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各有各歸宿
陽光暖暖,曬得山石有些微微燙熱,石畔的池水被風吹起波波漣漪,蕩了一陣又平復如初。這是秋日的一個午後,舒適得叫人昏昏欲睡。
一名身著煙綠夾裳的女子,斜靠著山石,懷裡抱著個三四個月大的男嬰,男嬰有一雙靈動的眼,此刻正骨碌碌的轉著,好奇的看著頭頂垂掛下來的枝條,和枝條上的綠葉。
女子顯然也是睏倦極了,微閉著眼,輕拍著懷裡的男嬰,似要哄著他睡,又像是要哄自己睡。她臉側有綹髮絲散落下來,整齊中稍帶的一絲凌亂,讓她看起來更有一份女性的溫雅氣質,像天然的珍珠般透出柔和的光澤。
「姊姊,別睡著了,小心一頭栽到池子去。」一名花樣年華的女子走了過來,她盤了髮,一副出嫁婦人裝扮。此刻她面上雖帶著笑,但笑裡夾雜兩分無奈苦澀,像是有什麼難題未解,側身坐在山石上輕聲嘆息道︰「沒有用,我去勸了半天,她還是不肯吃飯。」
這兩人正是溫柔和小環。溫柔被驚醒,睡意頓時消散無蹤,她微蹙起眉,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道︰「有兩天了吧?」
「有兩天了,滴水未進,我看她那樣子是一心想尋死了……不如,妳去勸勸她?」
「我?我又能勸她什麼呢?感情這種事,如果她自己想不開,旁人就算再如何費心解勸,也是沒有用的。」溫柔苦笑了一下,「我原本以為,她經歷過家裡的巨變之後,對這種事能看得開些,沒想到還是這樣……」
兩人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一時相對無語。
這時遠處跑來一個丫鬟,滿臉俱是焦急之色,大聲嚷道︰「夫人,環姑娘,不好了!妳們快趕去看看,趙姑娘昏過去了!」
自從兩日前,葉昱親自上門向溫柔的丫鬟裁雲求親後,滿腔愛慕都投注在葉昱身上的趙顏,聽到這個消息後就開始絕食,被接到消息的溫柔接回府裡,就近陪伴寬解。她是不想活了,在這世上她已一無所有,現在連對她來說唯一重要的人也要娶別人,那還有什麼可讓她留戀的地方呢?不如死了得好,一了百了,不拖累別人,也不委屈自己。
聽到丫鬟稟報,趕到趙顏居處的溫柔和小環,一進門就看見她躺在床上,她昏迷時被灌了幾口水下去,此時已經醒了,但是盯著床帳頂的雙目卻十分呆滯無神,彷彿一口乾枯多年的井,了無生機。
「怎麼這樣想不開?」溫柔惋惜無奈的道,該勸的她都勸過了,趙顏就是聽不進去。看來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她狠下心向身旁的丫鬟道︰「請大夫去,請何霖何大夫!」
聽見何霖這個名字,趙顏的眼珠總算微微動了兩下,張了張口,勉強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道︰「別……別去……」
她雖然沒見過何霖,但是與陸家走得近,也沒少從那些丫鬟小廝嘴裡聽見過這個名字。她知道此人醫術超群,當初溫柔下獄,情況危急時,也是靠他替皇帝診了病,求了情,才能從天牢裡被放出來,要是真把他請來了,恐怕就算絕食,她也根本死不了。
「好,不去,若是妳肯進食的話,自然就不用勞煩何大夫了。」她其實也只是唬唬趙顏罷了,何霖這人脾氣古怪得很,雖與陸策一向交好,但也不是輕易就能請得動的。
一聽要她進食的話,趙顏又乾脆閉上了眼睛,任憑小環在旁說盡了好話,都不肯點頭。半晌,她才睜開眼來,看了看坐在床邊一臉擔憂的溫柔,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帶著點羨慕,也有兩分嫉妒,三分感激,情緒很複雜。
儘管沒人告訴她,可她早看出來了,葉昱喜歡的人是溫柔,從頭至尾,一點都沒有變過,哪怕溫柔已經成了親、生了次子,這份感情就像塵封的烈酒,含蓄而又濃烈。每每發覺葉昱用那樣熾熱深情的眼神看著溫柔時,她總會想,如果他能用那種眼神看自己一眼,哪怕僅有一眼,她這輩子也算值得了。可是,從來沒有過……
如果說對裁雲真有三分喜歡,葉昱才想娶她的話,那麼另七分緣由,必定就是為了溫柔了。裁雲是溫柔的貼身丫鬟,娶了她,會讓他感覺離溫柔更近一點。
他對自己呢?趙顏忍不住黯然嘆息,知道葉昱對趙家恨之入骨,也許這就是讓她錯失良緣的原因了。她將目光從溫柔身上移回來,這事誰都怨不得,要怨,就怨造化弄人,只有葉昱不愛溫柔,或者自己不愛葉昱,這個死局才能得解。
「聽話,喝點粥。」溫柔從丫鬟手裡取過一盞口味極清爽的蘑菇野菜粥,那是她先前熬煮好熱在灶上,預備趙顏一旦想開就能趁熱喝的,只是此刻看她那副樣子,再不吃點東西是真的不行了,才讓人端了上來。
粥是素的,但不知裡面添了什麼食材,香味極其誘人,趙顏對溫柔親手做的美食一向沒有什麼抵抗力,再說生理上的反應不是心理能控制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咕咕叫了兩聲,羞得她臉色一紅,轉頭埋進被子裡。
「看吧,分明是餓了,就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了。」小環伸手去拉她,卻怎麼都拉不起來,只得無奈的向溫柔望了一眼,表示自己實在沒轍了。
* * * * *
一碗香味誘人的粥擱在桌上,從熱到溫,最後變得冰涼,都沒有人再去踫過。趙顏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碗粥,從最初的火燙,到如今的冰涼,然而即便是涼了,也不能忘記初見葉昱的情形,僅僅是那一眼,就認定了非他不嫁。眼下回想起來,當初的那份悸動、單戀的淡淡甜蜜,全都變成了苦澀,就像她被強迫喝了這一個月的藥一樣。
「怎麼樣?今天妳是打算自己起來喝藥呢,還是照舊讓我用銀針刺穴?」
眼前的這個男人,剪了個短得像會扎手的怪異髮式,渾身上下髒得好像一輩子都沒洗過澡,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臭味?!可他臉上的笑容卻讓人看著覺得厭煩,趙顏很不給面子的哼了一聲,轉過臉不理他。
她很少做這種讓人下不了台的事情,可是面對他,似乎什麼面子、道德、顧忌統統都可以拋到一邊去,因為她最狼狽的樣子被他看過了,而最肆無忌憚的言詞,她也從他的嘴裡聽見過,最初是駭然失色,漸漸也就習慣了,直到現在,已能若無其事的聽他大肆指責那些道德倫理的虛偽,不再去反駁他,有時心裡竟還有那麼點贊同,只是她不會承認。
「我忙得很,只給妳十分鐘時間考慮。」何霖從懷裡取出一只沙漏,往桌案上一擱,「十分鐘,不多不少,妳要是再不配合,我不介意用強的。」
一個月前的某天夜裡,他被陸策從被窩裡強行拉來,陸策微笑著告訴他,如果他不來,就放火把他囤積的藥材全燒了。他認識陸策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知道這個人說到做到,面對這樣的威脅,連自己性命都不放在眼裡,卻視藥材如命的他也只好屈尊配合。
對躺在床上的這個女人,他原本沒什麼興趣,不過連續一個月用銀針刺穴,替她灌藥來維持生命,倒讓他的針灸術更上一層樓,簡直快練到神乎其技的境界了,連眼睛都不用看,手指一抬,針就扎下去了,想讓這女人的嘴張多大就張多大,想給她灌多少藥就灌多少藥,還能美其名說是為她好。
幹這種近似於惡作劇的事情挺有趣的,加上這女人很安靜,最多只是用怨恨的眼神瞟他兩眼,就算他大放厥詞、指天罵地,她也是忍不住了才反駁兩句,但隨後又不言不語。這種安靜合了他的胃口,不知怎的,還看她越來越順眼,他乾脆在這屋子外間住下,守著這個女人,省得她一時想不開直接去自殺。
趙顏瞟了他一眼,這個人又說奇怪的話了,十分鐘是什麼意思?她忍著好奇,沒有搭理他,心裡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真的是敗給他了,不吃藥,他有辦法給自己灌,想自殺,只要沒死透,他還是有辦法救回她,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到底還要過上多久?不過這段時間有這個奇怪的人作伴,她感情的傷痛居然漸漸減輕了,這不是說她忘了葉昱,而是何霖做的怪事、說的怪話太多了,轉移掉她的注意力,忘了去想心事。
「何伯伯!何伯伯你在嗎?我來找你玩了!」一道稚嫩的童音在屋外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串咚咚咚的奔跑聲。
何霖篤定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瞬間慌張起來,登時像隻見到貓的老鼠,滿屋子亂竄,想找一個躲藏的地方。
救星來了!趙顏吁出一口氣,微笑道︰「今日我不吃藥。」
何霖聽見這話,找地方躲的速度慢了下來,猶豫片刻才咬牙道︰「成交!」
趙顏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抬手指了指床下。
何霖是個不怕髒的人,飛快的鑽了進去,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大聲喘氣。
他剛躲好,房門就被人猛地推開,一個年約四歲、身著淡橙色夾裳,梳著丫髻的小女孩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和悅的笑意,微嘟著嘴兒,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親她一下。這孩子是溫柔的長女,陸萌,小小年紀就出落得如此模樣,長大後必定是傾國傾城的美人,趙顏頗喜愛她,就算心情不好,也忍不住對她回之一笑。
「趙姨,妳看見何伯伯了嗎?」陸萌的目光在桌上的沙漏上掃過一眼,笑吟吟的道︰「外面在放花炮呢,裁雲哭著不肯上花轎,說要服侍我娘一輩子。我知道她是口是心非啦,不過熱鬧得很,我想找何伯伯一起去看。」
「他……」這院子離府門遠得很,溫柔是特意讓她在這裡靜養的,因此不管外頭怎麼吵鬧,趙顏都聽不到一點動靜,此刻聽陸萌這麼一說,嘴裡立刻發苦,但是心底卻奇怪的感覺不到什麼疼痛,也許,是她已經疼得麻木了?
「他在這裡是不是?」
陸萌說著就在屋裡翻找起來,急得床底下的何霖暗自叫苦不迭。他是真怕這小女孩,別看她年紀小,卻是一肚子的古靈精怪,集了她父親的腹黑與母親的親善於一體,表面上看起來人畜無害,可要是被她整過的人一提起她的名字,定然都會駭然色變。
他剛住進陸府時,不知這小丫頭的真面目,看她長得伶俐討喜,一向不喜歡孩子的他,竟動了想教她醫術的念頭,最初的大半個月,陸萌也很乖巧的學習,對配藥這項枯燥無聊的事尤其感興趣,學得又快又好,甚至他還想正式收她為徒。
好景不長,等小丫頭覺得已學得差不多,惡魔的本性就露出來了。她能配出各種功用古怪的藥來,悄悄擱在何霖的茶杯或是飯碗、被窩裡,整得他叫苦不迭。這就算了,最恐怖的是,她眼力奇佳,什麼樣的寶貝藥材都別想逃過她的法眼,何霖那些還算豐富的藥藏被她糟蹋了小半個月,害得他心都快碎了,因此眼下一聽見她來找自己,一定要躲的。
姑奶奶,妳倒是說話啊!何霖從床底瞟見,陸萌踮起腳,在他臨時藥架上取了好幾個瓷瓶,偷偷擱到懷裡,心疼得都快揪起來了,而接下來的幾天,陸府又有人要倒大楣了。
「他……他不在……剛才說內急,蹲……蹲茅廁去了……」趙顏支吾著說出這個蹩腳的理由。要不是跟何霖相處了這些日子,麻痺了,這種話她鐵定說不出來。
編得好!編得太好了!何霖差點就想替她鼓掌。這小丫頭總不會找去茅廁聞臭氣吧!
誰知陸萌一點也不失望,只哦了一聲,一雙靈動的眼往床底下瞟了瞟,望著何霖露在外頭的半截衣角不語,最後笑吟吟的在床邊坐下,有模有樣的拿手去探了探她的額角,笑道︰「趙姨,妳生的究竟是什麼病啊?都一個月了,還沒好嗎?」
「我的病……我,我沒事……」趙顏強顏歡笑的敷衍道。
陸萌搖搖頭,「雖然沒發燒,但是好像病得挺嚴重的,妳看,妳連話都說不順了,一定是何伯伯的醫術太爛,害妳這麼久了還臥病在床。」
「是……是啊……」趙顏只想趕快打發她走,隨口應答著。
何霖聽她們倆對答,肺都快氣炸了,他最恨別人說他醫術不好,偏偏這小丫頭就喜歡揭人瘡疤!一定是陸策告訴她的,這兩父女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真是一件隱痛!
他是學醫的,原本滿腹才華,自信滿滿,在剛畢業那年,動了個簡單的小手術,病人卻死了,他從此活在內疚之中,只是拼命的背著各種醫書,背到滾瓜爛熟,但再不敢替人看病,直到有一天神思恍惚的在大街上走著,被車撞了,他的世界從此翻天覆地變了模樣……
他跟溫柔不一樣,是身體跟著一起穿越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被車撞了一下,就撞到了這另一個世界裡來,所以他在這個世上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家,只能流落在街頭,靠賣點野外採來的草藥謀生。也因為沒有買衣裳的餘錢,他當時身上穿的一直是在旁人眼裡看來覺得十分怪異的現代服飾,很多小孩常圍著他喊瘋子瘋子,連帶的,他開始不喜歡孩子。
也是那一年,他窮困潦倒的在大昭的街頭上,遇見了陸策。
陸策從來沒問過他來歷,一雙眼在他身上瞟了幾下,就彷彿洞察到什麼似的笑了,替他買了間小宅院,供給他各種草藥器具,隨他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有時甚至還會帶幾個病人來讓他瞧瞧,漸漸的醫好了他自信心不足的毛病,成就了他這個一代神醫——或者該說是慣出了他那一身嫉世憤俗的毛病,成就了一代怪醫。
他原本以為,陸策是有什麼企圖的,可是相交數年下來,陸策卻從來沒對他提出過什麼要求,直到他遇見溫柔,那個令他吃了一驚,與他一樣,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女孩。
看出陸策是深陷情網,才會請他出手相助的,這不是利用,而是朋友間的互相幫忙。何霖從那時開始,才全心全意的信任陸策,在一個酒醉的夜裡,將自己的來歷和盤托出。
可是——他現在後悔了!誰知陸策會把這事當成哄小孩睡覺時聽的故事來講啊!難怪會把女兒教成一個人精,不,是惡魔!哼哼,將來有他的苦頭吃了。
何霖在床底下忿忿不平,卻不知自己錯怪陸策,他的事陸策從沒往外說過一句,是陸萌太機靈,與他相處了這一個月,摸清他的顧忌,此刻故意說來氣他,把他逼出來的。
不過何霖的忍耐工夫也是極強的,硬是不出來。陸萌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向趙顏道︰「趙姨,妳喜歡葉昱哥哥對不對?」
這個稱呼亂七八糟!明明都是差不多輩分的人,在陸萌嘴裡,還分出了伯、姨、哥三個不同級別的稱呼,隨她想怎麼喊人就怎麼喊,看何霖面相老些,就稱他為伯,看趙姨與母親差不多年紀,就稱一聲姨,至於葉昱,可能是隱約察覺到他對自己母親的感情,乾脆喊人家一聲哥哥,讓人覺得要是再單戀她母親,都有點亂倫的嫌疑。
「啊——」這問話讓趙顏大吃一驚,看著眼前笑顏如花的陸萌,說不出話來。
「葉昱哥哥人雖然好,可是已經討媳婦了,妳就不要再想他啦,不值得。」
趙顏越聽越吃驚,這種成熟的口氣真不知她打哪學來的,瞧她說得老氣橫秋的。她有點懷疑陸萌是被溫柔打發來開導她的,不禁想要為難她一下,「為什麼不值得?」
「咦,這還用問嗎?」陸萌瞟了她一眼,笑吟吟的道︰「妳想著他,他卻不會想著妳,這豈不是不值得?」
「孩子話!妳又懂什麼呢……」說得雖然不是沒有道理,但趙顏還是露出了苦笑。
陸萌最不愛別人說她小了,聽見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鬱悶道︰「誰小了?只是我說的話妳不愛聽罷了!哼,要是我,將來要嫁人就要嫁一個一心只想著我、念著我的人!就像我爹愛我娘一樣!若是那人心裡還想著別人,就算我再喜歡他,也是不嫁!」
這一番話,從個孩子的嘴裡吐露出來,帶著點幼稚的腔調,效果卻更加驚人。趙顏震驚的望著她,不明白這個小小年紀的孩子,為什麼對感情能有這樣斬釘截鐵的看法,相比之下,她是不是連一個孩子都不如了?
離經叛道的言論何霖最喜歡了,差點喝起彩來,但陸萌話鋒一轉,又讓他頭上差點滴下了汗。
「其實,我覺得妳跟葉昱哥哥一點都不配,他不愛說話,妳也不愛說話,兩個人對坐在那裡,一對悶葫蘆,豈不是要憋死人?現下他娶了愛說話的裁雲,為了公平起見,妳最好也嫁個愛說話的人……嫁誰好呢?」
趙顏再次苦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陸萌那粉嫩的手托起下巴,眼睛眨啊眨的,忽然笑道︰「對了!嫁給何伯伯最好了,他不是還沒有成親嗎?你們兩個正好配成一對!」
「他?」
「她?」
床上床底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跳了起來,語氣裡都帶著十足的詫異與驚恐。
「才不要!他為人那麼古怪還不洗澡!髒死了!」
「我不幹!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盯著我的背脊瞧,瞧得人遍體發寒!」
「什麼?!我哪有盯著你看?我根本就把你當成空氣!」趙顏面上掛不住,氣得立刻轉而攻擊何霖。
「我哪裡古怪了?這世上沒有比我更正常的人了!」
兩個人話不投機,竟然吵了起來,直到陸萌在旁發出噗嗤的笑聲,他們才回神過來。趙顏低下頭,滿臉通紅,而何霖則是大喊一聲「糟糕」,跳起來就想往屋外跑。
「看吧,我就說你們是一對!」陸萌唯恐天下不亂的繼續煽風點火,「還聯手起來騙我!羞啊羞啊,何伯伯,你不是蹲茅廁去了嗎?怎麼蹲到趙姨的床底下去了,嘖嘖……」
何霖前腳都快踏出門口了,聽見她這句話,立刻又轉身跑回來,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說出什麼讓人更加難堪的話來。他臉皮厚,被調侃了沒什麼關係,但萬一這話要是傳了出去,讓趙顏活還是不活?
不過捂住陸萌嘴的時候,何霖心裡突然詫異了一下。咦,他為什麼要幫著這個要死不活、為了點感情挫折就尋死覓活的女人啊?他最討厭這樣不自愛的女人了不是嗎?可是,好像又不是太討厭她,坦白說,她每天躺在那裡,不吵不鬧的看著自己做試驗,聽自己說話,其實給他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不對不對,這一定是錯覺!他只是怕她尋死,怕這一個月的努力白費了而已。嗯,一定是這樣,就是這樣沒錯!他只是想早點離開陸府,離眼前這個眨巴著眼看著他的鬼精靈遠一點……
趙顏聽見陸萌的話,早就羞得想找個地洞鑽了,看見何霖又轉回來捂住陸萌的嘴,心裡小小的感激了一把,但隨即看見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亂轉,又惱怒起來。這個人,總是這樣沒個正經的樣子,一點都不避男女之嫌,此刻仔細想想,陸萌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雖然何霖一向很規矩,兩人根本一點曖昧也無,可他們在外人眼裡如此「親密」的相處一個月,她若是不想活就罷,否則往後除了他,還能嫁別人嗎?
可若是不想活,他又不會讓自己死……哎呀呀,事情怎麼會變成現下這樣亂糟糟的一團,理都理不出頭緒來?趙顏突然間迷茫了,發現自己似乎對嫁給何霖這個提議,也不是太反感。他總說三妻四妾要不得,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樣,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他說名節是個狗屁東西,是男人沒自信才搞出來約束女人的把戲,他還說……
一個月來,何霖說過的那些話,一下子都跳入她腦海裡,每一句當下都是那麼叫她震驚,但這時細思量,又覺得有點贊同。如果嫁給他,日子大概會過得很輕鬆吧?兩個人就算同在一屋,也可以各做各的事,互不相擾,而且他不會納妾,不會打罵自己,也不會介意她心裡偷偷住著一個人……
不不不!趙顏妳在想什麼?妳早暗自發過誓,非葉昱不嫁的!幻覺,這一定是幻覺!鬼才會覺得這個男人值得一嫁呢!
兩人正在各自迷茫困惑,沒注意到陸策與溫柔相攜著從門外走了進來。
陸策瞄了一眼屋內的詭異情形,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但他卻沒有多問,只是淡淡笑著向陸萌道︰「原來妳在這裡,讓我和妳娘一陣好找!」
「爹!」陸萌趁著何霖愣神,從他手裡掙脫,一面往陸策懷裡撲去,一面嚷道︰「何伯伯要殺人滅口啦!」
溫柔好笑的望了她一眼,「見了妳爹就撒嬌,這滿口裡混唚的都是些什麼?」
「娘,我沒胡說,何伯伯怕我把他和趙姨的事……唔唔……」陸萌話說到一半,嘴又被何霖捂住了,只是他的行動快於想法,當意識到的時候,這才發覺這樣做似乎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立刻又訕訕的鬆開手,自嘲道︰「我跟她玩呢,你們別介意……」
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假,於是笑得更心虛了,不知不覺中,他的目光對上趙顏的,深深的對望一眼,又各自將視線挪開。彼此相處了這麼久,兩人都是頭一回感覺到尷尬。
陸萌在旁捂著嘴偷笑,笑得像隻小狐狸,而溫柔與陸策望向她的目光裡,也滿是寵溺與無奈。
一切,都會往最好的結局發展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