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lis 發表於 2012-6-21 14:10
第二十八章 旁觀者之片段三:藍仲文
自始至終,藍仲文都很平靜,即使在天牢關了那麼長時間,他依 ...
第二十九章 旁觀者之片段四:穆容成
時間進入了明德二年的七月末,盛夏的燥熱早已鋪天蓋地,即使已經到了晚上,地面依然蒸騰著白天留下的暑氣,好像非要把人逼出汗來才甘休。
當穆容成再次跨入梅妍樓時,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熱的煩躁,還是為了王月蕭——又或者,只是為了某些莫名的、在隱隱折磨他的思念,才又來到了這裡。從他上次與藍雪一別後的三個月的時間,他很忙,忙到從不曾讓自己的思緒有停下喘息的時候。可今天稍得空閒,得以經過這裡時,他還是勒停了馬。
「喲!三王爺,您可是好長時間沒來啦,可想死奴家了!」劉金花尖細的嗓音諂媚地響起,硬是把剛剛還覺得悶熱的穆容成聽出一身雞皮疙瘩。
他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了開來:「劉媽媽,好久不見。」
「勞您惦記,奴家可不敢當!呵呵,還是老規矩,我直接帶您去浮雲閣?」
穆容成點點頭,邁步便往梅妍樓的後面走。
那丫頭不知怎樣了。今年冬天,她就成年了吧?十五歲,終於長大了,長大了。
要是劉金花這時抬頭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從來都是冷冰冰的三王爺,現在的嘴角,竟帶了一絲溫柔的笑意。而這笑意,卻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他只是邊走邊想,既然長大了,再在這裡呆下去,恐怕就不方便了。沒關係,也不急在一時,年底之前,自己的事情就能辦好,到時候要把她接出來,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遠遠的,站在浮雲閣門口的小香,已經看見了走來的人,急忙轉身去通知王月蕭。等到穆容成上了閣內二樓,王月蕭早已窈窈亭亭的站在樓口恭候他了。
「月蕭見過三王爺。」纖細的柳腰微彎,盈盈的行了一禮。
「不是早說了,見我之時你都可免禮的。」穆容成伸手一扶,柔聲說道。
王月蕭抬頭看向他,心裡不由得一蕩。頭一次見到,他的眉稍、眼底、嘴角,竟都帶了那麼溫柔的笑意,看得人暖暖的,彷彿要融化在其中。
王月蕭的心情無比的雀躍,以為自己多年的努力,總算有了回報。卻不知道這些情懷,不過是剛才穆容成對藍雪思念的餘溫而已。
穆容成環視了一下周圍,只看到小香規規矩矩地低頭站在一旁。怎麼沒見到那丫頭?可能有事出去了吧,應該一會兒就能回來。王月蕭也知道她是我安排過來的人,不會忘了讓她過來。
他看了看眼前含情脈脈的雙眼。還是先跟她說會子話吧,這麼上來就問人,她多少會心裡不舒服些。
這麼想著,穆容成便走到桌旁坐了下來:「最近這幾個月我很忙,你還好嗎?」
王月蕭微笑著給他沏上了茶:「只要你心裡有我,多長時間都沒關係。」
穆容成聽了笑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茶。難為你每次有費這個心思了。」
「這是月蕭應該做的。王爺是做大事的人,月蕭幫不上什麼忙,也就這沏杯熱茶,還算是得心應手了。」
穆容成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之是慢慢的品著手裡的茶。
「我新近練了首新曲,還望王爺能賞個薄面聽聽。」
「自然是洗耳恭聽。」
王月蕭嫵媚的一笑,走到擱琴的小幾前坐下,素手輕撚,彈奏起來。
那樂曲是很優美的,但聽到穆容成的耳中,就帶了些忍耐的情緒。他只是奇怪,那個丫頭怎麼還沒回來?
一曲終了,王月蕭雙手按在琴弦上,看著穆容成:「王爺是否還有事要忙?」
「怎麼這麼問?」
「要不然怎麼會如此心不在焉?」
穆容成輕輕放下杯子:「沒什麼,大概是最近累了些,連你的琴音都聽不入耳了。」
然後他站起來,狀似不經意的四周看了看,淡淡問道:「怎麼沒看到你的另一個丫頭?」
王月蕭扯了個笑:「什麼時候您對梅妍樓的一個小丫頭這麼上心了?」
「沒什麼上心不上心的。和你說過,她是故人之女,所以....」
「那王爺就不要替她操心了。她三個月前已經北上幽州去找她大哥去了!」王月蕭忽地站了起來,攏在衣袖中的雙手已緊緊地握成了拳。
聽了她的話,穆容成又驚又怒:「不可能!北上軍妓的名單裡沒有她!你.....」
他突然住了口,滿面寒霜地盯著王月蕭:「是你,你做了手腳對不對?!」說到這裡,他已經上前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王月蕭咬緊紅唇,雙肩被他的鐵掌抓得生疼,可她仍然憤恨地看著他:「我本以為你只是一時的興趣,沒想到你居然一直惦記著那個丫頭,居然還查了北上姑娘的名冊!興虧我使了些手段,要不然還真是送不走她那尊瘟神!」
「嘩啦!咣噹!」一陣亂響,穆容成把她摔到了一邊,她倒下的身子裝翻了桌子,茶具碎了一地。
「你竟如此惡毒!」穆容成越是氣,臉上卻越是沒有表情,只是臉色鐵青的可怕。
「惡毒?我?哈哈哈....」王月蕭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故人之女?呸!也就是那小丫頭還蒙在鼓裡。明白點的人誰不知道藍家的背景?你們怎麼可能會容得下他們?哼!先把人家滅了,再用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態出現,想騙她對你知恩圖報,以身相許嗎?!咱們兩個究竟誰更惡毒些?!」
穆容成的黑眸裡翻騰著不明的情緒,最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已經是一片死寂。他看看衣釵零亂的王月蕭,淡淡的說:「你的心意,我一直明白的。」
「什麼?」她聽了一愣,本來她已是存了魚死網破的心思,才這麼大鬧一場。這會兒子穆容成忽然說了這麼一句,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原本是想,你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天啟和我的事情。那麼將來,我會把你留在身邊的。」
他踱到了視窗,背對著王月蕭,聲音彷彿是從天上飄了,現得那麼的不真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的嗎?」
「你說什....」她木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地板上直竄心口。
「以你一個煙花女子的身份,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些。上次居然連嚴左相也請到了。我之所以一直沈默,一是想知道你背後究竟是誰,二麼,就是因為,你也並沒捅出什麼太大的婁子。」
這時候他轉過身,燭光從他側面照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顯出兩分森然,王月蕭看在眼裡,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可這次,你太過分了。」他走上一步,彎下腰看著他,伸出一個手指輕劃過她的臉側:「記住了,下輩子不要太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了。否則即使再轉世輪迴,你也一樣活不長。」說完,他起身便往外走。
「容成!」王月蕭一把抓住他的腿,「原諒我,容成!是我笨,我蠢!看在我對你的一片心意,你就饒了我吧!我,我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事情!」
穆容成沒有低頭,只是嘆了口氣:「太晚了月蕭。其實你的那些老底我早就知道了,對我來說那已經沒用了。本來就是你的那份心意讓你活到了現在。現在是你自己自找死路,怪不得我。」
說完,他猛的踹開了她。王月蕭痛叫一聲,滾到了一邊。
「容成!容成!!」她絕望的叫著,掙紮著往他的方向爬。
「王爺。」出了門,侍衛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穆容成臉上微帶了些疲倦:「我累了,剩下的事,知道怎麼做吧。」
「是。」侍衛低低的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房裡。
回府以後,他的心情異常煩躁。在房裡走來走去,就是靜不下來,這種情況從來沒有過。
范冺走進書房時看到的,就是穆容成那副焦躁的樣子。
「王爺,幽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秘函。」他雙手遞上一封信。
穆容成拿起來,先核對了一下火漆封印,這才兩三下撕開,讀了起來。
「王爺,出了什麼事?」範冺見他臉色變了幾變,趕忙問到。
「通知伯卿(嚴左相的字),即刻改用計畫二,提前進行。魏陽沒能逃出來。」
範冺抬頭看了看他,說:「也算是意料中的事情,雖是委屈了魏將軍,但相信憑他的本領,還不至於立時就有生命危險。這對王爺仍是件好事,將來魏家必會對您死心塌地。可現在動手,學生只怕會驚到高太后的人,您又何必如此倉促....」
「萬事具備,這東風也已吹了起來,怎可說是倉促?我並不擔心魏家,那老頭子雖然搖擺不定,可這次不管他兒子是生是死,他都會轉到咱們這一邊來。我既然沒有攔著高承志的小伎倆,那魏陽的生死也就不再重要。而且,現在看來,他活著還不如死了有用。」
穆容成將手中的信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的在手中燒成灰燼,「目前重要的是,要是讓那老太婆知道了,把高承志提前招回,先不說咱們能否左右究竟可以再派誰去,那三十萬大軍恐怕也要帶回來一半,到時候我們的危險就又不知多了幾倍了。所以趁現在我們還能掌握,先斷了他們的聯繫,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奪下京州。」
「可如此一來,高承志那邊若有異動....」
「他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命。」穆容成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容,快的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便又恢復成面無表情,他看看範冺淡淡道:「老太婆讓他那樣的人領兵,不但幫不上忙,最後就是把自己困死。」
他走到書桌旁坐下,一手放在桌面上輕輕的敲著:「我要那三十萬兒郎,只能變成聾子的耳朵。」
範冺躬身道:「是學生愚笨,讓王爺操心了。」他明白,聾子的耳朵意思就是:沒用的擺設。
「哪裡,你也幫了我不少忙。快去做事吧,往後你要忙的還很多。」穆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說。
「謝王爺器重。」范冺又施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穆容成一個人。他靠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燈籠出神。那個女孩兒,大概也是凶多吉少了吧。他從沒後悔過什麼事情,可現在他胸中卻真實的湧上了這種情緒。要是三個月前,他沒有負氣離去,或許現在....忽然又想起王月蕭的話:「咱們兩個,究竟誰更惡毒些?!」是麼?我真是這麼想的麼?不,要得到那個女孩兒很容易,何至於我動這麼大的心思?
他站了起來,嘆了口氣。不想了,現在重要的事情還有很多,由不得自己在這裡感懷。只是每當腦海裡閃現那精靈般的笑顏時,心裡深處的某個角落,不知為何總在隱約的跳痛著。他推開窗,天上的殘月灑下些暗淡的光。藍雪,你是否已不在這世上了呢?若是還活著,那麼,你現在,在哪裡......
而就在穆容成站在月下思緒翻騰的時候,藍雪,正在同一片月光照耀下的北遼大營裡,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