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5
自出了這麼樁事之後,語默對意闌越發的緊張,幾乎是一刻不離地陪著他,而意闌卻是漸漸地沉默了下去,他很少說話,大多時候都表現得很被動,雖然語默一直在開導他,可他總是很敷衍的應兩聲便了事。
天氣好的時候,語默會推著輪椅帶意闌到醫院的草坪上去曬曬太陽,然後和他說許多話,意闌每次都只是在靜靜地聽著,偶爾會給點回應,卻也就說上兩句簡單的短句,而後又繼續沉默。語默總是嬌嗔他,說:“你以前總怪我起錯了名字,我看,現在乾脆把我這名兒讓給你得了。”
意闌歪了歪頭,不解地看向他,“我怎麼了?”
語默哀歎一聲,“你呀,整天悶聲不響的,語默這名字倒是適合你。”言下,他繞到意闌面前蹲下身,雙手輕輕地伏在意闌的腿上,極其溫柔地啟口,“意闌,別太失落,你會好起來的。”他頓了頓,又接著道:“還有,我很心疼你。”
那之後,意闌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擋住了那對動人的雙眸,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語默也不逼他,只陪他在太陽底下坐了會兒,直到黃昏的時候,意闌扭頭看向他,說:“咱們回去吧。”語默才點點頭,推他回病房。
薛然和薛寧還是會經常來看他,只是意闌似乎很抗拒他們倆,想來也是,不管以前他對薛家是如何的忠心耿耿,可這一次,他到底也是為了薛家兄弟才受得這樣的傷,要他心裏不恨,又怎麼可能?
那一天,薛然對意闌說:“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而後意闌抬起眼,平靜且淡漠地瞧了他許久,才問:“那如果我說,我想要的是你呢?”
薛然一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剛想說話,意闌卻突然笑起來,笑了許久,才輕歎道:“算了,薛然,我知道你心裏沒我,強留你在身邊也不過是綁住了一個沒有心的空殼,倒不如還你自由,你我都灑脫些。”
這似乎是這麼多天以來,他第一次說那麼多話,可薛然面對他的這番言語,竟是無言以對。到頭來,終究還是他負了意闌,偏偏對方還能表現得那樣善解人意,這越發讓他感到自己的罪無可恕。
再然後,意闌就又不怎麼說話了,薛寧是之後過來的,語默瞧他也來了,便讓他幫忙照看會兒意闌,自己則拍了拍薛然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而後二人一同出了病房。
過道的窗戶前,薛然開門見山地問道:“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語默倒也爽快,點點頭直截了當地回答,“嗯,因為意闌到底也算是跟著薛家的人,所以我想,這事兒我有必要征得一下你的同意,我想要帶意闌去我那兒住一段日子。”
薛然微怔,“去你那住?”見語默微微頷首,他又問:“林先生,恕我冒昧,我想問一下,你對意闌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語默莞爾一笑,“我以為像你薛然這麼精明的人早就該看出來了,我對意闌,是真的喜歡,哦不,應該說是愛,是想要和他過一輩子的那種感情。”
聞言,薛然也並沒有表現得多麼驚訝,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林先生,別怪我管得太多,畢竟意闌,我也很在意他。”望向窗外,可以看見一片草地,薛然的視線安靜地投落在那塊草坪上,久之才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愛上意闌?據我所知,你們最初相見只是因為薛氏被駭客入侵,而我們查出那名駭客所在的位置,所以意闌就奉命去了你家搜人,可從那以後,你就經常打電話給意闌吧?甚至還和他一塊兒出去玩過,是嗎?”
面對薛然的這番質問,語默倒也表現得鎮定,“是啊,其實薛然,你早就找人查過我了,又何必再問我這麼多呢?”他倚著牆,雙手抱在胸前,“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一見鍾情,但我對意闌確實是有這樣的一種感情存在,我今天來找你談話,也只是出於對你的尊重,如果你不答應,那我就動用我林家的勢力將他搶走,薛然,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聳聳肩,薛然無所謂地道:“不用使什麼強硬的手段,我並沒說你不能帶他走。”說著,他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最主要,是他能開心就好。”
“這點你放心,起碼他和我在一起,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開心。”雙方達成共識之後又一起回到病房,那時候薛寧正在與意闌講話,也不知究竟說了些什麼內容,見二人回來,於是薛寧又沖意闌綻開一抹笑容,說道:“你看,他們回來了。”
而意闌始終表現得淡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表情。
“小寧,我們就先走了。”淡淡甩下這麼句話,薛然又將目光投落到意闌的身上,柔聲啟口,“意闌,你要好好養病。”說話間,他已拉過薛寧打算離去,意闌卻低垂著眼眸,仿佛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直到二人走到門前,方才聽背後傳來意闌的聲音,“你們倆,千萬別辜負了我的成全。”
薛甯和薛然皆是一驚,紛紛回過頭去,而意闌只是側著臉望著窗外,好似並沒有說過任何話一樣。
待到二人離去,他才慢慢地對上語默的雙眸,不及說話,語默卻先一步開了口,“意闌,我帶你到我家去住一陣子好嗎?那裏空氣好,人也不多,比較適合你靜養。”像是怕意闌會拒絕似的,他連忙又加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我家離海邊很近,你想的話,我隨時隨地都能帶你去看大海,看日出日落。”他握起意闌的手,再度鄭重地啟口,“意闌,跟我去吧。”
意闌望著他,淺淺地抿了下唇角,“可是……”
似乎猜到了意闌想要說什麼,語默又道:“薛然那邊你放心,我都和他說過,他也答應了的,就當去散散心咯,去吧,意闌。”
隨後意闌又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
……
這個冬天過去得很快,轉眼已經是初春的季節,近來意闌總是喜歡坐在落地窗邊透過玻璃看著窗外,他說這樣能讓心裏平靜一些。
語默還是在努力地逗他開心,意闌漸漸開始會展露笑顏,可是語默總覺得,他即使是在笑的時候,眼裏也蒙了一層濃到化不開的憂傷。
意闌時常會突然之間感傷起來,就好比這一天,他依然如往常一般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郊區的天空很藍,雲朵很白,那樣美麗的風景,可他卻只能隔著玻璃看看,想要走出去,將自己融入大自然,竟也成了奢望。
他接過語默給他剝好的桔子,掰了一片放入嘴裏咬上一口,頓時一股酸甜的味道湧入口中,惹得他滿腔的酸楚。
語默看出了他的異樣,於是略顯擔憂地問了句,“怎麼了嗎?”
意闌的目光再度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神情變得越發憂傷,“語默,我是真的殘廢了,是嗎?”
語默聽他又提到這事,不禁蹙了蹙眉,歎道:“都和你說了好多回了,那天X光片顯示你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醫生也說了,只要你堅持做複健,用不著半年,你就能重新站起來自己走路了。”
“半年……”意闌暗自呢喃著這兩個字,心裏又是一陣痛澀。語默連忙安慰,“半年很快的。”意闌複將目光投向了窗外,“是啊,半年很快,只不過是對你們而言。”
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與意闌繼續繞下去,語默旋即轉了話鋒,“今天外面陽光不錯,趁太陽還沒落山,我帶你出去逛逛吧!”
意闌坐在輪椅上,語默推著他順著階梯最上層一路往前走,而在那一排長長的階梯底下,就是他們曾經一起來過的那片大海。他依然記得,上一次來這裏他很興奮,後來玩瘋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將語默當作了薛然。可是這一回,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風景,卻再也換不回相同的興奮與喜悅。
那排階梯很長很高,而意闌就那樣癡癡地坐在最高處,遙遙望著那片廣闊的大海,久之,他回頭看了語默一眼,說:“上次來玩的時候倒也沒發現這階梯有多礙事,現在才覺得,它真的好高。”他的眸中泛著落寞,口吻也慢慢低沉下去,“如今,我只能在這裏看看。”
“誰說的?我這就帶你下去。”語默迅速繞到輪椅前蹲下身,背起意闌二話不說就順著階梯往下麵走。
意闌卻是一驚,半晌之餘,他才將臉頰貼上語默的側臉,柔聲問道:“語默,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微微側目,語默瞥了意闌一眼,隨之笑起來,愉快地答道:“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意闌又是一怔,良久才緩緩啟口,“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和我在一起,你會有負擔的。”
語默的腳步遲疑了一拍,而後他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前行去,一邊走一邊說:“都說了你會好起來的,半年後,你就又能像以前一樣了。”
意闌苦澀地牽了牽唇角,悲哀地啟口,“半年……半年足夠磨光你的性子,可能並不需要那麼久,三個月,甚至三十天,說不定你就會開始嫌棄我。”
“我不會!”語默突然揚聲說道,繼而又放柔了語調輕輕地啟口,“如果你不信,就和我在一起試試看吧!”
那以後,意闌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伏在語默的背上,直到來到海邊,語默扶著他坐在沙灘上,他癡癡地望著那片藍色的海洋,目光悠遠而安寧。
黃昏的時候,夕陽灑落,將兩人的臉頰打得微紅,天際佈滿晚霞紅雲,落日餘暉之下,意闌雙目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片被映得金紅的水面,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許。
他記得薛然曾經說過:“落日的美景終究是帶了點感傷的色彩,不如日出那般充滿了希望。”當時他並沒覺得有什麼區別,只說:“日落和日出都很美。”直到這一刻,當他坐在這裏望著那泛著紅光的圓盤漸漸隱沒在海面,他終於意識到,落日的傷感來自於無法挽留,同時,也來自於時間不可倒退的悲哀。
待到太陽完全落下,意闌略顯疲憊地打了個哈欠,語默立馬關懷詢問,“要不要回去了?”
意闌確實是有些犯困,但他仍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道:“我想再多坐一會兒。”語默也隨著他,“那如果覺得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我會永遠都陪在你身邊,絕不離開。”
意闌靜默了須臾,隨後將頭靠在了語默的肩膀上,他並沒有出聲,只是簡單地與之相依,至少那樣能讓他感覺到,他並非一個人,起碼這一刻,語默仍舊陪著他。
天快黑的時候,語默突然開口,“意闌,跟我一塊兒離開吧!”
意闌茫然地抬起頭,迷惑地凝望著語默,半晌才問:“去哪兒?”
“哪兒都可以啊,只求那個地方沒有薛然。”語默在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緩,緊接著又跟上一句,“只要你開心就好。”
而後意闌又瞧了他一會兒,卻並沒有給出確切的答復,只是說:“你讓我考慮一段日子,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語默倒也不逼他,微微頷首道:“好,但是別讓我等太久。”他笑起來,一如既往的迷人。若說意闌心裏沒有感動,那定是假的,想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全心全意地對你好,縱然是鐵打的心腸,也必當為之有所動容吧?
而就在那天以後,意闌回去了,他請語默送他回了薛家,然後告訴語默,讓他三天后來討要答案。就在他回去的第二天晚上,他找來了薛然,有些話,縱使心裏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可終究是要說清楚的。關於這個道理,薛然也明白。
那晚,意闌坐在床上,看薛然走到床沿坐下,他忽然伸出手,冰涼地指尖觸碰到薛然的臉,他的手指稍有瑟縮,繼而竟更大膽地觸碰,看那勢頭就像是要把薛然臉上的每一寸皮膚都摸一邊。
薛然本想躲避,可瞧著意闌眸中的那抹說不清是愛是恨的神色,他終於只是停在原處,任由意闌撫摸。
似乎是將他的五官一一摸過一遍之後,意闌才幽幽啟口,“從今以後,我會試著忘記你。”他頓了頓,又接著啟口,“薛然,我要走了。”
這一來,薛然卻是一怔,“走去哪兒?”
意闌淡淡地笑了笑,“我打算跟語默離開這裏,去哪里都無所謂,反正我都跟著他,他說他不會拋棄我,而我相信他。”如今他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只有語默、只有他……廢了雙腿的何意闌無法再繼續留在薛然身邊為他效力,那麼還是離開吧,薛家並不需要他這樣的擺設,薛氏也不需要他這樣的累贅。
聽到意闌說願意跟著語默,薛然本該為他高興的,可這會兒心裏卻莫名升起一片惆悵,“意闌,你愛林語默嗎?”
意闌偏頭想了想,卻沒有正面回答薛然的問題,只淡然感慨了一句,“語默他對我很好,似乎自從我爸死後,就沒有人再像他對我那麼好了,薛然,雖然我很愛你,但是不可否認,你待我不及他。”
意闌說得直接,薛然倒也不覺尷尬,輕歎一口氣,他說:“那麼就跟他走吧,我看得出林語默是真的愛你,你跟著他應該會很幸福。”
垂下眼瞼,意闌發了會兒呆,這才對之前薛然的問題給了個答案,“對語默,我不可能說愛就立刻可以愛上,但是,他卻是真的讓我感動過,我願意跟他離開,並不是因為我已經愛上了他,而是因為我相信他,信他能夠讓我徹底放下你,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意闌……”
薛然剛想說什麼,卻被意闌豎起食指抵住了唇,“聽我把話說完,薛然,我沒有怪過你,真的,我也不怪薛寧,大家都說愛可以讓人變得寬容,我本來對此不以為然,後來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真的可以為他不惜一切、包容一切,甚至為了讓他幸福而選擇……忘記他。”他輕柔地撫上薛然的手背,“答應我,好好對薛寧,如果你真的愛他,就不要再傷害他了,無論因為怎樣的理由。薛然,真正愛一個人,想要保護一個人,你就不該將他推開,而是要把他拉近自己身旁。”
“可是我……”
薛然的話還是沒有說完,意闌突然奪過話鋒,“沒有可是,薛然,事到如今你就信我一次,我不會騙你,找個機會去和薛甯說清楚,告訴他六年前在你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薛寧既是愛你,就不會嫌棄你的過去,而你,也不會嫌棄他的過去。”仿佛刻意留給薛然一個喘息的時間,而後他再度啟口,“我能說的只有這些,好好待薛寧,好好待自己。”
收回手,他拿過自己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快速撥通了語默的號碼,待電話一接通,他便說道:“語默,來薛家接我吧,我決定好了,我跟你走,我們這就離開。”
(ToBeContinued)
[2010-05-2619:00:00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