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未知遠征」（下）
　　第七天

　　我們進展順利，越野履帶車狀況良好，一路保護著我們不受風雪侵襲，車隊提前抵達海底隧道，我們迫不及待進入隧道紮營避風，準備明天一舉通過……

　　第八天

　　上午車隊利用隧道穿越白令海峽進入阿拉斯加，正式完成計畫中一半路程，補給品存量充裕，所有人都期待趕快進入A國國境，我要大家檢整各自的核生化防護裝備……

　　第九天

　　今天行經過一處峽谷後，我們遭遇活動的冰川截斷去路，冰川布滿著脆弱的裂隙，越野履帶車的重量無法通過，我下令停止前進，車隊退回峽谷紮營……

　　第十天

　　我們嘗試在裂隙上架橋但徒勞無功，人員一離開車內暖氣沒多久就無法工作。我們攜帶的裝備也無法支撐這些履帶車越過冰川，入夜後風雪越來越強勁，空曠的峽谷無法提供充足的掩蔽……

　　第十一天

　　車隊被迫退回海底隧道，至少那裡沒有風雪。與幹部討論後我決定在此建立臨時基地，設法與國聯取得聯繫，隧道外的風雪越來越大……

　　第十二天

　　今天爬上無人島嘗試呼叫國聯沒有成功，我感覺人心開始浮動……

　　第十三天

　　通訊持續中斷，糧食採取配給管制，幹部會議舉行了放棄任務的表決。會中我主張等天氣穩定後先推進到冰川，之後棄車改採輕裝徒步穿越，剩餘糧食足夠讓我們抵達A國邊境都市，屆時再想辦法就地補給繼續任務，但投票結果是五比四……

　　第十四天

全員開拔返回西伯利亞，之前的大風雪帶來新的狀況，我們發現來時的道路在雪崩中消失了！變成一道數公里長的大崩壁，車隊現在進退不得……

　　第十五天

　　嚮導建議徒步高繞，但多數人都沒有信心，他們已經習慣履帶車的暖氣與保護，不敢也不願下車步行，我怎麼都想不到……

當初提供我們呵護的，現在卻是害死我們的主因！

　　之後的記載是車隊退回海底隧道待援，但他們終究沒能聯繫上國聯，整支探險隊逐漸耗盡了補給，最後竟發生叛變與人吃人的慘劇。

　　鄭元昊不願去想像那個畫面，軍官的記事簿結束在第四十七天……

　　軍事主席沒有告知自己這件事，想必是不願打擊士氣。鄭元昊要隊員們將屍體集中澆上汽油，在沖天烈焰中向這群不幸的前輩以軍禮致敬，他只留下了那本記事簿，作為自己身為領導者的警惕。

　　無知的多數決，在緊要關頭等於是一種集體自殺！

　　再度出發前，鄭元昊要隊員在空雪橇上儘量裝滿在隧道內蒐集來的武器彈藥，三天後他們來到當初阻斷探險隊去路的冰川，冰川上還遺留著那些前輩架橋的痕跡。鄭元昊解開「勇氣」的韁繩，讓牠一馬當先找出安全的路，只見「勇氣」小心翼翼地聞嗅著，任何冰層龜裂的聲音與震動都逃不過牠的感官。牠不時回頭輕吠示意隊伍跟上，探險隊就這樣亦步亦趨渡過冰川，鄭元昊高興的抱住「勇氣」給牠鼓勵，溫軟白毛與粗糙的狗舌頭輕撫鄭元昊的臉。他們即將進入A國國境，所謂的「北美輻射管制區」。

　　前方就是A國邊境都市，但輻射偵測器顯示的數值竟意外的低，依據國聯所規定的輻射暴露值，幾乎可以不穿戴任何防護裝備；經隊員再三確認，偵測器依舊安安靜靜沒有發出警報。鄭元昊要探險隊在天黑前進入這個大毀滅前的海空運樞紐，他期待在此補給後再前往目的地——十年前的隕石撞擊點，現今的隕石坑海「WA」！

　　這座邊境都市曾擁有機場、港口與鐵路，一度繁榮昌盛，如今道路卻冒出長草，失去功能的交通號誌對比被棄置路旁的車輛，感覺更是荒謬。

　　派出斥候偵察後，探險隊謹慎地進入市街，高樓上攀覆著茂密植物，不時有鳥類飛翔其中，路上則有動物好奇地觀望這群不速之客。人類自以為永恆的文明，短短幾年就被大自然吞噬。

　　正如國聯提供的氣象情報，這裡的天候狀況明顯穩定，戶外溫度雖低卻沒有遮天蔽日的風雪，讓鄭元昊更期待能在「WA」看到日照。隊員與雪橇犬在荒煙蔓草中的市街尋找補給，當他們發現賣場封存的庫房中仍遺留不少的乾糧，有些似乎仍可食用，人與狗都不禁歡欣鼓舞。但奇怪的是，整座城市沒有任何罹難者的遺體，彷彿在大毀滅前這裡就已經是一座空城，顯然是進行過有計畫的撤離。

　　一聲槍響傳來，在空蕩的都市中異常突兀，原來是斥候在馬路上獵到一隻遊蕩的大麋鹿，看來今晚有肉可吃了。

　　鄭元昊獨自登上高聳的大樓屋頂，打開太陽能板幫衛星電話充電，雖然四周都是被遺棄的建築物，但重新接觸文明的熟悉感讓他有些怡然……

　　大樓底下的街角商店，架上滿是一罐罐密封咖啡豆苦澀得難以下嚥，倒是木桌椅可以當作現成的柴薪，隊員們卸下雪橇上的物資，就在一面綠色招牌旁升起營火，他們的雪橇犬也紛紛就地休息。當太陽緩緩西沉，僵死的大麋鹿被斥候拖進店內，有位隊員興沖沖拿起刀，準備劃開麋鹿的咽喉放血……

　　一道鹿血噴出，但顏色竟然是紫的！

　　都市外的荒野傳來一聲狼嚎般的長嘯，「勇氣」猛然抬頭，狗群開始狂吠。

　　敵襲？在這裡？

　　屋頂上的鄭元昊快步衝下樓梯，此時街角商店內的隊員已主動將桌椅堆成一道防線，各自抄起武器嚴陣以待，防線內的狗群則持續騷動，當鄭元昊與隊伍會合時，外頭一雙雙野獸般的紅眼睛已將他們完全包圍！

　　狂暴的紅眼睛對比淌流在地的紫色鹿血，彷彿是調色錯誤的電影畫面。

　　當晚，「紅眼者」對他們發動了第一次襲擊……

　　除了人類，自然界只有螞蟻會發動種族戰爭，所謂「戰爭」指的不單單是將競爭者逐出地盤，而是有組織的偵察與進攻，雙方戰士會不顧一切與敵血戰至死方休，這是高度社會化生物特有的行為——最後勝利者清掃戰場，屠殺對方傷兵並掠奪未成熟的幼蟲作為俘虜，這些俘虜大多被作為食物，但也有少數遭到同化，成長為敵人社會中的一份子。戰爭以殺死對方蟻后作為終結，其意義為消滅競爭者基因，擴大自身後代優勢。從這點看來，人類並沒有比螞蟻文明多少……

□

　　鄭成駿悠悠醒來，發現自己全身被接上許多管線與儀器，周圍盡是來來去去的醫護人員，他認出這是他家的臥房，但目前已徹底成為一間專屬於他的「醫院」。醫療電腦的螢幕發出單調訊號音，鄭成駿無力地透過面罩呼吸，胸口不時抽痛像被插了一把利劍——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他回想起從小到大那些煩人的身體檢查，如今看來根本一點屁用也沒有！

　　富可敵國的財富、生殺予奪的權力、才貌雙全的異性……

　　他已實現身為人的所有夢想，但現在的自己彷彿用手抓住一把沙，鄭成駿想努力握緊雙手，卻感覺生命從指尖無情流逝。一位護士為他的輸液管加入了鎮靜劑，鄭成駿意識再度模糊。

　　金智媛在臥房門口跟一位灰髮男子低聲交談，那優雅的身影依舊迷人，她不時望向鄭成駿，但氣若游絲的年輕社長此刻只能任人旁觀。韓凌那隻死魚般的左眼毫無生氣，他對病床上的鄭成駿視若無睹，有如老練的收屍人對死亡無動於衷。

　　金智媛別過頭在心中提醒自己，身為棋子，必須跟隨當權者的腳步……

　　「別忘了，總裁要妳隨時回報這傢伙的最新狀況。」韓凌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他奉命前來接管T國分社，就像金智媛奉命監視鄭成駿一樣。

　　無論身處何種社會階級，這世上絕大部份人都是棋子，不由自主受到背後棋手操控，但比這些棋子還卑微的，是那些上不了檯面的無名小卒。

　　今晚「北-23」外的濃霧肆無忌憚，連「上城」的夜空也遭到它們重重包圍。

　　結束值班的周澤恩走進「城中」轉運車站準備回家，環狀螢幕上的深夜新聞仍在報導「下城」居住區發生瓦斯爆炸的後續消息。網路上關於月球預算案的討論串持續發燒，由於管理局對爆炸事件處理的狀況不明，助長了懷疑與謠言蔓延，正反雙方都指控是對方發動恐怖攻擊，爭相要求國聯介入調查。周澤恩厭煩地關掉個人系統，他不禁擔心鍾允文現在人在哪裡？

　　之前一直躲在隧道裡的大巴士終於抵達目的地，停好車後，鍾允文才抓緊方向盤開始發抖，腎上腺素的消退令他呼吸急促臉頰麻痺。陳歆見狀打算讓他先靜靜再說。太郎與次郎爭先恐後跳下車猛搖尾巴，負責斷後的東尼正在趕回「農場」的路上。小朋友開心地擁抱在一起，他們暫時安全了……

　　至於拔刀相助的麗莎在陳歆擔保下，獲准進行必要的補給，麗莎打算找機會給老爹報個平安，希望他這次別嘮叨太久……

　　大量有關「騎士」與攻堅小組同歸於盡的資訊被小舞截獲，她怔怔看著那個「野村賢」的檔案照片。雖然彼此素昧平生，但得知一個人代替了自己死去，那感覺有如自己也是兇手——小舞慌張地推起清潔車逃離研究中心，她第一次感受死亡的重量。

　　一海之隔的「滬-09」外飄著大雪，位於黑色石材堆砌的入口，那套東洋甲冑依舊凝視著虛無，精壯隨扈守在門外不准任何人進入，門內的辦公室只有總裁鄭元昊獨自一人。

　　老人開啟牆上隱密的壁龕，裏頭有張軍官抱著嬰兒與一位女子的合照，還有座陳舊的牌位，牌位上寫著：「二之宮惠與北美研發基地殉難者全員忠靈」。

　　老人燃起一束香，開始虔誠地祭拜。

　　「騎士」引爆的炸藥威力強大出乎意料，重傷的龍之介被送進手術室，整個「H2」攻堅小組全軍覆沒，他們的家屬也紛紛趕到醫院，焦急地打聽消息。

　　手術燈亮得像盞太陽，傷者左手完全被炸碎，大面積的灼傷發出陣陣焦臭。當醫生劃開龍之介的戰鬥服，赫然發現傷者兩條腿都是機械義體，精密線路與肉身相連不時爆出火花，駭人的鮮血正汩汩而出。

　　「趕快通知『B&B』的工程師，這種狀況我們沒辦法處理！」滿手鮮血的醫生大喊，傷者的生命跡象正如垂直列車般急轉直下……

因傷未能參與攻堅的馬克逃過一劫，他與最後幾個「H2」幹員守在加護病房門口，曾經叱吒一時的T國分社私人武力，現在就只剩這些弟兄了。

　　救人與殺人，人類生來就更擅於後者。

　　肩膀裹著紗布的馬克疲憊地離開加護病房，他找到一處隱密的工具間撬開門躲進去。個人系統傳來明天要他歸建核工部門的通知，馬克把自己塞進成堆清潔劑空瓶中，開啟了那張偽造的全家福照片看得出神——孩子還好嗎？他是否還記得自己這個爸爸？

　　思念的眼淚佈滿馬克臉龐，他掏出一顆紅色膠囊塞進鼻腔，猛吸一口氣……「伊甸園」排山倒海的快感直衝腦門，麻痺的神經彷彿與這世界融合！

　　人類與星族彼此殺戮就像棋盤上的棋子，除了復仇，有誰知道真正的原因？

　　一個人背負著兩個種族的秘密，馬克原以為自己應該知道，但現在，他卻再也無法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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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部的最後一節，連載也就此告一段落，希望各位卡友喜歡。

付印的書今天已經入庫了，由於某些原因，這本書只會在三民網路書局與部分獨立書店販售。鄭成駿能否完成父親的期許？馬克背負的是什麼樣的祕密？鄭元昊的部隊在北美究竟遭遇了什麼？鍾允文和陳歆的情愫是否能夠修成正果？這一切謎團都會在第二部中揭曉——願我人類，世代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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