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陸家規矩
直到將事情詳細解說完畢,溫大娘和溫剛的眼神還有些發直。「聖上」這兩個字對他們這種平民百姓來說,簡直是跟神仙一樣,不容輕易褻瀆,能見上皇帝一面,就是祖墳冒青煙,何況是被親口賜了婚?
溫大娘楞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心裡還有些惋惜,不懂女兒為啥不肯進宮享福,不過此事已成定局,她再說什麼也沒用,只好上上下下、不斷偷眼打量陸策,對眼前這個女婿頗為滿意,覺得溫柔給他做妾也不枉了,何況這又是聖上親口賜婚,更是想不到的天大臉面,哪怕日後陸策再娶妻納妾,她這聖上親賜的人,也尊貴著呢!不怕陸家不高看一眼。
溫剛則是眨著眼,說不出話來,看看溫柔,再看看陸策,仍在替姊姊感覺委屈。他私心裡覺著,若是葉大哥娶了姊姊也是不錯的,起碼葉大哥會好好對待姊姊,不會再納什麼妾室,這樣他們一家人,關起門來也能過上好日子。只是木已成舟,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他也只能暗自期望這姊夫,將來可不要冷落欺負姊姊才好,否則——
否則要如何,他也還沒想好,只想陸策既然娶了姊姊,就要疼愛她,若是有一點欺侮怠慢,那他將來無論如何都要考上狀元,當上朝廷命官,才有餘力替姊姊撐腰,討回公道。
溫柔哪知道弟弟的思緒,已經飄到不著邊際的十萬八千里外去了,只是低頭摸著已經泛涼的茶杯,將預備搬家到翰林府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不太好吧?」溫剛不顧溫大娘在桌子底下偷偷扯他的衣裳,接著道:「哪有姊姊嫁了人,咱們一家子都跟著住過去的道理。」他書讀多了,知道骨氣兩字怎麼寫,因從未聽溫柔提起過這麼個人,認為她嫁他做妾是被迫無奈,眼下對陸策難免稍有敵意,不願住到別人屋簷下,去看人臉色過日。
「我也是這麼說的。」溫柔一攤手,將問題拋還給陸策。
陸策喝了一口茶,淡淡的道:「那宅子太空了,若不多幾個人住,怕不安全。何況我白日總不在家,下人又是新買的,不知道底細,萬一出了事,後悔就遲了。你們若能搬去,也是多個照應,你姊姊也好多幾個人陪著說說話,解解悶。」
他理由十足,溫剛倒不好堅決反對了,又聽他話裡意思,竟是為了溫柔的安全考慮,頓時對他的印象改觀不少,正沉吟著,溫大娘已站起身接話道——
「眼下都正午時分了,你們怕是還沒吃飯吧,我……先去弄幾個菜吧。只是這雨下得不巧,家裡又沒預備,姑爺頭一回上門,這可要怠慢了。」
一說完,急匆匆的就趕著去做飯,好藉機平緩一下興奮的心情,否則再坐下去,她就快笑成一尊彌勒佛了,倒像是沒見過世面一般,叫人看了笑話。不過話說回來,女兒還真是有眼光,難怪當初不願嫁那許秀才,現下想想,幸好沒有嫁,雖說嫁人填房比當妾要好上一些,但哪有聖上賜嫁來得風光?何況那許秀才與陸策一比,簡直就是端不上檯面的一碟醃菜嘛,壓根就配不上女兒。
一頓飯吃下來,溫剛對陸策印象漸好,兩人聊著聊著,說到學問的事情上去,這種事在家裡很少有人能與他相談,溫大娘連字也不識,溫柔不看經史之書,小環不懂,葉昱是沒有空,今日遇上陸策,溫剛覺得他雖然話不多,但偶爾說出一句,總能切中要害,令他真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不禁越談越投入,都有些眉飛色舞起來。
溫大娘雖然一句話都聽不懂,但見他們相處融洽,心裡更是樂和,倒是溫柔心情很複雜,不時皺著眉,不語的望著他們。
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飯後恰恰停了,陸策看了看天色,便喚那車夫再去僱上一輛車,又建議溫大娘收拾些細軟東西,今日就搬去翰林府。
溫剛原本就不想跟姊姊溫柔長久分開不同住,此刻見陸策不是那種目中無人,滿身驕縱氣味的紈褲子弟,明明只是納了個妾,卻肯帶著溫柔親自登門,也不再反對了,便幫著收拾著桌上碗筷。
倒是溫大娘又犯起了躊躇道:「搬家不用挑日子嗎?」
「既然要搬,就早些搬吧。」若是不搬,回頭讓她和陸策兩人住到那又大又空的宅子去,溫柔還真覺得有點尷尬,可要是住在家裡,不但沒這個道理,屋子小,擠擠挨挨的也睡不下這麼些人。
「那……家什怎麼辦?」溫大娘老毛病又犯了,心裡估摸著是不是該把這些家具都賣了?
小環抿嘴笑道:「咱們鋪子還開著,讓那些家遠的夥計暫住吧,這樣也好照看著鋪子。不過——」她接著道:「梅香和葉大哥那裡,還得去說一聲。」
「我去吧!」溫剛自告奮勇的道:「我先去武館給葉大哥送個信,回頭再去鋪子裡找梅香。」
不過事情該怎麼啟口,他不免還有些犯愁,畢竟從前他總指望著葉昱當他姊夫的,哪能想到突然從天而降一個陸策出來?吃飯時又瞧見溫柔略有些愁眉,知道她表面雖看起來豁然,心裡必定也不願當這個妾,不禁有些嘆息造化弄人。
收拾好細軟,看著夥計搬上馬車,溫柔眼裡不知怎的竟有些泛酸,再回頭看看這小院裡的花草樹木和屋裡的家什,每一樣都是白手起家置辦起來的,如今要搬,還真有些捨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出門。罷了!人總是要面對現實向前看的,何況她並沒真的失去這些,只是暫別而已,等她把惹出來的事搞定了,日後就可以再回來了。
馬車又駛回了翰林府——如今該說是陸宅了,那宅門前掛的牌匾,也趁空檔換了。溫柔下車後,就瞧見洗竹帶著幾個新買的僕人候在那裡,見他們來了,才上前向陸策回稟道:「爺,夫人,老夫人,小的暫時只挑揀出這五個下人,回頭再繼續去找。」
溫大娘生平頭一回被人稱作老夫人,愣得一愣之後,喜得差點闔不攏嘴。溫柔卻實在不太習慣這樣的稱呼,覺得很是無奈。
陸策掃了一眼那五個下人,點點頭,邁步就往正廳走去,邊走邊問洗竹道:「陸家的規矩都給他們說了?」
「說了。」洗竹笑道:「我辦事,爺放心。」
這個小廝還真夠自負,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溫柔聽了暗自好笑。
原來陸家的規矩是,新買進的僕人只簽五年的賣身契,五年之後,主子家若是覺得滿意,想留人續用,就得先問過那下人自個的意思,要是願意留下來,再續簽賣身契的年限,若是不願意,陸家也不會勉強,給筆錢打發回去。
陸家下人的待遇一向很好,衣食吃穿都不愁,又不會隨意遭到打罵凌辱,日子過得比外頭的普通百姓要強得多,因此不少人都願意長做下去,直到如今,陸家還有幾個老家人做不動活了,每天陪著老太爺種種花、說說話,在陸家養老呢。
溫柔聽了後,覺得這種規矩倒還不錯,除了人身不自由外,只要做事勤謹,倒有點像捧了個鐵飯碗,不過她是絕對不願過這種日子的,但看那五個新買的僕人倒是一臉喜色,只得暗中嘆息人各有志。
畢竟古人有古人的活法,和已然定型的人生價值觀念,只要他們自個覺得過得舒心自在,她是沒有權利去給人家灌輸什麼自由、平等之類的想法的,只因這種想法在封建社會裡壓根不現實,也沒有辦法做到。何況自由本身就是相對的,而平等更是不可能,若真的要將平等堅持進行到底,她如今就不會坐在這翰林府內,不是在趙府被發賣打死,就是觸怒皇帝被凌遲。
從今天開始搬進這座宅邸之後,她的人生又起了巨大的變化,只希望這一切事情終究都能順利圓滿解決才好,這「御賜小妾」的身分,頂一天算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