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市井傳言
儘管累了一整天,傍晚時,溫柔還是打起精神,下廚蒸了碧粳香米飯,又做了幾道菜,灌湯蝦球、稻香肉、翡翠螺、乾鍋羊雜、脆鵝腸,還炒了幾大盤時鮮蔬菜,外帶一碗湯色澄淨、清香撲鼻的清筍湯。
晚飯時,溫剛猶如惡鬼臨世,吃相那叫一個兇猛,風捲殘雲般連吃三大碗米飯。溫大娘瞧見他猶未飽足的想去盛第四碗,嚇得慌忙捂住他的碗,驚惶道:「再吃要撐壞了。」
溫剛依依不捨的望了一眼桌上的碗碟,感嘆道:「還是姊姊做的菜好吃。」
「別拍馬屁啊!」溫柔頓住筷子笑道:「雲州城那酒樓裡的掌廚,都是我親自調教的,就算做出來味道稍有不同,也遜色不到哪裡去。」
「別提了,妳失蹤那幾天,大夥都急瘋了,吃什麼都是味同嚼蠟。」溫剛說著,厚著臉皮湊到溫柔跟前道:「姊,明兒個再下廚做幾道拿手菜行不行?」
「美得你!」溫柔伸指在他額頭上狠狠戳了一下,惹得小環低頭偷笑。
溫大娘推他道:「吃完就溫書去,都快成家立業的人了,還這樣不老成!你要是能有姑爺的半分能幹,你娘後半輩子就不發愁了。」
溫柔好笑的瞟了溫大娘一眼,沒說什麼,繼續低頭吃飯。
陸策擱下飯碗,淡淡道:「我吃飽了,先回府去。」
「天都黑了,不如在這將就一晚?」溫柔連忙留他。這兩天他們倆真沒多少閒工夫說話,雖說是天天見面,但不知怎地,仍是覺得思念。
桌底下,陸策伸手捉住她的手,緊緊的握了片刻才鬆開,「我回去還有些事要辦,再說這裡你們還沒騰出空來收拾,夜裡怕是要擠著睡,我就不留下添亂了。」
不是他不想多留一會,只是此刻才發現,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看得見觸不著,還不能說些體己話的感覺,著實不太好受。
陸策告辭後回到府裡,剛進房換了件便衣,洗竹後腳就跟了進來,稟報青如之事。
「她起先不願出府,說要留下服侍爺,後來大概想通了,答允出去學點記帳的本事。至於配人的事,她說得自己拿主意,遇上可心的人才嫁,若是遇不到,寧願孤身終老。」
陸策點點頭,「照她說的辦。」
「青如在府裡快待滿五年了,回頭她娘舅家上門要人怎麼打發?」這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陸策既然插手管了,洗竹覺得還是問問他的意思比較好。
「銀子。」陸策言簡意賅,走到書案邊慢慢磨起墨來。
洗竹答應一聲,猶豫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後只接過陸策手裡的墨錠,替他磨墨。
「還有什麼事?」陸策淡淡笑道:「你近來怎麼也學了這種吞吞吐吐的毛病。」
「還不是怕壞了爺的心情嘛……」洗竹跟著笑道。
「唔?壞消息?」陸策抬眼看他。
洗竹蹙眉道:「也不能這麼說……」
「究竟什麼事,你照實說吧。」陸策提起筆,對著面前那張熟宣端詳一陣。
「晚飯時老爺發了脾氣,把廚子臭罵一頓,沈少爺也跟著起鬨。還有老太爺,他不肯吃飯,鬧著要找夫人,說一定是被爺偷藏起來了。」洗竹滿臉委屈,「我解釋給老太爺聽後,他說我是你的心腹,說的話壓根不能信!爺,你今兒個沒替夫人回稟出府的事嗎?」
陸策剛要落下的筆頓時停在半空中,他沉默片刻後道:「忘了。」
「啊,忘了?」洗竹不敢置信的睜大眼,不是他誇口,跟了陸策這麼多年,無論再累再忙,也從沒見他忘過什麼事,怎麼如今就這麼一點小事,他反倒忘了?
「嗯,忘了。」陸策理所當然的應道,神情分毫未變,似乎事情本該如此處置,倒叫洗竹疑惑起來,暗自猜測他心裡是不是另有盤算。
「這事我明天自會去回稟,要是再沒什麼事,你先去休息吧。」
「是。」洗竹答應了聲,猶自納悶的摸了摸鼻子,出門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眼見洗竹退了出去,陸策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竟然忘了……」話畢,他調勻呼吸,撇開心內雜緒,落筆在紙上勾勒起來,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幅白描的畫躍然於紙上,只見畫中人兒低垂著眉眼,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赫然便是溫柔的模樣。她沒有濃艷的明妍,沒有婉轉的嬌媚,只有一種茶韻餘香般的美,雖淡,卻令人回味。
* * * * *
時光匆匆,一晃三月有餘。
京城盛傳天子龍體幸得神醫救治,沉痾漸癒,但這天下究竟誰坐龍庭,並不是生活在安穩世道裡的百姓們所關心的事,對他們來說,那天子不過是高居尊位,無法被世俗人等窺見容顏和冒犯的入凡真龍。龍生龍,龍傳龍,橫豎天子歸了天,自然有龍子接位,只要能有一碗安穩飯吃,再無別求。不過狗血八卦自古以來人人愛,近來京城百姓們津津樂道的,無非是天子病癒後龍顏大悅,大赦天下的無量德行,此外還有兩樁天子御口親賜的羨人婚事。
天子御口賜婚,對京城百姓們來說,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只是這回被賜婚的兩對男女身分迥異,這才惹得人人傳揚,眾口皆道。
這兩對男女,分別是陸策和溫柔、沈夢安與安寧公主。不過,在街頭傳聞裡,溫柔和沈夢安算不得主角,主角是前段時日,因癡情而鬧得京城沸沸揚揚的陸策,還有被天子寵到無法無天,舉止出格跋扈的安寧公主。
「這事情可透著稀奇,我都被搞迷糊了,這陸將軍的孫兒,鍾情的不是沈丞相的女兒嗎?甚至連公主都不願尚,為此還得罪聖上,怎麼到頭來卻娶了一位平民女子?」
「這些官宦大族的事誰知道?說是嫁娶需得門當戶對,可這將軍對上庶民,算是哪門子的對?」
「哎,我聽說這位平民女子是個絕色,當初連聖上都相中她,想納入宮裡做嬪妃。」
「胡扯!聖上相中的人能拱手讓給臣子嗎?再說了,這陸將軍的孫兒早被革了職,除了出身高貴些,還不是跟我們一樣都是庶民。」
「要我說,這事有趣得緊。你們想啊,聖上原是想將陸將軍的孫兒和安寧公主撮合成一對的,可是陸將軍的孫兒為了沈丞相的女兒,寧死不尚公主,到頭來反將安寧公主和沈丞相的少爺撮合成一對,這真是造化弄人哪!」
「什麼將軍丞相、少爺公主的,我都被你繞暈了,揀緊要的說,別光耍嘴皮子。」
「緊要的?」說話之人猥瑣的笑了兩聲,「聽說沈丞相的少爺是出名的風流,勾欄妓館裡的常客。」
「那他尚了公主豈不是要糟糕?連侍妾都不能納了。」
「何況這公主還是個有名的潑辣……」附和之人想起安寧公主的身分,及時收口。
其餘人等七嘴八舌的嘆道:「慘了,他這回真是慘了!」
這些販夫走卒們的議論,傳入坐在茶樓僻靜角落,男裝打扮的溫柔耳裡,惹得她忍不住低頭悶笑,又抬眼促狹的看了看坐在她對面的陸策,「庶民陸,你將公主拱手讓給他人,有沒有後悔?」
「怎麼會?」陸策淡淡笑道:「我巴不得安寧公主與沈夢安早日完婚。」
溫柔原是想調侃陸策,沒想到反被調侃了,臉上頓時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低頭佯裝喝茶,片刻後才抱怨道:「聖上怎麼會下那種旨意?!」她真的挺無語的,正式賜婚的旨意下來前,她絕沒想到,這皇帝老兒竟會讓他們兩對新人同日完婚。
「許是覺得這樣操辦起來熱鬧些吧。」陸策轉念想到安寧公主備嫁足需半年光景,眼下方才過了三個月,頓時抿緊了唇,面露不悅。
溫柔自然明白他心內所想,低頭笑著,拿手沾了茶水,在桌上亂塗。
陸策沒留神,抬眼望了望外頭天色,已是正午時分,便站起身道:「今兒個早起答允了爺爺,要回去吃飯。天色不早了,我們走吧。」
「好。」溫柔笑吟吟的寫完最後一筆,站了起來。
「夥計,收錢。」陸策揚聲,將錢擱在桌上,將要走時,瞥見溫柔塗寫在桌上的字跡,腳步微頓後,反手握住她的手。
「放開……」溫柔微窘,她還沒忘了自己身著男裝,要是兩個大男人牽著手在大街上走,成什麼樣子?
「不放。」他微微一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壓根不在意茶樓裡旁人的異樣目光。
溫柔掙脫不得,索性認命,一臉坦然的由他帶領著,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