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集_第一九八章 異國雅琴(楚湘續)
高順,字子平,是劉備軍中、也是三國時代最善於練兵的名將,與曹操麾下名將曹純有得一比。不過隨著『轉世玉麒麟』陸羽的來到,兩人的命運卻有了差別。在關鍵時刻被陸羽說服,首肯投效劉備的高順,由死轉生,繼續為蜀漢帝國寫歷史;曹純卻沒這麼幸運,就在這場三家大會戰後,於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年,得到流行性疾疫,來不及醫治而病逝。
高順的投效,無疑大大提高了劉備軍的水平,光是軍事訓練一項,在陸羽強調的教學相長及刻意的互別苗頭下,各軍種受到『九神將』及『三龍將』那種『輸人不輸陣』的『魔鬼訓練』,於短期內都有長足的進步,拉近與曹軍的差距,數年後更能一爭雄長。而特殊軍種的戰鬥力,諸如三大騎兵營(重裝鐵騎、輕裝驍騎、銀槍白騎)、陷陣營、近衛營、狙擊營,在陸羽提出選精兵、重專長、優裝備、厚福利等條件的配合下,更逐漸居於三大家的領先地位,從而為帝國的統一提供了最堅強的基礎。當然這都是在第一次三家大會戰後發生的事,在此且按下不表。
話說陸羽認為,軍隊的優劣向來以軍紀為指標。這一點高順也相當認同,所以對於一手親自訓練、指揮的『陷陣營』,要求十分嚴格;一有違法亂紀行為,按情節輕重,從剔除名單到斬立決,絕不寬貸、包庇、關說。雖然這讓許多『兵痞』怨聲載道,打退堂鼓的退出;但這卻保證了作戰時秩序的維持和軍民關係的改善。長安之戰後,不到一天時間,這座名城立即恢復應有的繁華市容,除了握兵器的士兵多一點,百姓已可自由作息、出入、作買賣,不能說不是陸羽和高順在軍紀上的要求。
當然陸羽進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送信到衛家。衛家原居河東陳留,初興於漢初名將衛青,乃姊衛子夫曾被武帝立為皇后,衛氏家族因此平步青雲;以後由於世代經商,漸成世家大族,偏偏到了衛仲道,喜讀四書五經,成了出色的大學子,又對經商特別反感;父母勸解不果,只能聽任自由。蔡文姬十六歲時,因父蔡邕指腹為婚,準備下嫁衛寧,衛仲道,卻因陸羽的來到,改變了天時,使原來體弱的衛仲道受到衝擊,最後咯血而死。衛家人原認為是蔡文姬剋死衛仲道,堅決要解除婚約;幸而衛家家主衛品達理曉事,收了蔡文姬為義女,才平息了衛家議論的聲浪。
自董卓亂起,諸侯割據,衛家就一直支持曹操。等到曹操平定長安,衛家更由陳留遷到長安。但這一局面卻因陸羽和蔡文姬的相識而逐漸有了變動。
陸羽送信到衛家,得到的不過是客氣的答覆。陸羽也很有耐心,知道這是世家大姓的體面,並不刻意去衝撞,於是專心處理長安的局勢,修築遭破壞的城牆,預備迎接要來的佈兵攻防。果然,兩個時辰後衛家派人來,邀陸羽於三日後戌時赴『悅仙樓』一宴。
『悅仙樓』正是名聞天下的『三絕音』之一,擅於琵琶的白素雅駐驆顯藝之所。怎麼會那麼恰巧?只想著趕快見到佳人的陸羽,倒也無心研究。
走出暫時作為辦公、安頓的桂宮殿外的臨時辦公所,從華陽街搭上馬車,便往最熱鬧的西市去--平日喜歡步行,可這次要去會見的人身份不同,只能隨俗地作番聲勢。一路上從車廂裏往外看,只見來來往往好不熱鬧,這座漢初全世界最大的都城,果然非同凡響。雖然比起全盛時期,人口僅及三分之一,但比起同時代西方世界的羅馬,還是要大上一號。由於絲路的發達,文明十分昌盛而融和。難怪屢經戰火洗禮,它的吸引力一點也不減少,人們不自覺的就想要親近它。
由於中亞貿易的發達,絲路商業的興盛,長安城幾乎就是冒險家的天堂。但是『商人無祖國』,對於誰取得統治地位,長安的居民倒不在乎,只關心是否會影響生計。劉備軍在這一點上顯然符合大眾的期待,才經過一天的宵禁和戒嚴,於隔日就立即讓這座名城恢復了固有的生活形態;不出三天,整座城顯得較往昔更為繁華的盛況。越接近西市,陸羽越見到歌舞昇平的光景,讓人絲毫嗅不出才剛經過戰爭的氣味。
漢代長安設有九市,其中六市集中在西市這塊地方,繁華可想而見。東市主要以經營高級奢侈品聞名,諸如鐵行、筆行、肉行、樂器行及製作修理、賃馬驢者、兇肆(即經營喪葬用品及儀式者)等;西市經營範圍較廣泛而包羅,同時又是著名的對外貿易市場。兩市中心還設有商局及平準局,由官方派任專職人員負檢查商品的質量、真偽、度量衡器等,管理市場價格,接受百姓投訴等;但不久就變成官樣作秀,並未發揮實際功用。
到了西市口的雍門大街,馬車已無路可行。陸羽也無不悅,立即下車交待幾句,便信步走進西市。來到一家樂器行,不由停步下來,只見擺設有各式古琴、名箏、琵琶、簫、笛、管、鐘、鑼、磬、鈸、鼓、笙、竽等。由於思念喬煙,雖然孫尚香帶回了白玉蕭,可陸羽卻再也沒隨手帶上。此時吸引他的目光的,卻是一把類似撥絃樂器的琴。
陸羽訝然道:『這跟琵琶雖然很像,卻更像「吉他」,是打哪兒來的?』說著陸羽走進店裏,指了指那把琴道:『請問掌櫃,你這裏怎麼會有這種樂器?』
掌櫃陪笑著道:『公子好眼光!那是一名胡人因為生意失敗,付不出賠款,把家當抵押給小店,其中一把名貴的琴,據說是從很遙遠的西方來的。』
陸羽點點頭道:『你知道怎麼使用嗎?』
掌櫃的微笑立時僵住,期期艾艾地道:『難道公子不會用嗎?』
陸羽道:『這玩意兒是用手指彈奏,還是用什麼東西去撥弄的?』
掌櫃立時鬆口氣道:『看樣子都可以。公子要試試看嗎?』
陸羽立時明白,彈奏這把琴的方式,連掌櫃也不知道。看來是一把稀世樂器--說不定是目前中土絕無僅有的哩!根據歷史記載,吉他是源自波斯的巴爾巴特琴,以及阿拉伯的烏德琴,再經非洲傳到歐洲,於大航海時期流傳到中土的,其間一再改進。以絲路的發達,無論從海上或從陸路,誰知道這東西有沒有早就傳入中土呢?畢竟它跟中土的琵琶、古箏、絃琴等太過類似了,恐怕因為得不到什麼青睞,加上後來對外仇視的心態,以致被歷史遺忘了也說不定。
想著陸羽約略一覽,看到一小片竹子,隨即取來,向掌櫃要了那把琴來,在手中玩了幾下,覺得聲音還可以。它跟琵琶的不同,在於琵琶是直頸和圓形音箱,絃數四至六不定,直抱彈撥;它卻是曲頸和梨形音箱,四柱四弦,橫抱用撥子撥弄。撥弄著,光陰彷彿又回到年少時,跟茜兒在一起的日子。自己學簫,茜兒學的是小提琴,說好了互相教,茜兒卻又迷上了吉他,愛上了所謂的『校園民歌』。自從一次登山半途的經歷後,陸羽也跟著買了一把偷偷練習,想給茜兒一個驚喜。只是沒料到茜兒竟說對自己沒意思。上了高中,死黨之一成了吉他社的成員,三不五時拉著他去,久而久之,他也學了不少--當然每次總會讓他想起茜兒,縱然無緣,要這麼就把她忘掉,又怎可能?
『公子,您還喜歡嗎?要不,小店可以便宜點賣給您。』掌櫃『親切的』聲音,把陸羽從記憶的深處喚了回來。
陸羽看天色還早,反正店家也兼作樂器修理,於是吩咐店家按自己的意思,作了一些修整,把音箱換成稍帶葫蘆形,直到將那把琴變得和吉他有七分相似了,才滿意地付了賬,把琴攜出門,隨即招來一名『暗箭』,委曲他暫時喬裝隨從,帶著那把琴,走著問著,來到了『悅仙樓』的門口。
把請帖拿出,在門口招呼的嬤嬤臉上的笑容幾乎把嘴裂到了耳邊,忙不迭的要領陸羽上到二樓的『臨秋閣』。陸羽推辭了一番,便自行上樓。一走上來,便看到左首坐著的,竟然是高順,高子平。
本想打招呼,誰想高順根本不理。陸羽覺得訝異,不由順著高順的眼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一個閣房內正坐著一名俊俏男子,似乎在等什麼人。
陸羽感到奇怪,輕輕走到高順旁邊坐下。高順面無表情,點點頭正要出聲,陸羽已比出噤聲手勢,低聲道:『在外不必拘禮,叫我陸公子吧。』對於陸羽的不拘於禮,謙和下交,高順早已熟悉,笑了笑問道:『陸公子怎會來此?』
陸羽微微一笑,道:『我沒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怎麼著,那名男子有什麼問題?難不成你是……』
高順沒好氣的瞪了陸羽一眼,輕聲道:『你看不出來嗎?「他」……是女扮男裝?』
『什麼!』陸羽大吃一驚,轉頭便看向『她』。
高順連忙摀住陸羽嘴巴,左右看看,方才低聲道:『小聲點!你別把人嚇走了。』
陸羽注意地看了看,好一會兒才嘖嘖道:『不仔細還真看不出哩。嗯,還挺漂亮的,難怪會入你的眼。』
高順又瞪了陸羽一眼道:『去你的!想想看這路上這麼多兵,「她」只要碰上一兩個痞子就完蛋了。我是怕出事,才會一路跟著的。』
陸羽一臉懷疑,高順卻不再理會,自顧自的喝酒吃菜道:『不過走到這裏,我才發現暗中居然有幾名高手在保護她。這又引起我的好奇心,所以才留在這裏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對了,你還沒說你來這裏作什麼?該不會是聞風而至吧?』
陸羽道:『原來如此。哦,我是被人約到這裏來的。咦?奇怪?怎麼沒不見人?對了,「臨秋閣」在哪裏?』才說著,就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眼簾。
陸羽深吸一口氣,激動的立即起身,正要出聲招呼,卻見閣房內的『她』也笑著起身,迎上前去,拉著人家的手,說著笑著。
陸羽一怔,只見『她』所在的廂房上正書『臨秋閣』三字,驚訝之餘,也只能歎口氣,向高順告了個罪,要隨從也坐在那裏,便即大步流星的撥開珠簾,走入閣房,口中喊道:『琰兒!』
『她』所拉著的那名對陸羽來說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陸羽朝思暮念的蔡琰。
正發出銀鈴般笑聲的蔡琰聽到陸羽的聲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回頭,看到陸羽正向她招手,一時千言萬言如梗在喉,竟然不知該說什麼,該作何表示,就這麼好似被點穴般,癡癡的看著陸羽。
陸羽知道蔡琰習於隱藏自己的感情,也不相怪,大步的向她走去,就要去握她的手。
忽然蔡琰身邊的『她』擋了出來,戟指著陸羽道:『你是誰?這麼沒禮貌?竟然直呼我琰姊姊的名字!』
蔡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卻不理睬,只是自顧的瞪著陸羽。
陸羽猜測二人關係一定匪淺,退了一步拱手道:『在下陸成,字問明,與蔡小姐是故識。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她』疑惑地看向蔡琰,卻見蔡琰點點頭,便回過頭對陸羽道:『本小……本少爺姓……姓衛,是衛家人。』
陸羽愣了一下,隨口問道:『聽聞衛太爺只有一子,不知公子是他的……』
『義子!』說著,『她』不由挺了挺胸。
陸羽差點『噗哧』地笑了出來,卻知如此作大為失禮,只能忍住,用古怪地聲音『哦』了一聲道:『衛太爺約了在下來此談生意,不知公子知否?』
看『她』的表情,顯然應該不知道此事,但是很快地便接口道:『難怪義父和姊姊會在這裏。好吧,算你的。』說著讓開了路,卻反過手緊緊摟著蔡琰道:『陸公子請!小心別碰著姊姊了。』臉上一付你別想打什麼歪主意的表情,弄得蔡琰面紅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陸羽也不介意,微微笑便經過二人身旁。蔡琰正想出聲說什麼,陸羽忽地在她身旁停步,低聲道:『惟女子與小人……下面算了。』
聽到陸羽的話,蔡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張的心情一掃而空,明白原來愛郎早已看穿了,並沒有誤會自己,反而這麼大方。倒是『她』,睜大了眼睛,顯然也聽到陸羽的話,不過以為說的是後者,便低聲恨恨道:『這麼沒禮貌,回頭一定要義父好好教訓他!』
走進靠樓的地方,只見一名老者桌前正坐,雙眸閃耀懾人,將陸羽從頭到尾好好打量了一番。
陸羽乘機也好好觀察這位衛家之主,衛品,衛子司。雖然衛家數代經商,但致富卻是在他這一代,時人有『河東之財盡歸於衛』的諺語,可見一斑。但是衛品雖富卻非不仁,倒很慷慨樂善。就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全力支持曹操;在他看來,只有曹操有能力結束亂局,重啟中興太平。
衛品對時局的眼光和敏感,獨到而有見解,連當朝三公及并州牧丁原等,都曾前去向他請益。若說有什麼遺憾,就是獨生愛子偏愛念書,卻又手無縛雞之力,落得咯血而亡。不過未過門的媳婦變成義女,他倒也看得很開。家人曾問他為什麼?原因很簡單,他道:『看到琰兒,就像看到寧兒。』
不僅對生意、時局有敏銳的察覺和獨到的眼光,對人物的品評也非常準確。當時入得他眼、值得他說上幾句話的,後來都在《名士譜》上名列前茅。不過對陸羽,一開始老人家也犯直,以為是個貪圖美色、有才無德的浪蕩子;直到看了陸羽的幾部奇書,聽聞他在劉備帳下的表現,方感歎道:『生子當如此;若袁本初三子者,只會敗家。』
之後聽聞蔡琰與陸羽相識、甚至私訂終身,衛品始終不說好歹--說是默許又不像,說不答應卻沒說出口。無論知情的人怎麼追問,衛品始終微微一笑帶過。對他來說,肚子裏的話,若沒有當面說的話,倘說傳得不好,被有心人加油添醬,豈不讓他們稱心如意了?
現在親眼看到陸羽,打量了好一會兒,衛品的眼光由冷懾漸漸變得溫和,招手道:『陸大人海涵,請上座。』
陸羽連忙上前施禮道:『衛太爺客氣了,您老若不嫌棄,喚我的字子誠……哦,問明便可,千萬別折煞晚生了。』
衛子司笑呵呵道:『年輕人謙恭有禮,好!坐。』
陸羽也不客氣的坐定。
衛品道:『問明可知為何老朽要約你來此?』
陸羽道:『請老太爺示下。』
衛品道:『因為在「三絕音」中,只有駐蹕於這「妙籟軒」中的白素雅,兼有作曲、填詞之功力。每次聽到她作的詞賦,老朽便會不由自主的想到寧兒。』
陸羽心中昇起對老人的尊敬。雖然悲而不顯,卻時有流露,真性情中人。
衛品又道:『聽琰兒說子誠亦擅詞曲,又得悉今日白大家將有新作彈奏獻聲,所以邀請問明前來一同品評。』
『品評?』陸羽心中苦笑,心想自己哪有這般功力?眼下卻只能恭聲道:『老太爺過譽了。』
樓下席中漸漸坐滿了人,各桌紛紛交頭接耳,都是有關各地最新的消息。這原來便是酒樓的功能之一,讓各地往來旅人交換旅途消息及觀察心得。特別在人酒酣耳熱之際,最容易忍不住向人炫耀,自己消息有多靈通,或是跟哪個重要人物有交情,知道什麼內幕等。這也正是為什麼三大軍師一致認為,可以藉此蒐集情資或重要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