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三章 鐵心鋼流
天將破曉,已焦急等待一個時辰的馬文鴛,手持點鋼紅纓槍,不住來回走著,向高闕城方向張望。衝天的火光,微不可聞的喊殺聲,幾乎整夜未息。
由於『暗六』同樣分配到一隻海冬青,學會御鷹之術,於是在他的指揮下,海冬青在大草原東、西方不住地往來,隨時傳遞最新軍情消息和陸羽的謀劃。在得知陸羽孤軍深入攻打拓跋部王庭,馬文鴛不由大為憂心。於是與法正商議後,由法正向車里吉提議,請閻行率領一支輕騎繞過陰山,由塞北兼程入援。車里吉表示同意。於是閻行率領一支精挑細選出來的萬人輕騎,隨馬文鴛兼程趕援。就在竇龍發起猛烈進攻的關鍵時刻,他們也越過了陰山的闕口,來到高闕城北十五里的地方。
『……馬小姐!大軍必須在此休整一段時間,才能發起最猛烈的衝擊!』閻行沉著地道:『那至少需要半個時辰!』
『……不能再快點嗎?』塞北的夜風,將馬文鴛烏黑的秀髮吹得不住揚起,白晢如美玉雕成的臉龐上漾著淡淡的愁緒,高挺而曲線自然的秀鼻微皺,全都是因為心愛的人就在危城中!
『這已經是極限了。』閻行搖了搖頭解釋著,隨即安慰她道:『我曉得您心裏十分焦急,不過我方才得到探子回報,軍師他們應該還守得住一個時辰……我認這一個時辰的準備,值得!』
『……好,那就以一個時辰為限!』馬文鴛握緊了點鋼紅纓槍,終於點頭道:『我會在前方那棵大白楊樹下等你!』說完,不忘向閻行微一施禮,立即跨上『絕地』疾奔而去。
雖然武藝比馬超、龐德略遜,卻仍是涼州出名的勇士。陸羽對待閻行顯得十分熱誠,連帶夫人們對他也相當客氣尊重,自然讓閻行歸心誠服。在岳父韓遂默許韓鈺出兵後,他二話不說立即請命,願為大軍前鋒。由於閻家在涼州也算豪族,素得羌人敬重,於是馬超建議由他去協助八羌軍。接著順理成章的,他成了馳援高闕的輕騎軍長。
目送馬文鴛的身影逐漸遠去,閻行深深吸了口氣,立即大步回到帥帳,以銳利的眼神向眾將校宣佈道:『一個時辰後,前方大白楊樹下列成縱隊,聽我號令,向高闕城外的拓跋軍發起衝擊!』
熊熊的火光之下,扶餘軍將士全體再度上馬,整齊地排成一條條密集的騎兵線,遠遠望去,就有如一道永遠不會斷絕的鐵流!
馬蹄聲緩緩地沙沙響動,就這麼踏過被血染紅的土地,踏過纍纍的馬屍人骸,踏過折斷的刀槍,踏過丟棄的旗幟,只是一直堅定的向前!
數千蒼狼軍,上到依蘇、希敏,下到普通士兵,只看見一道道人騎著馬的線列,在依稀亮起來的天幕下,舉起盾牌、手握刀劍槍戟,向著張起箭幕的匈奴軍戰線無懼地挺進!
箭雨如風般的席捲而過,不時有人馬栽倒在地;但是這波巨浪的推進,卻毫無停歇的跡象。
數面蒼狼旗就舉在隊列最前方,迎風獵獵舞動,上頭有無數箭痕,但是那張牙舞爪的蒼狼,卻宛然活物,對著匈奴軍的戰線展露著兇猛的身姿!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蒼狼雄威,虎豹遜色!
在這一刻,陰山腳下,長城邊上,似乎被這些來自東北異族,以蒼狼為名的騎兵隊所佔滿。數千人手中的長槍、馬刀、盾牌,在長夜將盡的微小火炬中,閃耀著耀人的寒光!
依蘇與希敏攜手縱馬在隊列之前,緊緊握持著盾牌、長劍,身後幾千人同時挺進。那種逼人的氣勢,讓所有人忘記了面臨死亡必然的害怕。在這個時候,他們心中有的只是怒火!
不知何時,依蘇身邊出現一群侍衛,拚命擠到前面,超越他的隊首位置。一波又一波的人馬衝上來。他奮力想朝前趕,卻發現前面的人群故意將他擋得死死的,不住的將他在密集騎兵隊的位置中越擠越後。不只是他,還有希敏,處境和他差不到哪兒,同樣前後有人緊緊盯著,似乎隨時準備撲在他們面前……
依蘇放眼前後左右望去,全是飄動的蒼狼軍頭巾,和一張張年輕而堅定的面孔。頂上是嗖嗖掠過地箭雨,對面是壘壘森森的人馬和大大小小的閃光……他被人擋得幾乎看不見!只急得他又急又氣地大聲斥喝,恨不得縱馬狂奔!
就在這時,聽見隊列前方一聲大吼道:『蒼狼軍,衝鋒!為了我扶餘族民的苦難,為了我們家人的犧牲,前進!』
吼聲猶自未落,周圍應和的吼叫聲同時響起,都是從胸腔裡面擠出來的。這一層層的密集騎兵隊的最前方,已經奔到離匈奴軍陣列前不過百餘公尺,已經到了半山腰。此時天色微亮,只見密集的人馬雜沓在山坡上面,前方有蒼狼旗飛舞。忽然一陣箭雨席捲過來,一排蒼狼軍連人帶馬滾落在地!可還來不及呼叫,默林敏捷的身影已越眾而出,接過蒼狼旗,振臂高呼!策馬上衝!
呼嘯的聲音從隊頭到隊尾,山鳴谷映的響起,震得人頭腦發脹,渾然忘記了一切。所有人只顧策馬猛襲,猶如向上崩塌的雪崩般,轟鳴著以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向上衝鋒!匈奴軍彷彿也知道這是蒼狼軍『最後的瘋狂』了,從上面飄下各種各樣撕心裂肺般的吼聲,箭雨更密集地傾瀉而下。但在這時候,不管有多少人馬栽倒滾落,更多的人卻在不停的縱馬向上湧動!
這是生生拿命填出來的一條血路!
依蘇給擠在後面,既然前進不得,只有呆呆的看著蒼狼軍拚死向前。箭幕所及,所有人馬都是一頓,可後面的人卻不再有絲毫的猶豫,仍然衝進了正在飄散瀰漫的血霧當中。國王、王后都在和他們一起衝鋒了,每名將校都衝到了最前面,大家還有什麼後退的理由?
終於,匈奴騎兵隊由上方衝擊而下,激盪起層層血色!雙方的喊叫廝殺聲混成一團,籠罩了整個山頭。刀槍碰撞的聲音驚天動地,人馬碰撞的撕裂聲不絕於耳。已經分不出雙方呼喊的是什麼,有的只是從人和馬兒的胸腔裡面,用盡力量擠出來的咆哮聲!
依蘇叫罵了幾句,彷彿才冷靜了一點。抬頭看,人馬還在無窮無盡的向前湧動,這些疲憊到了極點的蒼狼軍,無負勇士之名--無一人回顧,都是爭先恐後的一往無前!
依蘇喘了幾口粗氣,用力把侍衛拉著韁繩的手給架開,舉劍指向前方道:『都跟著我上去!每一把刀、每一支槍都要用上!直到徹底把匈奴人打垮!上!』
這時蒼狼軍已經漫過了匈奴人的陣地,就連受傷落地的兵士都還拚命地朝上爬、往前衝!大群人馬如決堤的洪水般吶喊著湧上又湧上,雙方混戰成一團。一方是拚死要突破,一方則作堅決的抵抗,蒼狼旗幾次在突破口處豎起,又幾次被衝擊下來。
天色越來越亮,滿山坡都是刀槍的寒光在閃耀。戰場四下,纍纍地都是人和馬兒的屍首。
蒼狼軍真地一點力量都沒保留,全部填進這兩個最多不過容納幾千人的高地中!戰場上地喊殺聲,彷彿讓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在蒼狼旗的指引下,蒼狼軍拚死的要越過這兩處高地的稜線,將匈奴人擠開,然後壓個粉碎!白刃戰在每一處爆發,匈奴人慘叫著,漸漸被蒼狼軍席捲吞沒!
雖然佔了人數優勢,佔了地利,也的確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拚死戰鬥,可碰到一群『不知死為何物』的勇士,他們還是敗了,從心理上敗了!
依蘇與希敏再度親臨戰場!就在他們帶頭的奮勇衝擊搏殺之下,頑強的匈奴人終於緩慢而不可抑制地崩潰了,先是漸漸的被推擠上稜線,接著就被壓下去!接著就是整個陣線崩潰。不知誰喊了第一聲,之前還兇頑戰鬥的匈奴人,開始勒馬轉頭就跑。一個失魂落魄、渾身血污的匈奴人,呆呆的坐在稜線的陣地上,任由數把刀槍向他招呼……
就在最高處,一名旗手以雙手握著蒼狼旗狠狠地插入地下,隨即重傷落馬!可他沒有白白這麼作,因為更多的蒼狼勇士縱馬躍過他的身姿,呼嘯著衝過曾經擋在他們面前的高地。現在,匈奴人崩潰了,逃跑了!所有眼前的一切都被粉碎!
通往高闕的要隘,終於被蒼狼軍一舉突破!
蒼狼軍殺紅了眼,一直縱馬追擊,直向高闕城席捲而去。
劉川按著胳膊,在一群慌張近衛的保護下倉皇后撤,身後只餘不足百騎!
…………
此次攻擊,七千蒼狼軍竟然傷亡了四千六百餘人,可謂元氣大傷!
只剩這麼丁點人馬,還想『馳援』高闕?依蘇不由黯然!
同樣因作戰力乏的希敏,還是溫柔地替他擦了擦臉上的血漬,堅毅地道:『王,蒼狼軍突破要隘後,就不顧傷亡、疲乏、混亂地向高闕城挺進!我們不能落後!』
『……你說的對!』感受到嬌妻濃濃的愛意與撫慰,依蘇握著希敏的手,用力地點頭,對著所有還跟在自己身邊的人馬大喝道:『我們走!』
『王上!王上!高闕戰報!』才行了十餘里,忽然一騎快馬飛也似的馳來。依蘇猛地一勒戰馬,『希聿聿』地一下就人立了起來。看著那小伙子激動的神色,難不成……
那騎兵跳下馬,奔到依蘇面前,依蘇忽然覺得眼前一片小黑點亂飛,心神怎麼也定不下來。希敏策馬過來,替他搓揉著太陽穴。深深吸了一口氣,依蘇喝道:『念!』
『……由於軍師指揮得當,收攬蒲頭鮮卑部眾,以數千新銳與部眾,加上近萬降軍,禦數萬拓跋軍,血戰數場!志奇大人裹重創數處,仍堅持不退,激勵所部,以確保城守無虞!
幸而苦戰至天將明時,軍師夫人率八羌軍萬餘輕騎由北方來援!志奇大人亦率所部挹婁騎軍出城,與之內外夾擊,拓跋軍大敗!接著又聞大王將揮軍而至,拓跋軍只得倉皇迅速向東方撤離!
如今軍師、志奇大人、蒲頭大人正在整頓久戰疲憊之軍。當如何進取,與八羌軍合擊,謹奉大王後命!』
聽著戰報,依蘇忽然感到天地似乎都壓向自己肩頭,那個沉重的份量,頂得他似乎都捱不住。
『啊~~~!』雙手握拳,仰頭向天振起!他終於作到了!且不管『千年氣運』是真是假,起碼就在這一刻,他替扶餘族奠立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基業!將大草原的主動權,牢牢的掌握在扶餘族手中!
這場戰事地勝利,不只是陸羽協助他爭取來的!更是無數弟兄蔑視生死換來的!他一定會向這些埋骨的弟兄證明,他沒有作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