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章 疑竇叢生
這一日,終於張飛按捺不住,找了劉備談話。一坐下張飛便嚷嚷道:『大哥,這麼多年來俺對你可是沒二話,你怎麼說俺便怎麼作。可這次俺實在看不下去了。大哥,你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你真對子誠放心不下?』
劉備倒是神色自若,笑道:『三弟,這樣的事你都看得出來,那你跟大哥這麼久了,當真以為大哥會那麼糊塗?』
張飛一聽,立即有所領悟,語氣也緩和道:『那大哥,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怎地如此待子誠?』
劉備先歎了口氣,關懷地道:『子誠……他還好吧?』
張飛有些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几道:『這陸小子也真沉得住氣,愣是什麼話都沒說,還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要不是當他是兄弟,俺真想狠狠捶他幾下……大哥,你別急,我不會當真捶他,只希望他能用力捶幾下俺也好,出出他心中那股鳥氣!那模樣看了就讓人難過。大哥,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可沒有陸小子,咱也不會有今天啊!』
劉備點點頭,感傷地道:『你說的我都曉得。你是自家兄弟,大哥心裏在想什麼,自然不用避諱你,因為大哥正需要你的幫助。說起子誠,這等天下無出其右的大才,應該有著飛揚的人生,灑脫的歷程,或是隨心所欲地著書立說,成為當世大家,或為天下潮流推波助瀾,選擇強大的諸侯,如袁、曹、孫、二位兄長(指劉表和劉璋)等輔佐霸業,匡濟天下,甚或自己因時乘勢,白手起家,然後可以隨心所欲地大刀闊斧,建立不世基業……可他卻義無反顧,選擇跟從出身微賤的我們兄弟……十多年了,他一直都是那麼的一往無前、從未背離。固然大哥放手讓他去作,也曾引起憲和、公佑、甚至是你和二弟的不快過,可你們也都看出來,他是如何的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所以都服了氣跟著他幹……』
張飛嚷嚷道:『既然這樣,大哥你怎麼會聽那張孚的建議,疏遠子誠呢?俺在街上都聽說了,不少老百姓都在非議,說大哥你是……你是自斷其臂!大哥,你究竟有什麼打算哪!』
劉備放懷呵呵大笑道:『三弟啊三弟,你果然是個直腸子,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以為真的是什麼。我倒問你,你跟了大哥這麼久,什麼時候看過大哥隨便用人了?』
張飛道:『當然是沒有。這不,俺才會來找你嘛,你對這個張孚倒是放心……』
不待張飛說完,劉備冷然道:『放心?真放心的話,不必等曹賊來犯,乾脆大哥將這五州之地送給他算了!』
張飛一凜,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劉備點頭道:『你不是外人,大哥也不必瞞你。已過舉人任賢,大哥除了親自考校,最注重的還有一點,就是三位軍師怎麼看法--尤其是子誠他怎麼看。這一次張子達來投,無論孔明、士元、甚至元龍,都說此人身懷才具,若無二心,當可重用。可奇怪的是,子誠什麼話也沒說……』
張飛訝道:『陸小子沒說話?這倒奇了……大哥你是怎麼看的?』
劉備道:『我曾讓元龍去多方查探張孚的背景,卻一點問題也查不出來。跟他幾次長談,我承認剛開始時的確很心動,受他的見識和才能感動。可子誠沒有說話,畢竟讓我上了心。我雖自信不會看錯人,但這麼多年下來,我得承認比起子誠,怕是還差了一籌。旁的不說,就以士元來說,剛開始孔明舉薦他時,我還覺得此人心性狂傲,其貌不揚,怕是名過其實,所以故意貶抑他作縣令,哪知他一天就辦完了一個月的事,讓大哥覺得真是看走了眼。可子誠一見他的面,便曉得此人之才不遜孔明--子誠識人之明,當真罕見哪。』
張飛搔搔頭道:『那對於張孚,他怎地不說個話?這不是讓人難以拿捏嗎?』
劉備道:『說起來這是大哥的錯。張孚才學俱優,說起話來引經據典,鞭辟入裏,尤其是高祖之行、御下之學,著實讓我迷醉不已。當然這也是因為阿斗,讓大哥開始思考後面的事。畢竟大哥已經快五十歲了……』
『大哥你說什麼喪氣話?』張飛緊張地道:『說好的咱兄弟要同年同月同日同生死的,俺老張都還沒老哩,大哥你擔心什麼?』
劉備擺擺手笑道:『無論如何,這終究是一個事實。但也就是這個原因,讓我一時迷糊了。我擔心萬一有那麼一天,阿斗要挑起這個重擔,面對強臣猛將,如何駕御得了?所以一時失去冷靜,聽了張孚的話,想讓有心人先浮出檯面,再一舉解決……』
『公承的事!』張飛猛拍大腿道:『我就曉得不對,大哥你一向謹慎,怎地會遇刺?可讓俺足足好幾天沒好睡的,幸好子誠醫術高明哪……』
『子誠就是心腸好,』劉備感慨道:『即使被誤會了,也不為自己辯解。之前聽了張孚的話,畢竟讓我擔心,尤其是他私下與江東結盟之事,似乎有些公私不分了。想來想去,我就越怕阿斗吃虧……』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都沒想到,自己太過杞人憂天了。如果子誠有異心的話,憑他的本事,早能成就一方霸業了,說不定我們都得為其下屬哩。』
『這話倒是不假,』張飛點頭道:『大哥你可別怪俺,俺是有話直說。』
『不怪不怪,』劉備道:『要怪就怪我醒悟得太遲慢了……眾臣工或是畏不敢直言,或是別有居心,連元皓先生也被大哥怠慢了。幸好子誠說服他,否則若連他也離我而去,那就不堪設想了……』
『陸小子勸他?』張飛訝道:『那他還真是有心。唉,我就說嘛,他怎地會有二心呢……』
『這我當然曉得,』劉備苦笑道:『可我也是最近才想通的。說起來也要感謝阿蘿,要不是她提點於我,怕是……大哥怕是要終身遺憾,不,該說是終身歉咎了。』
『大嫂?』張飛道:『她說了什麼?』
『就是為了公承的事,』劉備道:『阿蘿找了我說,如果公承當真大逆不道,她自然無話可說;但連子誠都設法救他了,我們作父母的又怎能無動於衷呢?即使不是親生,可多年下來也如親生一般;就那麼有如外人般地對待公承,她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說著劉備看看張飛道:『阿蘿又說,這麼多年下來,有多少次子誠沒經我的同意就作了決定,可事後如何?有哪一件不是為了我們的興復大業呢?就是這句話,讓我醒轉過來。』
張飛點頭道:『大嫂說的在理呀!二哥也是這麼說的。雖然你遇刺的這件事,他也對公承不滿,可一聽說陸小子替他洗刷冤枉,他還是挺高興的。大哥,咱兄弟結義之情,天地可鑒,可也希望下一輩能有這樣的情誼。難得陸小子有心,有心要成全這段情誼,我們實在不該誤會他,你說是不是?』
劉備點點頭道:『阿蘿的話,還有公承的事,讓我重新思考所作的一切……一天夜裏,我忽然夢到有人問我說,我興復大業還未半,就想著子孫永續的事,羞也不羞?這一驚,醒來只覺自己渾身是汗,也更是慚愧。』
說著劉備似乎還心有所感,定了定神方道:『我考慮許久,便找了孔明和士元一談。我曉得他們定然有些話沒說。在我一再逼問之下,果然,他們也承認,對於張孚的來歷起疑,只是查不出有什麼問題,再加上子誠的確成了是眾矢之的,不如藉此機會讓他避一避風頭也好……』
『說什麼犯傻的話?』張飛拍几嚷嚷道:『自己老想一些餿主意,不幫著陸小子幫忙你打理這家當也罷了,竟然還說這樣的話,真懷疑他們是不是別有居心……』
『三弟!』劉備道:『你話沒聽清楚,先別胡言亂語的。他們的意思是說,由於改革的事,子誠猶如在刀口上;對內,那些個世族門閥,巴不得找機會捅他一刀,對外,無論江東、曹賊,雖與他有姻親關係,可也都希望他出妣漏。所以孔明和士元才商議,免得子誠身處險地,對於我們的興復大業更為不利……』
『這樣啊……』張飛搔搔頭道:『原來我誤會他們了……可這樣作有什麼好處?豈不讓人以為大哥你不想改革了?』
劉備沒有回答張飛的話,端起茶來徐徐喝了一口,反問道:『大哥問你,對於當今世族門閥的情形,誰知之更深?是你我兄弟,是子誠,還是孔明他們?』
張飛道:『我雖出身士族,卻是沒落子弟,子誠也是屬於庶出的世族……嗯,比較起來,的確是孔明他們知道得多一點。』
劉備接著問道:『第二,對於臣工們,還有你我的親友當中,誰知道有那些人是反對改革的?』
張飛道:『這不是白問了?陸小子雖然有「暗箭」,可早已交出來給士元和元龍了,而且他主要刺探的都是敵營的情報。這士元和元龍主管情報,以他們的「奸詐」成性,要說他們沒對內佈線,我怎地也不相信。』
劉備被張飛的話說得失笑起來,道:『看來三弟你對士元和元龍也挺不滿的……』
『沒有什麼不滿!』張飛擺手道:『只是不喜歡他們小雞肚腸的模樣。還是陸小子乾脆,雖然計謀百出,可在俺面前從不吞吞吐吐的。那像他們,老是神神祕祕的,不是要明明的憋死人,就是想活活的氣死人。』
『好了,好了,』劉備大笑著又喝了口茶,續道:『第三,如果要根除反對改革的勢力,什麼方法最徹底?』
張飛神色一凜,冷然一拍几案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斬草除根!』
『廢話,』劉備把茶杯扔在几案上,以手指著張飛道:『我是問你,要用什麼方法?』
『方法?』張飛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有了!就用俺最擅長的那招~~』
劉備見張飛忽然停住不說,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不由問道:『你最擅長的?是哪一招?』
『呔!』張飛甩手道:『大哥怎地會不曉得?當然是假裝失敗,向後逃跑~~』
『然後誘敵深入,一鼓盡殲?』劉備接口道。
『說得妙!』張飛大力拍手,指著劉備讚道,忽然間凝指不動。劉備也不介意,又端起茶來喝。張飛緩緩放下手來道:『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糟了!』聽到『翼衛』的報告,陪在曹操身邊的郭嘉皺眉道:『看來張孚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劉大耳想必是要用他的建議為餌,把那些反對的世族門閥引出來,再一舉剷除……』
『什麼?這怎麼可能?』曹操疑道:『根據傳來的情報,劉大耳對張孚信任有加,言聽計從,連陸兒都被貶抑,退而待變,怎可能另生變故?』
郭嘉搖搖頭,神色凝重地道:『倘劉大耳這麼輕易就被騙過,他也不配成為丞相的對手了,何況還有諸葛孔明和龐士元等人,都不是好惹的善茬。仲達計謀的破綻,就是在於張孚的出身--一個沒有問題的出身,往往就是最大的問題。劉大耳自己不也是如此嗎?』
曹操也變得臉色陰晴不定,好一會兒方道:『現在當如何因應?』
郭嘉道:『兵者,雖說是詭道,然畢竟脫不了實力為後盾。無論劉大耳有什麼打算,荊、益、雍、涼等地必然會掀起世族之亂,丞相只須穩定關東、河北局面,休生養息,則三五年後必然大有進圖之力。』
『那幽州的情形呢?』曹操點頭道:『是討是撫?』
『以撫為上,』郭嘉道:『劉大耳面對南中、南越、西羌的局面,尚且不敢進剿。幽州公孫康雖佔高句麗之地,丞相只須遣使交好鮮卑族,讓其舉兵攻打,自然可保無虞。』
『對於關西的世族之亂,』曹操續問道:『孤是否要暗中支持?』
郭嘉笑道:『丞相心中自有定見,又何須問嘉?』
曹操哈哈大笑道:『知我者,當真是奉孝也,呵呵呵~!』
也是老天開眼,憐憫去年一年兵燹不斷、死傷慘烈,新的一年除去四境的騷擾不斷,大體上神州大地還算安寧。在曹操治下,不僅豫、徐、兗、青四州風調雨順,漢廷太史令也占卜過天時,斷定到秋收前不會有旱、澇、蟲等天災,是以這四州豐收有望。而司、冀、并三州比之去年,收成也可保持相當,連新占的幽州之地也因一時無戰,收穫甚豐。
劉備治下,荊州、益州、交州為三大糧倉,特別是荊州,既無兵燹、天災,加上北方進步的耕作技術傳來,收穫比之去年,有如天壤之別。雍州新開發之地,由於王祥治水有功,原本荒蕪一片、白骨處處的焦黃乾土,在三、四月間化為一片青綠,到了九月更是猶如金黃色的波浪,間雜青綠果園、林蔭之地。涼州畜產冠絕大漢,加上陸羽大力引進阿拉伯馬,使得牧場上幼小的白馬成群,讓前往視察的張遼、陳到等欣喜不已。交州地區,由於引進東南亞的作物,如辣椒、胡椒等香料作物,及蕃薯、玉米等適合瘠土種植、又產量特高的作物,讓農、商業空前發達。
至於江東治下,在取得淮泗之地後,周瑜請孫權派徐宣前往治理,興修水利,很快便恢復生產。加上太湖地區農桑發達,揚州六郡對於許多北方果木移植栽培成功,糧產豐富。此外,藉由海上貿易及大舉拓土,許多東南亞的島嶼,如臺灣、呂宋等,都落入江東的掌握;東北亞的九州、四國之地,大半被其占領,只有少數地區頑抗,江東則採撫剿並進,以生產、開發為主。
不過三雄的外交卻分分合合、有詐有義。江東與劉備結盟,開發東南海上絲路,暗裏與占婆交好,支援其立國行動,又從占婆進口大象,進貢曹操;另從印度運去大象,支援占婆。對此陸羽早有定計,可鑒於時機未到,隱而不發。江東也與曹營聯合,支援南中的抗擊,卻又聯絡公孫康,允諾以糧食、武器換取馬匹,同時派軍登陸三韓,與公孫康南北夾擊,取得部份領地,不但與公孫康可互為支援,也可與四國、九州的占領軍相呼應。
對於曹營挑唆鮮卑族與公孫康的衝突,江東也積極介入,扮演調停的角色,希望化干戈為聯盟,一致對抗曹營,只是效果不彰。不過鮮卑族分為數十部落,幾個比較強大的部落都各自選擇支持自己的對象,希望在實力增長下能統一各部,雄視塞北。
對於西域,除了劉備境內的商隊,由於曹、陸聯姻,加上關稅的利因,劉備同意了曹、劉經營西北絲路的協議,於是一隊隊商旅不僅從雍、益,也從許都、甚至青州絡繹往來,不絕於途。
雖然處在較承平的時間,陸羽心情也沒真正放鬆,按他『前世』的記憶,要來的一年將有大事發生。雖然職權遭到削奪(至少表面上),陸羽還是憑著自身的影響力,暗裏通知徐庶、陸績,還有秦、糜、甄、衛四大商家,儘可能的囤積糧食,又讓甄、陸兩家在交州的良田,盡可能的種植青蒿。由於青蒿根本不具任何經濟價值,陸績心裏直犯疑。甄宓本也不答應,後來陸羽軟語相求,總算讓她答應,卻令甄彬直呼孫女『胳膊往外彎』,只能歎氣不過問。至於採收的青蒿則交由專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