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瘋傻大夫
一旁,裴景軒真的沒想到,陸策竟然算無遺策!
如果說他最初上殿面聖時,還非常緊張和慌怕的話,現下他已變得十分鎮定漠然,不過他平靜的外表下,掩藏了無比複雜的情緒,這一點能從他的目光裡窺見一二。
從派遣洗竹去找他,至被盤問時的答詞,陸策都一一謀想到了。裴景軒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何陸策能斷定自己看了洗竹留下的那封書信後,就會改變主意答允幫忙?而且如今在殿上發生的種種事情,多半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即便有些不相符的情況出現,也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
此時此刻,他哪怕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認陸策比他強得多,沈夢宜會為了陸策癡迷癲狂也情有可原。可是他在她心裡,難道真連一席之地都沒有?他可以不計得失的為她付出性命,卻不能接受她終將遺忘他的那份悲哀。
裴景軒低頭盯著腳下青磚地面,自嘲的笑了笑,心想這大概才是他答允幫忙陸策的最大原因吧?他一直試圖說服自己,他幫陸策,只是為了避免沈夢宜事後遭到陸策強烈的打擊報復,替她留一條後路,可是他現在才想明白,愛情這東西怎麼可能連點私心都沒有呢?他幫陸策,實則是想替沈夢宜留下溫柔這個情敵,他情願被她恨,也不要被她忘記!
石磊哪知道裴景軒的思緒已跑到妻子身上去了,還在對著他怒目而視,誰知裴景軒竟連半點反應都沒有,不由得他慌上加慌。明明,算準這事是扣死了難以翻轉的,怎麼到了最後,竟演變成這種局面?若是最後聖上斷定陸策沒有欺君,那他這個御史雖不至死,也將陸家得罪得深了,日後朝堂上……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不寒而顫,求助似的抬眼去看岳父,結果沈緣的目光與他撞視後,立刻惱恨的抿緊唇,別過眼去。
石磊心裡一突,又偷眼去瞄高坐在上的皇帝,只見謝正瑞目光直視殿外,一臉沉思。他不敢多看,連忙垂下眼,心裡焦急的盤算著,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
眾人各懷心思,也沒人敢說什麼話,只能乾站著等,等過半個時辰,眼見日頭都升到半空中,眾人都有些站不住了,這才瞧見謝天皓面帶喜色,急匆匆的從殿外進來,低頭就拜稟道:「兒臣幸不辱命,總算將何大夫請來了。」
謝正瑞點了點頭,目光投向跟在其身後進殿的中年男子,見他身著一襲又寬又大,也不知多久沒洗,已髒得分不出顏色的大褂,腰間的布絛鬆鬆挽繫,使得褂襟處露出半片油膩膩的瘦削胸膛,那模樣哪有半點像個大夫?十足的街頭乞丐樣!更令人駭異的是,街頭乞丐的頭髮雖髒亂,好歹也有一頭從娘胎裡帶來的沒剪過的長髮,而此人並非和尚,頭髮卻只剩下寸許來長,根根筆直堅硬的矗立在頭頂,扎眼至極。
在這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隨意損毀,否則就是不孝的年代,何霖的骯髒已被人忽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頭頂,謝正瑞掩不住訝異,脫口問道:「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何霖不跪不拜,聽見謝正瑞問話,也只拿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頭頂,笑道:「洗頭太麻煩,剃光了好。」
哪有人因為懶得洗頭,乾脆把受之於父母的頭髮給剃光的?何霖此言一出,眾人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幾個較為保守的朝臣已經開始搖頭,輕聲嘀咕道:「豈有此理!」
謝天皓看見何霖大剌剌站在那裡對答,著急起來,連忙朝他遞眼色,哪知何霖沒瞧見就算了,看到後反倒更糟。他一仰脖子,衝著謝天皓道:「你朝我擠眉弄眼的做什麼?」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謝天皓簡直哭笑不得了,看見謝正瑞目光掃過來,趕緊掩住口輕咳兩聲,向何霖道:「見了聖上你怎麼不跪拜?」
何霖聞言,臉上浮現為難,看看高坐在上的謝正瑞,再看看九皇子,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跪了下來,隨隨便便磕了三個頭,嘴裡還輕聲嘀咕道:「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罷了罷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這話聲音甚輕,只有站得離他較近的謝天皓聽見了,連忙低下頭去,好掩住臉上駭然的神色,心裡暗惱。
謝正瑞看見何霖嘴唇蠕動,只當他說著朝臣跪拜時常說的套話,也沒當回事,就讓他平身起來,問道:「殿上這裴琴師你可認得?」
何霖轉頭四下看了看,脫口道:「哪個?」
裴景軒臉色立刻灰敗,駭得身體都有點哆嗦起來,暗怨陸策怎麼找來這麼個不曉事的人,說話行事半點不靠譜,連掩飾都不知道。
石磊卻是驚喜,忙道:「聖上,這位何大夫既認不出人,顯見是這裴琴師欺君了。」
謝正瑞的目光凜然,冷冷向何霖道:「你當真認不出?」
何霖理直氣壯的反問道:「我為何要認得他?我都不知道你們找我來所為何事?」
謝天皓真恨不得拿大棒子把何霖敲暈算了,免得他在這裡搗亂壞事,但為了陸策,不得不忍著氣,指著裴景軒提醒他道:「這位裴琴師說你曾替他醫治過天花,還給他開過一張藥方,去除身上的痘疤。」話一說完,他被謝正瑞瞪了一眼,立刻惶惶然低下頭去。
何霖得了提示,望了望裴景軒,然後誇張的哦了一聲,點點頭道:「有點面熟,敢問閣下貴姓大名?」
「我……我姓裴,名景軒……」裴景軒臉漲得通紅,十分悲壯的回答道,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這大殿之上,免得跟著此人丟人現眼,最後還落得欺君罪名,不得好死。
滿殿的朝臣都覺得何霖瘋瘋傻傻,神志有點不正常,有些人甚至噗哧笑了出來。
謝正瑞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要是往常,他早讓人把何霖捉下去亂棍打死算了,但此刻他一來還在猶豫該怎麼處置陸策,二來也想瞧瞧這何霖是否當真有出眾的醫術,這才強壓著性子怒道:「你把這裡當什麼地方了,由得你戲耍胡鬧嗎?認得就認得,不認得就不認得,這樣出乖露醜成何體統!」
石磊附和道:「聖上英明!以臣之見,這樣的人就該轟出殿去,免得污了聖聽。」
何霖不慌不忙,側過頭去打量石磊兩眼,忽道:「莫生氣,生氣老得快!你看你,明明不到三旬的年紀,都快長出四旬的樣貌來了。」
眾臣一聽又開始憋笑,連謝正瑞都有點忍俊不禁,沈緣則慚然搖頭,後悔自己怎會讓女兒嫁了這樣的人。而石磊面色漲得通紅,只因類似的話在洞房那天沈夢宜也說過,問他是否瞞了年紀,這何霖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著實踩到他的痛處,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何霖又問:「請問這位……不知名姓的大人,你十日前穿什麼衣裳,吃過什麼菜?」
石磊只當何霖在戲耍他,也忘了這是在宮裡,皇帝還在面前,一梗脖子道:「這麼久的事,我哪記得?」
何霖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一拍手,笑道:「這不就結了!十日前的事你尚且記不得,我治過那麼多人,隔了數年之久,哪裡一一記得?」
石磊再次語噎,眾人也俱都沉默了,望向何霖的目光頓時變得與方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