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蘭德感謝了那名墨西哥人,雖然他已經疲憊於解釋自己與芒斯特並不是那種關係了。
可是,芒斯特現在畢竟長著一張色情男性的臉!
還有它那該死的胸肌!
即使是一名喋喋不休的墨西哥人也不願意相信他和芒斯特真的不是那種關係——他還送了蘭德一枚彩虹旗的徽章作為紀念,又或者,作為鼓勵。
「……」
蘭德最終放棄了無謂的辯解。
他接過了那枚徽章,隨手遞給了芒斯特,後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明亮的光芒——這當然是一個比喻句,但是你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芒斯特的愉快。
它的眼瞼還殘留著紅腫(新長出來的皮膚簡直是該死的嬌弱),但是眼睛卻像是上等的寶石一樣閃動著光輝,它深深地凝視著副駕駛座上的蘭德,纏繞在它身上的那種消沉全然被得到禮物的快樂給淹沒了。
那名墨西哥人從後視鏡上看到了芒斯特的笑臉。
不得不說,即使腿腳行動不便,這名高大的銀發青年也英俊得讓人側目……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因為疲憊而顯得憔悴,有一些心不在焉的蘭德。
他看上去對那名青年有一些冷漠,但是在得到什麼東西后,他遞給另外那人的動作是如此順理成章,在偶爾的對視中,墨西哥人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對情侶之間瀰漫著一種妥帖的溫情。
這其實有那麼一些奇怪,因為通常來說,他只在一些結婚超過二十年的老夫妻身上感受過這種溫情——由長時間的互相磨合和對彼此的愛意所孕育出來的濃郁的感情。
一對恩愛的情侶。
他再一次在心裡給芒斯特和蘭德蓋上印章。
在87號公路前行了大約兩百公里後,好心的司機接到了一名同伴的電話。
「……設卡?老天,我以為他們只打算折磨一下堪薩斯的居民……我可不覺得一名恐怖分子會想要呆在那種小地方……好吧,我會嘗試著繞路……」
他渾然沒有意識到,身邊的黑髮青年因為他從電話裡透露出來的隻言片語,整個人都因為緊張而僵硬了。
「我很抱歉,夥計,你們之前說要去哪兒來著?我的同伴告訴我前面警方在設卡,查一些可疑人物什麼的……估計還是那狗屁堪薩斯恐怖分子的事兒,前面堵車堵得很厲害,我得再下一個路口轉彎,從另外一個入口進城,你們不介意吧?」
掛掉電話後,他隨意地嘟囔道。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順風車乘客卻出乎意料地表示,他們可以在下個路口前下車。
「我們真的非常感謝你,」蘭德說,「但是我們預定了那家橡樹旅店,它恰好就在那個路口上,我想我們不得不忍受堵車了——如果我們能足夠幸運找到下一班順風車的話。」
他對那名墨西哥人解釋道。
他表現出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演技,笑容疲憊卻溫柔,目光在說道那間子虛烏有的「橡樹旅店」的時候異常確定。
「我在這條路可來回開了好幾十遍,我可沒注意到那兒有橡樹旅店……你們確定……」墨西哥人嘀咕道。
「我們很確定,它只是有那麼一些隱蔽,不過很有特色,我和芒……我的伴侶,都很喜歡那兒。」
蘭德朝著對方鎮定地點了點頭。
很難解釋不是情侶的兩個人為什麼會在同一家旅店呆上很多次,蘭德這一次坦率地「承認」了自己與芒斯特的情侶關係。
他們最終順利地打消了那名墨西哥人的疑慮,在那個路口前下了車。
當然,沒有什麼橡樹旅店,沒有什麼下一趟順風車。
蘭德推著芒斯特沿著一條小路走了兩個小時。
月亮從灰色的破出絲線一般的銀光,從小路兩邊的樹葉之間投射在沉默的兩人身上。
蘭德感到疲憊和憂慮,他腦中一刻不停地思考著接下來他應該要做的事情。
他一直都像是一隻老鼠一般,被臭烘烘的狗——那些莫名其妙的深白的人——追得到處亂跑。但是這種狀況並不應該繼續下去,蘭德想,他得有一個目標,一個目的地,就比如說……
芒斯特的尾巴不小心從毯子下面露了一小塊出來,月光照射在那藍色的鱗片上反射出了朦朧的光澤。
像是珠寶一樣的光澤……從起球的毯子和吱吱呀呀的輪椅縫隙中露出來。
蘭德感到自己的呼吸一頓。
一條美麗的人魚……芒斯特現在的模樣可以讓蘭德毫無心理障礙地這樣稱呼它。
那麼美麗,那麼夢幻,如同童話故事裡的主角,讓人無法移開眼睛。
「大海。」
他忽然開口,喃喃地說道。
「什麼?」
芒斯特抬起頭,用那種信賴和純真的目光注視著蘭德,它的眼睛如此清澈見底,只要一想到它或許會因為深白的試驗而遭受哪怕一點點痛苦,蘭德就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收緊了。
「你應該去大海。」
蘭德對芒斯特說。
他是在海邊找到芒斯特的,廣袤無垠的大海可以讓芒斯特輕而易舉地從深白的圍捕中逃離,而它的生理構造證明它最適合生活的地方是深水之中……
「大海?是小美人魚住的『大海』對嗎?」芒斯特顯得有些迷茫,它已經不記得最開始自己呆的那一片又鹹又深的水域了,從它有記憶開始,它住的地方是客廳裡的魚缸,「如果蘭德覺得我應該去……我會去的,無論蘭德你去哪裡,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
蘭德因為那個單詞而微微一愣,一種酸澀從心臟的位置瀰漫開來。
哦,不,不是」一起「,會回到大海之中的人,只有你,芒斯特……
蘭德聽到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對著興致勃勃的芒斯特冷酷地說道。
——蘭德從未忘記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
——他親手殺了羅傑斯。
他也絕對不會迴避自己的罪惡,在一切都結束之後,蘭德清楚地規劃了自己的未來。
他應該呆的地方是監獄。
……但是最終,蘭德只是對芒斯特苦澀地微笑。
「你會喜歡那個地方的,那裡食物很多,也沒有那麼多人類……」
蘭德喃喃自語地說道,目光凝結在了小路黑暗的盡頭……
Vol2
在一段漫長的行走之後,蘭德和芒斯特最終抵達了一處住宅區,
蘭德目光茫然地在這塊區域盤旋著,眉頭越皺越緊。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公路旁邊應該有的是類似卡車司機們呆著的小鎮,那樣的話他可以避人耳目地找到一處或者兩處不怎麼認真查看證件的旅館。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顯然已經許久都沒有接觸過現在的城市規劃。現在在他眼前的小區道路很乾淨,別墅和別墅之間隔著精心整理過的草坪和籬笆,一些房子的車道上停著車,福特和豐田以及其他……
看上去應該是某個中等階級的住宅小區。
在這種時候,絕大多數的房子裡的燈都熄滅了。
道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蘭德推著輪椅時的沙沙聲。蘭德已經很疲憊了,他的行李放在了芒斯特的膝蓋上,但是他自己的腳掌和腳跟都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蘭德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慢,他需要休息,而即便是在這個時候,他依然不敢按照芒斯特說的,讓它從輪椅上下來——哪怕那樣速度會變快很多。
有那麼一會兒,蘭德對自己的判斷錯誤感到了惱火,但是更多的是疲憊。
他很困,而且很累,急需休息。
而在一個路口的右拐處,蘭德看到了一棟被漆成奶油色的兩層別墅。
在門口和窗口都貼著塑料紙,那些透明的塑料在月光下簌簌抖動如同幽靈,在門口雜亂的草坪上,蘭德看到了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待售」,字跡底下是一行電話號碼:223-8721。
蘭德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回過頭看了看周圍,依然是那種中產階級小區裡特有的死氣沉沉的靜謐,待售房子旁邊未能很好打理的灌木在夜風中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響。
「看樣子我們找到一個休息的地方了。」
蘭德對芒斯特說道。
他推著它來到了後門。
蘭德已經做好打算,用什麼東西撬開門鎖了,然而當他觸摸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如果他沒有像是今晚這樣疲憊,他或許會變得更加警醒一點,但是他已經長途跋涉了許久,飽受驚嚇而且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他的思考能力已經變成了一碗混沌的玉米粥。
於是蘭德只是單純地把這認為是房產經紀的一個粗心的失誤,然後他讓芒斯特在門外稍等,自己打開了那扇門,然後走了進去。
黑暗的房間裡瀰漫著油漆和膠水的氣味。
但是蘭德感動地看到了地板上堆積著紙箱和大量的泡沫,只需要稍微休整一下,蘭德相信自己能給他和芒斯特都弄出一張舒適的簡易床來。
但是當他靠近那堆泡沫的瞬間,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高大的黑人出現在了那裡。
「你他媽想幹什麼?」
他的衣著破爛,散發著餿味,在泡沫的另一邊,放著酒瓶和剩比薩、燉小牛肉以及面包……雜亂的食物種類顯示它們的來源很有可能是垃圾桶。
這是一個流浪漢。
雖然從理論上來說這有些說不通,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這棟待售的房子吸引的無家可歸者,並不僅僅只有蘭德……
「抱歉,我沒有看到你——」
蘭德從未真正地接觸過他們,他被對方那種粗魯的態度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企圖解釋。
但是他並不知道,對於他面前的這位來說,他的忽然闖入已經足夠讓他做出過激的反應了。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路——」
蘭德的聲音戛然而止。
伴隨著一聲劇痛,一根木棒狠狠地砸到了他的後腦處。
在倒下的那極短暫的一瞬間,他恍惚看見,在房間的陰影處還有另外一個人……
……
……
……
「約翰,他看上去不像是『公牛』的人。」
流浪者的同伴,另外一名拾荒者顫抖著丟下了手中的木棍,他緊張地瞪著倒在地上的蘭德,然後說道。
「鬼才在乎那個!我們現在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哪裡!別忘了我們偷了『公牛』多少貨,他簡直髮了瘋,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把每個路口都設上關卡的……」
這是兩位同樣倒霉的被追逐者。
約翰和他的小兄弟,哦,當然,他們也是拾荒者,只不過過去的幾個月時間裡,他們一直負責為名為「公牛」的毒品頭子運毒。然後,有一天,他們忽然就那麼鬼迷心竅……為什麼他們不自己順一點走呢?他們已經收購了每次十五美金的超低運輸費了,要知道,他們直腸裡的貨,哪怕只有指甲蓋那麼一點兒都是這個價的十倍。
所以他們偷了一些貨出來,但是不那麼走運的是,他們很快就發現,每一個高速路口和普通公路口,都被人莫名地設下了關卡。
飽受驚嚇的他們幾乎是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公牛」的可怕措施,他們從來都沒有想過,那名看上去不怎麼起眼的毒販竟然又如此大的能力——他們簡直快要被嚇破膽了。
於是,在蘭德出現的那一瞬間,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他們本能地發起了攻擊。
「可是,約翰……哦,老天,我們該不會弄死他了吧……『公牛』手下沒有白人,我還是覺得……」
膽小的同伴戰戰兢兢地蹲下去,將手指伸向了蘭德的鼻子。
「啪——」
一聲微弱的水聲。
同伴感到自己的手指上,莫名地滴下了一滴溫熱的液體。
「這是?」
他有些困惑地將手拿了回來,眯著眼睛望向了自己的手指。
那是一種奇怪的,散發著水腥味的粘液。
「老天,這可真是太噁心了。」
他忍耐不住嘀咕道,然後抬起頭看向約翰。
約翰看上去很奇怪——下一刻,他這樣想道。
那名如同黑炭一般有著深黑皮膚和高大身材的男人,就像是發作了癲癇一般,忽然翻著白眼,一隻手指向天花板,面部表情扭曲。
「那——那——那——」
他結結巴巴的,重複著那個單詞,卻好像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一樣。
「約翰?你怎麼了?」
他的同伴顯得十分的困惑,過了幾秒鐘後,他才慢慢地順著約翰手指的方向抬起了頭。
……
「救——」
他本能地張開嘴,想要尖叫。
但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喊叫,卻直接被飈如他喉管的觸手直接截斷了。
溫熱,猩紅的液體噴泉一般狂飆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約翰動脈處噴出的血——同伴自己的血液是一樣。
他踉蹌著轉了一個圈,企圖用手擋住傷口。
但是更多的觸手從天花板上直接射了下來。
一張精美絕倫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他的眼睛裡閃現出了殘酷的血紅之光。
這是那名拾荒者在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