有人已向著寨門沖了過來,王頌師一個激靈,頓時從瞬時的惶惑中拉了回來。
“站住!”他大吼一聲,一箭射將出去,正好落在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夏兵的腳下,那夏兵愣了一下,被嚇了個半死,哭吼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營外的敗兵也安靜下來,一個個望著呂渡守軍的營寨,進也不敢,退也不敢。
“葉大人在哪里?”王頌師大聲問道。
寨外的敗兵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葉悖麻如何了。
“你們是怎麼敗下來了?誰是領頭的?找一個人出來答話。”
敗兵推推攘攘一會,才有一個人出來,用帶著興慶府口音的西夏話回道:“我們是葉大人派去掘七級渠的,方掘到一半,就便宋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聽說是景思明獻了西平府,葉大人不知生死……”
他這些話一出口,呂渡守軍頓時軍心大亂,守渡的夏軍紛紛疑懼相望。
“你敢亂我軍心?”王頌師聲色俱厲地吼道,內心卻也早已搖動起來。
那人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小的不敢打誑,宋軍勢大,我家將軍被宋人射死,小的們才只好跑回興慶府。求大人開恩,再不讓我們渡河,宋人就要追來了……”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頓時,寨外敗軍一片哭乞之聲。
王頌師仔細聽這些人說話,看其神態,不象是做偽。他心中暗暗叫苦,西平府既失,小小的呂渡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唯今之計,看來也只有帶著這些人早點渡河報信,再將帶不走的渡船一把火燒掉。
他正在心里計議著,忽見到敗軍中有人跳起來,大聲喊道:“他們是宋……”
話未說完,便被身邊一人一刀砍翻在地。那些方才還在伏地哭號的“敗兵”,忽然間跳起來,大聲吼著喊著,朝著寨門沖來。這些人離寨門本就極近,守寨夏兵正在惶惶不安之時,變成突然,未及射箭,這些人已經將寨門的兩根圓木砍倒。數百人齊發一聲喊,便殺進營中。這些偽裝成敗兵的宋兵,一面砍殺,一面喊著:“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
守渡的夏兵軍心渙散,根本無心抵抗,一窩蜂地向著渡口跑去。
“中計了。”王頌師此時也無可奈何,只能跟著部下們,拼命向渡口撤退。
未到渡口,王頌師舉目一看,不由得暗暗叫苦。原來把守渡船的夏兵卻是恪忠職守,眼見到前頭一亂,他們便開始放火鑿船,渡口之處,頃刻間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哎!”王頌師歎了口氣,將兵器往地下一拋,便已准備投降。他知道只要任何一處河渡點燃大火,黃河南岸的所有渡口的守軍都會燒掉渡口,撤往彼岸,他已經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呂渡西南三里,數千宋軍騎兵向著渡口滾滾急奔而來。望著河岸突然出現的沖天火光,親自領軍的種諤猛然勒住急馳中的戰馬,一把將馬鞭狠狠地甩在地上,吐了口痰,罵道:“直娘賊的!”
大安六年九月中旬。
興慶府。深夜。朔風如刀。
秉常與明空對坐在斗室內,低聲念著佛經。秉常的眼角不時不安分地向室外瞄去,卻不敢多說什麼。屋外的侍衛,都是梁乙埋的親信——回到興慶府後,他被看守得更緊了。
興慶府上空可以說是烏云密布。靈州在極短的時間內失陷,給西夏君臣心理上以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出援軍策應葉悖麻;禍不單行的是,數日之後,又有消息傳來,宋將吳安國以輕兵襲取省嵬城,勉強守住的黃河天險,眼見著也不那麼可靠了。
大難臨頭,國相梁乙埋卻驚惶失措,束手無策。西夏的文臣武將們也徹底分裂成數派。以嵬名榮為首的一派主張立即放棄興慶府,西出賀蘭山,避宋軍兵鋒,以圖再舉;但是正如一些有識之士事先所預料的,破釜沉舟的勇氣並非人人具備,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艱苦的生活當中。他們各懷心機,一部分人打著臥薪嘗膽的旗號,主張不惜代價向宋朝乞和以苟延殘喘;另一部分人則利用一些血氣方剛的莽勇之輩,叫囂著要與宋軍決一死戰,與興慶府共存亡。三種意見相互爭執,公開吵鬧甚至是當眾打斗,梁乙埋父子猶疑不定。而面對這巨大的分歧,竟連梁太後也無法獨斷專行。依然處于被幽禁狀態的秉常,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是,宋軍卻沒有留給西夏人多少猶豫的時間。
九月八日,折克行放棄一切輜重,輕兵疾進,與吳安國合兵一處。三日之後,宋軍在省嵬城大設疑兵,迷惑對岸夏軍,主力悄悄向北繞過駱駝港,以簡陋的木筏浮橋,出其不意地渡過黃河,然後掉過頭來,直撲定州。定州守軍以為神兵天降,一觸即潰。折克行一路追殺至興慶府城下,梁乙逋領兵出戰不利,只得退回城中閉守。折克行也不攻城,只在城外打下上千根木樁,用系著鈴鐺的繩索與戰犬將興慶府城圍了三匝,自己駐軍城外,監視夏軍。城中夏軍雖屢屢出城邀戰,卻討不到半點便宜,竟被幾根長繩困得動彈不得。
眼見著自己就要成為亡國之君,秉常真是有千分的不甘,但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念佛祈禱而已。
“兀卒還好麼?”室外傳來熟悉的老婦之聲,緊接著便是侍衛下跪的鏗鏘聲與一遍忙亂的參拜聲。然後,門簾被掀了開來,梁太後輕輕走進斗室當中,在正北方向坐了。秉常雖未睜眼,卻也聽出來梁太後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種腳步聲是如此的熟悉——“嵬名榮”,秉常在心里暗叫著。對于這個人,他恨得咬牙切齒,若非是嵬名榮,他秉常早已奪回一切權力,他秉常也將是耶律浚一樣的英主,夏國更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坐的明空早已起身,向著梁太後合什參拜,但秉常依然閉著眼睛,自顧自地念著佛經。
梁太後望了供龕上的佛祖一眼,又看了秉常一眼,冷眼道:“佛祖是管身後之事的,身前之事,求佛祖何用?”
秉常停了念頌,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梁太後,只淡淡說道:“這興慶府中,難不成還有誰還有身前事麼?”
梁太後看了秉常一眼,怒道:“當年太祖神武皇帝是何等英雄?不想子孫不肖至此!”
秉常緩緩轉過頭,望著梁太後,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莫非母後也敢自比太祖皇帝麼?”他搖搖頭,“母後連區區一座興慶府都割舍不下!不,母後真正割舍不了的,是梁氏一族的命運吧。一旦西過賀蘭,真正掌握實力的,就會是各部族的首領,那些部族首領對國相的怨恨,普通士兵百姓對梁家的怨恨,只要出興慶府,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擋的。到了那個時候,能讓各部族繼續效忠的,也只有太祖神武皇帝的血脈!除了兩百年樹立的威望與恩德,母後將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持了……”
梁太後靜靜地注視著秉常,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忽然笑道:“兀卒倒真是長進了。”
“兀卒?我豈敢稱兀卒?!”秉常苦澀地笑道。“母後深夜來此,一定是有什麼事吧?”
梁太後含笑點頭,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不少,讓你複位親政,我也放得下心。”
複位親政?秉常腦海中嗡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是他朝思暮想之事,突然自梁太後口中說出來,秉常只覺得喉嚨一陣干澀,他不可思議地瞥了明空一眼,卻見後者一直低眉垂首,默默不語,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薩。但秉常耳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明空的勸誡——“陛下須按捺得住。”他定了定心神,並沒有接話。這種俯仰于他人鼻息的“複位親政”,並不值得過份的高興。經過己丑政變之後,秉常對于權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渴望重新擁有權力,但他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什麼樣的權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秉常的反應讓梁太後再次感到意外,她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起來。她注意到了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由帶著一絲喜悅的驚訝,到冷靜、漠然,這中間只是短短的一瞬。還有他投向明空的那一瞥……梁太後生出一絲警覺,如果是早些時候,她一定會因為這一點懷疑,就將明空調離秉常身邊。這個和尚在西夏國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效忠秉常,秉常就可以通過他與許許多多忠于西夏王室的文臣武將聯絡起來。這種威脅實在太大了,盡管負責監視秉常的侍衛與宮人並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報告,但是曆經西夏王室腥風血雨的政治斗爭的梁太後,對于這種事情,卻更甯可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盡管如此,梁太後此時卻只能暫時忍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休說她還想利用自己的兒子,即便只從一般的經驗來判斷,她也不應當激化興慶府內那幾乎是一觸即發的矛盾。
必須緩和矛盾,安撫各方。盡管宋軍的進逼,讓興慶府內部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但是梁太後已經感覺到腳底下洶湧的岩漿。
無論是安內還是禦外,秉常的“複位親政”,都有著巨大的作用。
當然,這是有前提的。秉常的“複位親政”,必須是緩和矛盾,而非進一步激化矛盾。她必須與她的兒子達成一定的妥協。話無須多,但必要的默契一定要有。一切最終都必須能控制在她的手中。
“大敵當前,國人若不能同仇敵愾,一心禦敵,社稷有傾覆之憂,這些道理,你必是明白的。”梁太後炯炯望著秉常,“只要能渡過這個難關,你就是真正的兀卒!”
真正的兀卒?!秉常心里冷笑著。什麼是真正的兀卒?手握兵權,能決人生死,定人禍福者,方為真正的兀卒!兵強馬壯,能爭雄四方者,方為真正的兀卒!
一切都要按捺得住。
秉常抿著嘴唇。
梁太後靜靜等著秉常的答複。
屋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仿佛有人從天空中向地下傾倒著沙子。
梁太後霍地起身,大步向室外走去。連嵬名榮的腳步,也多了幾分急促。秉常與明空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一喜一驚,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下雪了?!”
“哈哈……”屋外傳來梁太後暢快的笑聲,“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哈哈……”
一夜之間,大安六年的冬天提前來臨了。
銀妝素裹的塞上江南,格外的壯美,但這種美景,卻是所有宋軍將士所不願意消受的。
“轉運艱難,至少缺少兩萬套寒衣,雖有所准備,但是軍中取瞬的薪柴也不足敷用,軍中已出現凍傷……”折克行的行軍參謀一臉的愁苦。
“靈州不是已經到了一批棉衣麼?!種諤在干什麼?!”折克行望著外面飄飄揚揚大雪,怒聲罵著。氣候漸漸轉冷,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的,禦寒的冬衣也在陸續運來,大雪並不會讓天氣變得更冷,也不會讓他的軍隊無法作戰,但對于他的補給線,卻是致命的打擊。
諸軍將領與行軍參謀們沒有人敢接話。
在不久前,他們還在嘲笑種諤的部隊慢得象烏龜,為他們能搶先到達興慶府而津津自得。但轉瞬間,他們又開始殷切地期望起靈州的友軍來。
然而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即使大雪與嚴寒令黃河結冰,靈州宋軍來了,又能如何?在大雪的天氣中運送數萬大軍的補給,始終是幾乎不能解決的難題。
但折克行不甘心。
今日退兵,何日再來?奔襲千里,無尺寸之功,豈不為天下所笑?
他希望自己的馬蹄能第一個踏進興慶府的城門,他要看著西夏的太後與國王身著白衣,手捧璽印節綬,跪倒在路旁,迎接自己進城!
這將是名彪青史的戰功!
為了這個勝利,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讓夏人逃出賀蘭山。
“折帥,恐靈州亦無力供給吾軍之需。戰士既少寒衣、木炭,馬又無草,持久于我軍不利,莫若盡快撤軍為上……”慕容謙絲毫不體諒折克行的心情,“只須省嵬口在我軍掌握中,興慶府我們想來便來。”
“但退兵亦非易事。雪路行軍,難免不為敵所乘。”楊知秋顯得進退維谷,“且若西賊乘機西竄,後患無窮。”
“然竟若不退兵,西賊不費吹灰之力,吾輩皆為所擒矣!”慕容謙態度堅決。“況且大雪封山,縱是西賊欲西竄,亦有人力所不能至者。”
折克行沉著臉,一言不發。
“折帥。”一直緘口不言的吳安國突然開口,引得滿帳側目,連折克行都不禁向傾了傾身子:“鎮卿有何高見?”
“智者知所舍棄。”吳安國口中,只吐出短短數字。
“智者知所舍棄?智者知所舍棄……”折克行重複著吳安國的話,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帳外飛舞跳躍的雪花,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唇。
三天後。
宋軍大營。折字帥旗在飛雪中獵獵飛揚,“哎!”一名西夏將領拔出刀來,狠狠地劈向旗杆,發泄著自己心中的怒氣。
大旗轟然倒下,打著柵欄上,激起白雪四濺。
遠處,秉常默默望著這一切,掉轉坐騎。
“陛下。”跟在秉常身後的嵬名榮欲言又止。
秉常側過臉望了他一眼,“現在我需要一名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