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 第三卷 燕雲 第二十七章 臣憂顧不在邊陲(四)
但是韓敵獵顯然高興得太早了些。
當那漫天的灰塵漸漸散開,蕭嵐身邊的傳令官都已經將進攻的號角舉到了嘴邊,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後,在那堆廢墟之後,不知何時,宋人竟然悄沒聲息的,挖出一條寬近一步,深逾數尺,綿延數裡,連接東西兩城的壕溝!
甚至眾人還可以隱約看見,在東城城牆之內,也有一條這樣的壕溝,只是看起來尚未完工。顯然,宋人在發現北城吃緊後,集中了全部的人力,來挖掘北城這條壕溝。他們用挖壕溝的磚土,便在壕溝的內側,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牆,有數個缺口,則佈置了數重拒馬。
這條壕溝挖掘的地點十分巧妙,它正好位於城外望樓觀察的死角,而當北城被炸塌之時,塌倒的城牆,雖然也波及到了這條壕溝,但卻並未能填滿它——這很難判斷是因為城內工匠的精確計算,還是單純由於幸運。
於是,蕭嵐與眾遼軍將士們發現,他們炸塌了城牆,但面前仍然還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著一隊隊持弩張弓站立在土牆、拒馬之後嚴陣以待的宋軍,連蕭嵐都忍不住感歎起來:“壯哉!姚武之!”韓敵獵也是低聲贊道:“此真吾輩之楷模!”
“可惜絕非吾輩福音。”蕭嵐回頭看了韓敵獵一眼,苦笑道。
韓敵獵點點頭,指著眼前的那些宋軍,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聖軍!其中必有鄉兵魚目混珠者。”
“所見極是!”蕭嵐微微額首,“可惜沒有時間分辨了,試試便知。”說罷,側過頭,對一個傳令官喝道:“傳令,諸部繼續射箭,牽制宋軍,把火炮、箭樓都給我推過來,對著那土牆後面打!”
“得令!”
“令漢軍備好布袋,不管他們用什麼,土也罷,柴也罷,總之,將那壕溝給我填了!”
“得令!”
一個個傳令官接過令箭,縱馬飛奔而去。
蕭嵐再次轉過頭,望著那道土牆,冷冷的說道:“我便不信了,城牆我們都打塌了,還怕這道小小的土牆!給我打!”
他的話音落下,身後炮聲再次響起,士兵們拼命地推著箭樓移動著,調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點一樣,砸向宋軍的土牆後面。
這是自圍攻深州以來,蕭嵐所見過的最血腥的一次戰鬥。
儘管火炮的精准度仍有問題,而且數量太少,每發一炮,又需要間隔相當的時間發下一炮,但是,對於在土牆、拒馬後面列陣防守的宋軍來說,仍然是巨大的威脅,只要有一炮落在他們中間,就是血肉橫飛,往往會有十個,甚至更多的人喪命。而他們舉在頭頂的盾牌,對火炮毫無防禦之力。
但是,為了維持陣形,宋軍就那裡堅定的站在那裡,高舉著盾牌,任由火炮來炸。每當有人犧牲,便立即又有人補上。沒有了城牆,但宋軍沒有喪失他們重兵方陣的傳統,哪怕拱聖軍是一隻騎兵,也毫不遜色。他們用無畏的犧牲與紀律來對抗火炮,充分利用了遼軍火炮射擊精准度與數量太少的缺點。
然後,他們的弓弩手精確的射殺著在盾牌、木板的掩護下,背著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漢軍,他們遠遠的丟出一種火器,這種火器不會爆炸,但會放出嗆人口鼻的煙霧,同時還能遮蔽遼軍的視野。
當好不容易有漢軍沖近了,從土牆中間,變戲法般,出現一個個的小洞,宋軍從小洞中用長達數丈的長矛,刺殺試圖靠近壕溝的敵人。
遼軍在箭雨與火炮的掩護下,一次次的衝鋒,卻一次次的被打退。
蕭嵐完全無法理解,拱聖軍也罷了,那些穿著拱聖軍衣服的鄉兵義勇,究竟是如何做到這種無畏的?!難不成姚兕將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處?倘若連鄉兵義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無畏,那麼,大遼諸臣所津津樂道的火炮對重兵方陣的優勢,豈非是一個夜郎自大的笑話?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也無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不惜代價,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現實卻不那麼讓人稱心如意。
他讓傳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時攻城,但其餘三城的部族軍卻並不那麼肯盡力,各部將領都想著北城已經炸開缺口,雖遇阻礙,但取勝是遲早之事,沒有人願意在這個馬上就要分事勝利果實的時候付出過多的傷亡——諸部族屬國節度使、詳穩心裡很明白,事後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功勞最大,就會給你最多的戰利品。實力最強的部族,才能搶奪最多的財貨。此前迫于韓寶的威壓也就罷了,但是如今,眾人一方面惦記著分享深州的戰利品,一方面提防著束鹿的那支宋軍,韓寶已離開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見著又有求於自己,誰也不是傻瓜,誰也不可能不為自己多留幾個心眼。
因此蕭嵐雖然下令,諸部攻城,卻並不肯賣命,雖也裝模作樣扛著雲梯衝鋒,但城下一陣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復,不過做樣子,應付應付。
蕭嵐此時也不能真的與他們翻臉,只得權且忍氣吞聲,集中兵力,攻打土牆。
然而欲速則不達,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斷著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聽身後幾聲巨響,竟然有三門火炮炸膛爆裂了——這些火炮都是大遼最珍貴的武器,不但蕭嵐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幾門火炮炮膛也是熱得發燙,因為連續炸膛,炮手們也不敢再發炮,生怕再出事故,不僅累自己丟了性命,事後更怕被懲罰,蕭嵐亦不敢強求,只得令他們暫時歇息一陣。
但沒了火炮的助陣,拱聖軍的方陣,更是顯得堅不可摧。
遼軍一次次的進攻,拋下了不知多少具屍體,換來的,只是在兩個時辰之後,終於將壕溝接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蕭嵐下令從那兒進攻,宋軍已經將準備好的油脂等物,瘋狂的潑散到被填平的壕溝上,然後丟上一個個的火把,頃刻之間,那段壕溝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蕭嵐不得不再一次組織人馬,冒著生命危險,去用沙土撲滅大火。
如此反復的爭奪,廝殺,雙方都付出了巨大的傷亡,蕭嵐甚至孤注一擲,下令餘下的宮衛騎軍與他們的家丁,也下了馬去衝殺,與漢軍夾雜在一起去填壕溝、爭奪一段土牆,然而,直到太陽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牆。
而他的士兵們,已經累到脫力。
終於,在損失了兩千餘名漢軍、部族屬國軍,數百名家丁,還有幾十名宮衛騎軍後,蕭嵐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鳴金收兵。
他這時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軍究竟損失了多少人馬,不管姚兕損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他完全無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來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過這一劫,從此以後,也許他都會畏懼與此人交戰。
實際上,就在此時,他已經寧願去面對束鹿那些宋軍,也不願意再面對姚兕。他幾乎要以為,若再與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會懷疑自己究竟會不會打仗?
※※※
便幾乎在蕭嵐嗚金收兵的同時,深州城南十裡。
韓寶領著他的宮分軍正得勝歸來,這一次與驍勝軍的交鋒,沒費什麼力氣,事實上。倒是他過於謹慎了,唐康、李浩雖然擺出了渡河的陣勢,但是在兩百余人的先鋒被擊潰後,他們便只敢隔河列陣,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結果兩軍隔著苦河,佈陣互射,唐康、李浩進則無膽,退則不甘,與韓寶僵持到黃昏,才悻悻撤陣。韓寶確信不會再有他變,留下五百人馬守河,便率領大隊人馬返回深州。
眾人雖是只得了個小勝,但心情都是不錯,許多將士放鬆的在馬上吹起胡笳滿心以為回來之後,必能進深州城安歇。
然後,走到城南十裡,眾人終於可以看清深州城頭的旗幟之時,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聖軍還在?!”韓寶遠望著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紅的戰旗,一時愕然。
※※※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撫使司。
石越與折可適、李祥上午巡視完和詵與何去非的環營車陣,回到行轅,範翔又送來唐康、李浩的一份劄子,他打開看完,觀看雄武一軍環營車陣時的興奮之情,便一掃而光。
又是互相攻訐!
自七月二日開始,不到三天的時間,唐康、李浩、郭元度與仁多保忠之間的相互攻擊、指責,已經讓石越忍無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別上書宣台,指責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視深州成敗。當日石越回文狠狠的訓斥了三人一頓,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釋為何在武邑逗留不進。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氣,再度上書,痛陳深州之危殆,變本加厲的指責仁多保忠是報舊怨,暗示當年姚兕與仁多保忠之父有怨;仁多保忠也上書賭咒發誓,不僅細細說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稱自己全是為戰局考慮,更是不甘示弱,反過來痛斥唐康、李浩進退失機,敗軍辱國,指斥郭元度陽奉陰違,外廉內貪,受唐康賄賂而汙陷主帥。
石越迫不得已,乾脆各打二十大板,回文將雙方都罵了個狗血淋頭。並嚴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須聽從仁多保忠節度,否則嚴懲不怠。
郭元度看起來是老實了,但唐康與李浩卻仍不服氣。
二人送到宣台的這份劄子,是稟報宣台,他們的探馬的情報表明,自段子介之敗後,深州已有旦夕之禍,二人既被委以專閫之權,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雖然明知兵微將寡,難以成功,也要說服麾下眾將,冒險一試,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幾以報皇恩。
這意思是十分明顯的,唐康既然說服不了仁多保忠,便開始攻擊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絕不肯聽仁多保忠節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報告,而是直接向宣台稟報。
這讓石越心裡十分的惱火,但是要處理起來,卻是十分棘手。這與他十幾年前平夏時的情況大為不同,平夏之時,上面有一個意志堅定的皇帝,宰相們雖有分歧,但便是呂惠卿,對他也並無掣肘;下面則是剛剛經歷軍事改革,整編方畢的禁軍,軍隊之間雖也有派系,但主要還是與西夏作戰已久的西軍,大體來說,那個時候,從皇帝到普通的將領,都是抱著一種同仇敵愾的志度,希望大宋朝在勵精圖治之後,打一場扭轉國運的戰爭。因為,許多的分歧,都被這種大的心態所掩蓋。
而如今呢?石越權位雖然遠重于平夏之時,但他所處的環境,也已大不相同。
較之十餘年前,大宋朝上上下下,早已自視為強國。十餘年前對西夏,西夏弱,宋朝強,而宋朝仍然視內部紛爭不已的西夏為強敵,誰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與輕視;可現在,縱然以實力來說,遼國與大宋不過半斤八兩,棋逢對手,但是朝野之中,許多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這種自信心既是好事,卻也是壞事。壞的一方面,便是因為過於自信,於是大敵當前,內部的矛盾,該有仍然有。
朝廷之中有矛盾,將領之間也有矛盾,在河北打仗,他要駕馭的是幾乎大宋軍隊中的所有派系,有許多將領,雖然經歷了對西夏的戰爭,作戰經驗更加豐富,但是壞的一面卻是,他們的官爵更高,資歷更深,更難駕馭,更麻煩的是,許多人還與朝中黨派有牽扯不清的關係。而在以前,他要對付的,不過是種諤等區區數人而已——而且種諤這些人,想法與他其實也沒多大的分歧。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在進攻作戰之時的分歧,永遠會比防禦作戰時要來得少。
不管怎麼說,對付唐康、李浩、仁多保忠,甚至是郭元度,石越也不是一句“行軍法”便威脅得了的。仁多保忠雖是異族,但有保駕勤王之功,忠心耿耿;唐康與他親如兄弟,恃寵而驕亦是難免;李浩資歷極深,又是新黨,石越如果不想惹出大風浪來,輕易也不能定他罪名……便是郭元度,朝中也是有人的。
況且他能把唐康怎麼樣?別說他下不了這個手。就算唐康與他毫無關係,便在七月四日,他剛剛收到小皇帝親自擬寫的一份詔書,詔書中小皇帝不僅稱讚了姚兕與拱聖軍守城之英勇,還褒獎了唐康、李浩不懼強敵,救援深州的忠義,詔書稱他們雖未競全功,但大戰契丹精銳騎兵,已令韓寶、蕭嵐膽寒。更重要的是,“袍澤有難,則感同身受,義之所在,則奮不顧身”,較之大宋朝一朝宣揚的契丹人“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鮮明的對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擊敗遼人之鐵證……
石越分明的感覺到,小皇帝已經不甘寂寞,在這場戰爭中,他已經開始一點點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機會,小皇帝就嘉獎、稱讚那些敢於進攻,敢於與契丹打硬仗的將領與軍隊,而不論其是非成敗。
這分明是包含深意昀!
皇帝的確很聰明。
這實際上,也是對石越施壓。
儘管現在皇帝所能做的也就是這麼多,至少樞密使范純仁不會因此施壓石越必須救援深州,樞密會議也保持了足夠的耐心。但皇帝就是皇帝,大宋朝仍然是一個君主制的國家!他的影響力沒有人敢小覷。
況且,實際上韓維與範純仁也很關心深州的存亡。
而且,仁多保忠的指責是很有道理的——深州今日的局面,與唐康、李浩擅自進兵,損兵折將,致使實力大損是有直接關係的。倘若驍勝軍、環州義勇等到神射軍到來,兩軍各兵進攻,步騎配合,深州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仁多保忠認為自己也是主張救援深州的,只是在驍勝軍實力大損,遼軍已然有備的情況下,他迫不得已,才取其下策,屯兵武邑。
但這些都不代表石越可以去打皇帝的臉。
他能頂住壓力,不再採取添油戰術,繼續往冀州派些無用的援軍,便已經不錯了。按理說他是應該這樣做的,萬一深州果真失守,宣撫使司至少可以以此推卸責任,而不必背黑鍋,被人指責他救援不力。
這算是他當到右丞相的一個好處——官越大,表示背得起的黑鍋越大。
石越同樣深知深州若然失守,對士氣民心將是一個極大的打擊,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戰爭的走向,宣撫使司關於深州的情況是一日兩報,但是,他絕不會因此而亂了陣腳。他知道唐康的那點心思,唐康將深州視為他青雲路上最好的一塊墊腳石,只要保住了深州,對他的前程有著極大的好處。但是,對於唐康因此而沉不住氣,進退失據,氣急敗壞,石越亦不由得有些失望。
倘若讓唐康處在他現在的位置上,他能按捺得住麼?
有大格局者,無時無刻,都能把握住自己的節奏,不會輕易的因為一些小小的利害,便隨著別人的節奏起舞,在這個方面,唐康仍需要更多的歷練。
其實石越心裡面也是很焦急的,他不斷的著人去催促王厚、何畏之以及來援的西軍諸部,同時派出數撥使者詢問幕容謙的情況——此事倒是讓他稍覺安慰,至少幕容謙已經到了真定府。而且便在幕容謙抵達真定府的當日,渭州蕃騎也到了井陘——他們在路上遇到道路被洪水沖壞,因此耽擱了不少時日。
對於幕容謙,他是放心得下的,因此他只是令他便宜行事,自己決定是否要救援深州——他知道姚雄在幕容軍中,倘若過多催促,反而會干擾幕容謙的判斷。
但唐康……石越丟下唐康、李浩的劄子,止不住的搖頭。
“丞相,還有一封劄子,是定州段子介送來的……”範翔注意到石越的臉色,猜到定是對唐康有所不滿,他因與唐康相善,自免不了要從中緩頰。實際上,唐康、李浩在苦河無功而返,上呈樞府的報告,雖經石越過目,卻也是範翔的手筆。小皇帝會下詔大贊唐康、李浩的功績,與這份報告的措辭巧妙,自然大大有關。
“他說什麼?”石越以為是請罪的劄子,也不打開,只是向範翔問道。
“他想要火銃……”
“火銃?”石越愣了一下。
範翔卻是會錯了意,忙解釋道:“聽說是兵研究造的一個手持火炮……”
“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彈劾他麼?”石越打斷範翔,“這段子介,他不趕緊上表給自己辯護兩句,還要什麼火銃?敗軍辱國,他還想著能做定州知州?”
範翔也是吃了一驚,“朝廷已經下旨了麼?”想想,又實為段子介不平,忍不住又說道:“這實是不公平!”
“有何不平?”石越冷冷說道:“打了敗仗,便要承擔責任。這是國家法度,凡是吃敗仗的,都要受處分。”
“丞相,恕下官直言,這可不是多勞多怨麼?鎮、定那些人,纓城自守,自然不會吃敗仗,也挨不到處罰。段子介這樣,反而要受責罰。勝敗兵家常事……”
“藉口何人不會找?”石越哼一聲,範翔不敢再多說,卻聽石越又說道:“吃了敗仗,不管是何原因,總要受處分。這個法度不能廢,否則後患無窮。不過朝廷亦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樞密會議定議,罷段子介定州知州、飛武一軍都指揮使之職,但大敵當前,仍許他戴罪立功,權領定州軍州事,以觀後效。”
這責罰卻是極輕了。範翔放下心來,笑道:“這定是丞相保他了。”
“我保他有何用?”石越淡然說道,“皇上亦看中他,親口替他說情,總不能兩府諸公連皇帝的面子都不買。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前程,想著什麼火銃?他說了要火銃做甚麼?”
“他想重練新兵。”范翔與石越相處日久,漸知石越心意,聽石越說話,知道表面上石越雖不假辭色,實則是已經許了,因笑道:“原本弩是最好的,訓練亦簡單,但他怕朝廷不會將弩這種軍國之器頒給他的定州兵。”
“大敵當前,還墨守成規。不過,這兵器研究院何時造出火銃的?我如何不知道?”
“丞相日理萬機,哪能連兵研院這些些小事,亦能操心?或曾稟告丞相,丞相忘記,亦未可知。”範翔笑道:“不管怎麼說,昔諸葛武侯罰二十以上皆親攬,實不足法。學生已經查過,這火銃當日兵器研究院造了一批為試驗之用,因非軍國之器,便束之高閣。後來朝廷曾將圖紙賞給高麗與鄴國,那批火銃便封存起來了。”
石越疑惑的看了範翔一眼,“你如何知道這麼清楚?這段子介的公文來了多久?你便行文給樞府了?”
“段子介文書上午方至。”範翔笑道:“學生如何記得這許多事,幸而宣台之中,有個博聞強記之人。十日前丞相令勾當公事黃裳回汴京清查火器帳冊,看看朝廷有多少火器,各存於何處,以備不時之需,黃裳回來之後,便是個活帳冊,凡與火器有關之事,只要問他,莫不清楚。這甚麼火銃,哪怕讓兵研究自己去查,沒個十天半月,只怕他們也不會有結果。”
“他們造了多少火銃?”
“當時造了四百支,其中有八十三支登記報廢,計有三百一十七支,一直封存在汴京火器庫。”
石越點點頭,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給他。再令真定府武庫撥給他三百架弩,一百匹馬。你回文給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轍,少招些無賴地痞,招兵要招老實本份,有家有業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於雪恥,要沉得住氣。”
“是。”範翔連忙答應了。
石越吩咐完畢,將段子介的劄子丟到一邊,又問道:“河東那邊如何了?”
“觀呂惠卿、折克行、吳安國、種樸的報告,似可確定耶律沖哥並無真正攻打河東之意,其只想牽制河東諸軍。十天前,種樸派兵出雁門試探,奪了遼人兩寨,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沖哥伏擊,損兵折將。昨日樞府送來折克行、呂惠卿的奏摺抄本,尚未及上呈丞相過目……”
“哦,他二人說什麼?”
“折克行稱此刻與耶律沖哥作戰,不過徒然殺傷,無益戰局,既然耶律沖哥並不主動進攻河東,河東諸軍仍當以防守為主。諸軍應該勤加習練,各州都要儲備軍糧器械,日後若要反攻遼國,河東方有用武之地。耶律沖哥用兵狡詐,憑河東諸軍與之對敵,守則有餘,攻則難成。要對付耶律沖哥,還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急,耶律沖哥只怕也難以在雲州安生,只要他馳援幽州,河東諸軍,便易於成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罵道,他心道他還指望吳安國奇襲成功,但這是絕密之事,折克行不會在折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絕口不提。只問道:“那去協防雁代的神衛十九營究竟到了何處?”
“上次來報,他們在西湯鎮一帶道遇山洪,道路被毀壞得厲害,有幾座橋樑都被沖毀了,行進不得。此後便無消息,不過學生以為,如今已是七月,天氣好轉,當地官員已在搶修道路,應當要不了多久,太原便會有他們的消息。反正河東如今並無危險,他們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無關緊要。”
“這是朝廷之失。早當在河東路也建一個火炮作坊,為防地方割據,便因噎廢食!”石越痛聲反省,忽見範翔臉色尷尬,因問道:“怎麼……”
範翔尷尬笑道:“丞相所言,亦是呂惠卿奏摺所言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補牢,在各路及重要軍鎮,皆要興建火炮作坊,朝廷想問丞相意見……”
“這大可不必因人廢言,只管回復朝廷,此亦非呂惠卿首創,昔日君實相公在時,早有此意,此事範樞使亦知。”
“是。”
“昌惠卿還說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領兵;請率太原兵出井陘以援深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濟得何事?不過迎合皇上而已。”
範翔更是尷尬,但他不敢隱瞞,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前日勾當公事高世亮出使河東回來,曾與學生言道,呂惠卿在太原練兵,士甲頗精。太原、雁代之地,本來民風剽悍,太原兵雖只是教閱廂軍,然呂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閱廂軍一直操練不輟,非他處可比……”
石越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冷冰冰的說道:“他是太原都總管府,守好自己轄區便可。幕容謙已至鎮、定,他若去了,是他聽幕容謙節制,還是幕容謙聽他的?”
“是。”範翔不敢再說,連忙閉嘴。
卻聽石越又沒好氣地問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處?”
範翔正要回答,卻見廳外石鑒急匆匆的走來,見著石越,行了一禮,興奮的說道:“丞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來,石鑒又笑道:“非止二位將軍,還有威遠軍已至南樂、雲翼軍已至清豐、龍衛軍已至濮陽,橫山著軍右軍也已渡過黃河,不日皆可抵達大名。”
石越與範翔對視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門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卻見吳從龍也大步進來,稟道:“丞相,好消息,樞府來了消息,太皇太后已經應允,且不忙調神銳軍、振武軍,先調鐵林軍、宣武一軍前來,不過太皇太后明令,此二軍須歸入右軍行營都總管司,由田侯節制。”
“好,好!管它由誰節制,遠水解不了近渴,總比要等神銳、振武來得好。看來陳履善沒白回京師。”石越此時根本不再計較這些細節,笑道:“走,去迎接王將軍與何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