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龍家的子嗣歷來多,在七八九子未有夭折之前,龍碧沉也只是個不起眼的庶子罷了。他雖與龍碧熏一母同胞出生,但從小就比小四多長了十幾個心眼。
對於龍家嫡長子龍飛在家中的地位,他是早早看清了的,然而……他這幾年有件事很不明白,為何瘸腿的小十能輕易得到龍碧飛與龍碧升的喜愛,他分明與六哥龍熏都處心積慮、費盡思量地想要博得他們的另眼相待。但可惜,在他們還未能得到要領之前,龍盛煙居然就仗著有大哥二哥的庇護,從一個不得寵的最低庶子,進入了霄香台。
每當他看見龍碧升親自教授他制香要領,連呼吸都變得苦澀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
父親喜愛六弟龍碧煉多過自己,三姨娘寵愛四哥多過自己,儘管他比六弟要聽話,比四哥要刻苦,但為什麼自己總像是個多餘的?!
他不甘心,在六弟比自己與五哥更有希望去入考時,在六弟不惜犧牲自己的手也要阻止龍盛煙入考時,他就打定主意,這一次必須要給自己創造機會。
他龍碧沉一直以來被忽視太久了,這一次他要讓龍家的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然而他有什麼辦法可想,大哥二哥的光芒太盛,盛煙的天賦又不錯,如果他們三個都成功入考,那他即使順利地考上了二品階,這樣的成功也會被他們掩蓋住。父親更會覺得他能考上那是正常的,考不上才是丟了龍家的臉。
那麼……倘若盛煙失敗了,與此同時大哥又沒能入考呢?
這樣一來,二哥哥的情緒也會受到嚴重影響,在龍家誰不知道二少爺和大少爺感情甚篤,要是龍碧飛出了岔子,他必然也會大失水準。
這樣思慮再三,龍碧沉才兵行險招,趁著自己隨侍將大哥二哥身邊的書僮都一一引開,自己便偷入了他的房間,將他盒子裡的龍涎香塞進自己袖子裡,裝作若無其事一般回到自己房中。因為心虛,所以他並未多加賞玩,就把這塊龍涎香藏在了自己一個隨侍的包袱底。
這名隨侍有個妹妹,想入龍府做丫頭,他就賣了個人情給他。
不過,他可沒有私吞了這塊龍涎香的膽子,龍碧沉偷了東西之後只想著能達到讓大哥無法入考的目的,等這天一過,他就得想辦法把東西還回去。那樣,龍碧飛頂多以為事有蹊蹺,就算事後追查,也查不出所以然的。
龍碧沉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啦啪啦響,卻始終沒能如願。
第一日,他略施詭計害龍盛煙不成,還看著他考入了五品階,簡直是氣得七竅生煙。第二日,二哥龍碧升也沒有失常,反而是完美發揮,技壓全場。
第三日,龍碧飛也沒有如他所料的愁容滿面,而是準時出現在了衍香監。
他站在隔間內從盒子裡拿出的東西,難道真是龍涎香?
龍碧沉心緒不寧地盯著龍碧飛,不相信他手中拿著的是真正的龍涎香。但如果他作假,一旦被查出來定然會被取消入考資格,他又怎會冒這樣大的風險?
那他現在所用的龍涎香是從哪裡得來的?!
他眼角一瞥,看見龍碧升高高揚起的唇角,心裡就是一震,莫非是二哥幫了忙,但時間緊迫,二哥也無從得到龍涎香才對啊。
轉頭,他看了方四少一眼。糟了,他怎麼沒想到,方翎會把自己的龍涎香給了龍碧飛!此刻他不正坐在品觀席上,一派的神情泰然,與二哥有說有笑麼。
龍碧沉緊緊攥著拳頭,眼眸裡迸發出憤懣不甘的幽光。
而他身邊的隨侍神情也有些古怪,站得不安穩,捏著衣衫的手指一直不停地來回磨擦。
然而方翎真的不入考七品階了嗎?
龍碧升看他還不去自己的隔間,也垂下唇角來,推了推他:「淙白,你該不會是……」
該不會真是如他所擔憂的那樣,這笨蛋把自己的龍涎香拿了出來吧,那這個人情未免太大了,他如何還得清?
就見方翎笑著抖開扇子,拍了他腦門一下,半瞇著眼從書僮手上接過來一個盒子,對他揚了揚,「擔心我不能考啊?我還不知你這麼關心我呢。」
「滾你的,快去快去,都快開始啦!」龍碧升在背後踹了他一腳,重重鬆了口氣,幸好不是他憂慮的那樣啊。
盛煙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哥哥的龍涎香,是翎哥哥拿來的麼?」
「嗯。」龍碧升點點頭,他還是想不出,方翎究竟從哪裡又找來一塊龍涎香的。
直到入考正式開始了,兩人開始認真而專注地忙碌起來,龍碧升忽然發現方翎手上的龍涎香看起來十分眼熟。
由於入考七品階的人不到十人,場內較為空曠,他是看得格外清楚的。
又多看了幾眼,龍碧升輕輕蹙起的眉頭聚攏成一團,一雙眼中有揮之不去的怒意,幾乎要冒出火來。
他捋起袖子,做出了準備揮手打人的架勢。
盛煙趕緊仰起臉,對他道:「二哥哥,翎哥哥讓我告訴你,昨兒個他撞見五哥哥身邊的一個隨侍。還講了幾句話,那個隨侍好像很怕他似的。」
龍碧升立時轉過臉來,怔忡了半晌,才問:「他說……碧沉的隨侍?」
「嗯,對的啊。」盛煙點頭,心裡也覺得奇怪。方翎今天一到早就敲開他房門,交待他等會如果看見龍碧升生氣了,就趕緊把這句話告訴他,其他的什麼也不用說。
但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也真是奇了怪,龍碧升聽他這麼一說,還當真立馬消了氣,不知道低頭在沉思些什麼。獨自思慮了好半天,又問他:「盛煙,你前日入考時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突然之間報考了五品階,這可不像你一直以來穩妥的作風哪。」
盛煙苦笑著答:「原本以為二哥哥沒注意到這層呢,其實,是我包袱裡的香料不知為何少了一味,我明明之前查看過的。」
「有這種事?」聯繫到方翎的話,龍碧升不由得再次皺緊眉頭。如果事情真是那樣,他不能就此放任,對家人寬容那也是要看情況的。
這次事態嚴重,如若不是方翎靈醒,意外得知了真相,大哥這次說不定真就無法入考了。居然敢做這種事,他當然不能姑息!
想著想著,龍碧升又氣呼呼地咬住了牙齒,盛煙一看覺得納悶,怎麼又生氣了呢?
盛煙連忙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帕子遞給他,拍子裡抱著一件東西,眉眼含笑道:「二哥哥,大哥哥說了,如果你在衍香監忽然變得心緒紊亂,讓我把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龍碧升心道,哥還有空擔憂我麼,打開帕子一看,原來是一束白瓔珞。這不是他去年在靈鄴一個鋪子裡看中的,卻被別人搶先買走了的麼?當時他就覺得這束白瓔珞很適合做他那塊玉珮的掛穗,但可惜沒能得到……哥怎麼會……
他抬眼看了看隔間裡神情靜穆的龍碧飛,微微勾起嘴角,心頭仿若浮動著一潭泉水。
盛煙暗地裡嘖嘖稱奇,今日翎哥哥和大哥哥要自己做的事都好奇怪喏,不過……他們都好像很瞭解二哥哥似的,連他今日會生兩次氣都知道?
殊不知,方翎和龍碧飛擔慮的是兩件不同的事。
有了龍涎香,龍碧飛制香起來自是得心應手,他的動作雖然也是行雲流水,但較之龍碧升多了些許磅礡之氣,即使是一個細微的抬手都能顯出大文豪般的儒雅風致。
若是較之方翎,就更是另種風韻,若不是他手中之物,只怕別人會以為龍碧飛是獨具魏晉風流的文人公子。方翎就顯得隨意許多,他的制香手法更像是興之所致,沒有固然的習慣和動作,但依然看得人賞心悅目,最重要的是看他制香,絕對不會令人感覺這是在入考,那般自在愜意。
龍碧升收起白瓔珞,臉上恢復了淡然的笑意,時不時打量方翎,但更多的時間還是關注著龍碧飛。
今日,龍碧飛的做的是龍涎香餅,脫花模,不過這花模只有指甲蓋大小,做出來的花餅也就形如棋子,煞為小巧。另做了幾顆芡實大小的龍涎檀香丸,是用以給待會給考官試煉的。
他所用的這花模,還是龍碧升畫出的花樣,讓人去照葫蘆畫瓢做的。
龍碧升看著那白瓷盒裡的小香餅,臉上又添了些許歡愉。
盛煙對比了一下大哥和方翎的香品,也偏向了大哥這邊。
索性方翎與龍碧飛此番做出的香品都是極為出眾的,龍涎香珍貴,考官也試煉了一回,就定下了結論。
方翎和龍碧飛齊齊考入七品階,他們兩個可算是歷代七品階制香師中年紀最小的了。
看見兩人頭上都換上了深藍髮帶,最開心的當屬龍碧升了。
剛從衍香監出來,方翎就掛在龍碧升身上,嚷嚷著要去喝酒慶祝,被龍碧飛一把拉開,笑道:「方伯父准你喝酒了麼?想喝可以,只能喝桂花釀。」
「哎呀,現在又不是在永嘉,我今兒個就是想喝酒了,怎麼的吧?碧升,你哥這麼死板的性子,要不就我們倆去喝!」他笑盈盈地伸手去拉龍碧升的手。
龍碧升不著痕跡地躲開,拽起盛煙往酒樓走,「我哥說喝桂花釀,你就只能喝桂花釀,不然就別跟著來。」
方翎憤懣地跺跺腳,只好跟上。
盛煙稍停一步,對遠處馬車邊的龍碧沉招招手,道:「五哥哥也一起來吧!」
龍碧沉沒想過盛煙會喊自己,往前踏出一步,但看著他們幾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還是定住了腳步,道:「不了,我身子略感不適……還是先回客棧了。」
而後快速地鑽進了馬車。
「他當然是不敢跟著來的。」龍碧升冷哼一聲,話中別有深意。
盛煙深深地看了塵土中的馬車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挑,扭過頭去。
今日四個人都很高興,就尋了靈鄴最出名的酒樓去大快朵頤。
盛煙一上樓就看中了一個八角形狀的雅間,小二笑嘻嘻地領著他們進去,說這裡曾是好幾位狀元爺中榜時宴請賓客的地方,牆壁上有好些書畫,都是他們的筆墨。
四個人便興致盎然地走進去,環顧一看,也覺得很清新雅致。盛煙的眼光著實不錯。
「可惜舒硯哥哥臨時要走,不然……今日這頓也該請他一同來的。」盛煙剛坐下,就忍不住慨歎了一句。
方翎笑著打趣道:「這麼喜歡你舒硯哥哥麼?改日我幫你修書,讓他去永嘉看你?」
「翎哥哥,人家舒硯哥哥很忙的,聽說要去西北的軍中做參軍了。」盛煙邊說邊站起來,讓小二一邊先候著,他自己拿起茶壺給他們一一斟茶。
「為何?這件事,我怎麼沒聽岑兄提起過?」龍碧飛覺得這事兒有些突然。
龍碧升也道:「是啊,我也未曾聽他說過。」
莫非,舒硯哥哥只告之了我一人?盛煙眨巴眨巴眼,道:「小十不清楚,只聽舒硯哥哥說,他想在成親之前去軍中歷練歷練。」
「他這該不是……為了逃避婚事吧?」方翎吶吶道,見龍家兄弟都盯著自己,摸了摸鼻子道:「我是聽娘說的,岑家似乎打算給他定門親事,看中的是魯大人的二女兒,這位二娘子閨名端敏,好像前幾年見過他一面……一直念念不忘的。據說……是魯家先找上岑家,明裡暗裡表示想要結親的。」
「唷,這可是好事,魯家是靈鄴最大的世家貴族,和當今皇太后的娘家,這親事若是能結了,岑兄何愁未來不會飛黃騰達。」抿嘴喝了口茶,龍碧飛接話道。
方翎扁扁嘴道:「我娘親也這般說,但是……我覺著,岑舒硯並不情願。」
「舒硯哥哥不喜歡那位魯二娘子麼?」盛煙問。
龍碧升輕歎了口氣,道:「說到這婚事,歷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成親之前雙方也幾乎沒機會見面,舒硯哥才與人家見過一次,應該談不上喜歡與否,可即便他不願意……到了最後也是拗不過父母之命的。」
方翎似乎不喜他這話,放下茶盞道:「若是今後我也遇上不甘願的婚事,定然是要推拒到底的……娶一個自己不愛之人,那這輩子不就毀了。」
「你說的倒是輕巧!」龍碧升在桌子上踢他一腳,方翎剛要踢回來,被龍碧飛伸出來的一隻腳擋住。
「好了好了,都別鬧了,不是要喝酒麼。桂花釀來半斤,你們喝不喝得?」龍碧飛雖說是問大家,眼睛卻看的是碧升。
盛煙就見方翎的一對細眉顫了顫,轉臉對他道:「盛煙,我與你換個位置如何?」
「行啊。」盛煙覺得沒關係,就與他換了換,這下就是龍碧飛、方翎坐在了龍碧升兩側,宛如兩星伴月。
等桂花釀上來之後,三位哥哥都分了一杯,盛煙年紀最小,還是喝茶。
「來,明日我們就要回永嘉了!今次的入考如此順利,我們乾了這杯!」方翎端起酒杯,朗聲說道。
「好,干了!」三個人一揚脖,都干了。
盛煙看著他們,默默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菜。
接著是龍碧飛敬了酒方翎一杯,雖然碧升不肯說,但他想了一宿,覺得十九八九,那塊龍涎香是方翎弄到手的,只說了聲「多謝」就仰脖干了。
方翎疑惑地湊過去問碧升,「你告訴他了?」
龍碧升搖搖頭,吃了他夾過來的菜——沒有啊。
龍碧飛又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堆的菜,龍碧升只得埋頭苦吃。
盛煙托腮左看看右看看,自言自語地嘀咕:「他們三個怎麼怪怪的……」
接著三個人你敬我我敬你,很快喝乾了半斤桂花釀,方翎便又叫了半斤,結果喝到最後,三個人都醉倒了。方翎一開始叫的最厲害,但最後喝得最醉的就是他,還昏了頭的把盛煙當成碧升給抱住了,一個勁地蹭著他的臉喊:「碧升,碧升哪……上次,上次在我房裡……」
盛煙心裡狐疑多多啊,問他:「上次在你房裡怎麼了?」
「怎麼你忘了麼……怎麼能忘了!」說著方翎一下猛抬起頭,撞到盛煙的下巴。
「哎喲,翎哥哥你站好了,嘴巴離我遠點啊,真是臭死了……」盛煙嫌棄地把他的臉撥開,沒有法子,只有讓小二去客棧喊人,讓幾個隨侍過來把他們三個都抬回去。
給他們去廚房端醒酒湯的回來時,盛煙在龍碧飛房門口看見了剛從裡頭出來的龍碧沉,笑著喊了一聲:「五哥哥,你也來看大哥哥的?」
龍碧沉有些惶然地站住了,頭也不回地回道:「是,是啊。」隨即步履匆匆地跑掉了。
哼,我看你才不是來看人的吧。
盛煙推開大哥哥的房門,發現龍碧升從淨房裡走了出來,對他揚起眉梢:「我酒已經醒了,他卻不知道……他剛才偷偷進來啊,動了哥的龍涎香盒子。」
「這麼說……」盛煙頓時明白了一大半,「那翎哥哥是不是早知道了?」
「沒錯,他不但早知道了,還……」龍碧升伏在他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一通。
盛煙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心說翎哥哥這招著實夠損的,忍不住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