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自龍碧飛十二歲考取制香師五品階後,他便拿著大老爺的一封信,去尋訪一位九品制香大師,說是遊學,卻算是制香世家中的獨一個,正正經經去向這位高人拜師的。不久方家主母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這件事,帶著厚禮前來拜訪大夫人,三番兩次噓寒問暖,每提及龍大少自是一片羨慕慨然之態,慇勤得過了頭。
幾月下來,大夫人不勝其煩,便也勸說大老爺寫了一封信,略微提了提方翎,許他與龍碧飛一同去遊學,只不過方翎使出渾身解數也拜師未成,呆了數月還未能學到什麼真東西,這才提前收拾包袱,懶於送信說明緣由,就匆忙回了永嘉。
那日在集市上,盛煙遇到的便是剛回方府被方家老爺打出來的方翎。
方翎在方家是出了名的跳脫,五歲上房揭瓦,六歲下塘摸魚,雖望之如濯靈泉,生就了一副顛倒眾生的美貌,心性卻較為浮躁,讓方家老爺是日日頭疼操心。偏偏只有他在制香天賦上堪堪能與龍碧飛一較高下,方家老爺也只能在諸多事上由他折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不,前幾日他就折騰了一艘畫舫,一連幾日都芸夢湖上泛舟。遊玩便遊玩吧,十來歲的孩子能玩出個什麼花來,可他偏偏出人意表,昨日愣是把畫舫弄沉了……據多嘴的書僮說,自家少爺是與某家的少爺吵了架,一是衝動生氣才命人鑿沉了船。
龍碧飛看著眼前的拜帖,眼皮抖了抖,端起茶盞吹了吹,卻是不喝,只是看著龍碧升笑,「升兒,你又與方翎置氣啦?」
「哪裡是我與他置氣,是他惹我生氣了才對!」龍碧升側側臉,擺出一副不願聽這人名字的姿態。
「吶,我剛回來他後腳就要上門……只怕不是多日未見,想我了吧?」微微笑著,這才喝了一口茶,龍碧飛喝茶的手勢都精緻到了每根手指頭,看得後面的幾位弟弟都有些汗顏。
龍碧升倒是看得習慣,挑眉道:「他要來便來,反正拜訪的是你,我是不出來見他的。」
「呵呵,這般躲著,他又該說你目中無人了。」龍碧飛歪了歪頭,勾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
「哥!」這個動作還是他們**歲時常來常往的捉弄,龍碧升過了十歲就覺得自己大了,認為此舉幼稚,不樂意地瞪了大哥一眼。
「好啦,我就這麼一說,上次見你還是在靈鄴你外公家裡……現在我回來了,倒要看看你的制香水平是不是日新月異,明日我們一同去霄香台!」其他的事情他都不急著做,就是很想與碧升斗香。
想起上次和碧升斗香時還被捉弄了一把,龍碧飛就忍不住輕笑出聲來。
聽見大哥哥笑了,幾個耳提面命的庶子都吁了口氣,僵直的身子也放鬆了一些。
又與龍碧升兒講了講拜師的過程,龍碧飛這才得空看了看坐在遠處的幾個弟弟,笑意柔和牽起嘴角,閒話道:「四弟和五弟愈發俊秀了,個頭也高了,顯得精神挺拔了好些。喏,六弟的氣色也好多了,想必是爹爹又給你請了名醫調理,這藥是萬萬不能斷的,你覺得苦也要吃,有什麼想要的就與大哥說……咦,那莫非是十弟麼?」
他詢問地瞟了龍碧升一眼,見他抿嘴勾起一絲笑,右臉頰的嘴角邊瞬時笑出一方酒窩來。「原來真是十弟,來來……你過來讓我好生瞧瞧,我呀,過去總忙著功課,從去年又出門在外大半年,還當真沒見過你呢。」
盛煙眨眨眼,看了看龍碧飛對他微笑的臉,這才敢上前幾步,低頭走到龍碧飛跟前,剛要行禮被他伸手攔住。
「現在只有我們幾個兄弟,兄弟之間還講什麼禮。」他又輕聲一笑,真真是清亮悅耳。
盛煙便鬆弛了許多,很快揚起笑靨來,把懷裡的小包袱往前一遞,道:「大哥哥,這是小十的一點心意,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是小十親手做的……」
「你親手做的,那我真要看看!」龍碧飛笑著打斷他的話,打開小包袱一看,笑渦又深了幾分,道:「原來是一隻竹熏籠,看這大小可是送給我熏手巾的?」
盛煙靦腆地點了點頭。
龍碧飛顯得很高興,拉著盛煙的手說了好幾句話,直到龍碧升捏了喉嚨咳了咳,他才依依不捨得放開他,轉而問小四小五和小六,「你們剛才送與我的禮物,我也是喜歡的,都讓茗言收好了……不過下次就別這麼破費了,你們每月的例錢也有限,如果真心想討好我呀……不如快些用功,像你們二哥那樣每次拿香丸來砸我好了!」
幾個龍家少爺便都笑開來,屋子裡迴盪著少年獨有的清朗笑聲。
龍碧升也彎曲起眉毛,默默低下眼,在八仙桌下抬腿踩了他一腳。
氣氛就此變得活絡了些,幾個說說笑笑打發掉了一下午的時間,不過……四五六三位少爺送給他的禮,他卻是一隻沒有打開來看。
六少爺碧煉第一個起身告辭,說是服藥的時辰到了。他這一開口,龍碧熏和龍碧沉也不好意思多留,也起身告辭。
龍碧飛客套地說了兩句挽留的話,親自送他們出了沉香閣。
臨走,龍碧煉從茗言身邊走過,抬起寬闊的長袖,往他手裡塞了樣東西。
茗言的眸子略微一閃,隨即恭敬地埋下頭,往後退了一步。
盛煙見狀也要走,卻被龍碧升一把拉住,「小十留下,我要考你的功課,看你偷懶了沒有!」
想到二哥哥送一盒白薔薇給他做提示,所謂禮輕情意重,重在一個投其所好的點上,盛煙暗暗牽起嘴角,乖巧地任憑二哥哥拉著自己,不客氣地坐在龍碧飛的臥榻上。
「升兒~」龍碧飛斜斜睥睨過來,故作生氣地撩起衣擺,硬是擠在他身邊坐下,「我累了,想躺著歇會兒,你就不能帶著小十去坐凳子?」
「不!」龍碧升眼角一翻,不移,我就是坐在這裡你奈我何啊?
盛煙撓撓下巴,尷尬地想要起來,被他一把摁下來,「小十別動,凳子硌人,大哥的臥榻可是紫檀木做的,多坐坐也能沾沾香氣。」
真的啊?盛煙好奇地挪了挪屁股,伸長脖子往底下看,好身手摸了摸。
龍碧飛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又嗔怒道:「二弟,怪不得你不回我信了,原來是和十第好了,就忘了我這個大哥。」
「什麼呀,誰讓你拿了我的翠羽不還?!」言罷掏出懷中的小玉石,氣鼓鼓地說:「你的紅蕊還給你,把我的翠羽拿來!」
盛煙定睛一看,這不正是那日二哥哥拿在手裡,看得愣神發呆的那塊玉石麼。
就聽龍碧飛歎了口氣道:「升兒,我們的東西還分得那麼清楚做什麼,這翠羽就讓我再多把玩半年……大不了,我的紅蕊也再多借給你半年。」
「哥!」龍碧升哭笑不得,瞪了他幾眼還是沒辦法,總不能撲上去搶。論個頭他還不到龍碧飛的眼眶。明明只大了一歲,怎麼就比他高了那麼多?
想了想洩氣地把紅蕊又踹回去,沉默了片刻,伸出胳膊掐了龍碧飛的胳膊一下。
「升兒!」這小子下手毒啊,還是這麼沒輕沒重的。
「呃……大哥哥,我這熏籠做的粗糙,要不我去打磨幾日再送來吧。」盛煙看著差點笑出聲,忍不住插了句嘴。
龍碧飛擺擺手,笑道:「不用,我上層蓖麻油即可,這活兒你幹著吃力,還是我自個兒來……說起熏籠,我恰好想起一首詩,是南朝齊人謝朓做的,升兒你可記得?」
自然是記得的,當初我發現這首詩時可是被你笑了好一陣,說這是描寫閨房景象的,害我羞臊了大半月……實際上麼,在天翔朝,男子也有熏被熏衣的講究,一點不足為奇。
撇了撇嘴,龍碧飛緩慢沉吟道:「庭雪亂如花,井冰粲成玉。因炎入貂袖,懷溫奉芳褥。體密用宜通,文邪性非曲。本自江南墟,便娟?且綠。暫承君玉指,請謝陽春旭。可有一字差錯?」
龍碧飛把白色髮帶挑在指間,笑融融地讚賞道:「確是一字不差,十弟可知這熏籠的來歷?」
盛煙皺著眉頭想了片刻,道:「熏籠在戰國時候好像就已然出現了,歷代有篝、牆居、庸君、簫局等不同的說法。我朝慣用竹火籠的稱謂,應該是沿用了南北朝時期的叫法。」
「嗯,不過我倒是喜歡盛唐時期的叫法,穹籠!李商隱就曾作詩曰:又如洞房冷,翠被張穹籠。這才確切將熏籠的用處和意味描繪到了極致。」龍碧升禁不住感歎了一句。
說道這裡,龍碧升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對大哥哥提起了熏衣香方,當著盛煙的面也不避諱,就道:「哥,你去拜師可學到什麼特別的方子?我可是新創了兩三種,但皆不是熏衣香方,你對此不是一貫感興趣得多麼,說來聽聽?」
「呵,你當隨便傳幾個方子就算是傳藝了?哪有那般輕易的,《香乘》裡不是載入了不少常用不衰的熏衣香方,如千金月令熏衣香、熏衣梅花香、熏衣衙香和熏衣芬積香嗎?師父說,讓我找出它們的缺點來,然後一一改良,做出新的改良新方來……我最近可愁死了,師父說兩月後要過來,到時我做不出可就慘了!」
「哦這確實挺難的……那,我來幫你吧?」龍碧升興致盎然地挑高了眉梢。
「升兒你就快考下一個品階了,這樣不好吧……」心底暗喜,龍碧飛面上還是推遲了一會,見碧升拽住他的袖子不撒手了,這才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好吧,你來幫我。」
盛煙在一邊坐著,細細地聽,把才纔龍碧飛說的幾個熏衣香方名牢牢記在了心裡。
這晚,因為龍碧飛挽留,他便在沉香閣用罷晚膳才回去。一推開院門就見杏兒和馨兒笑意濃郁地站在門口,對他道:「小主子這下可好了,大少爺收了您的禮,還親自說了喜歡,以後啊……看四少爺五少爺還在背後亂嚼舌根、使絆子!」
「噓,你們的嘴啊……真是越來越利了。」盛煙做了個噤聲的姿勢,但心裡也是極痛快的。這算是第一次,他在三個庶子哥哥面前佔了上風吧。
「聽說,四少爺一回屋就砸了好幾個北朝的花瓶,可把三姨娘給心疼死了。」等把盛煙讓進了屋,馨兒又嘰嘰喳喳地說起來,眉飛色舞的,好似她親眼見著了。
「五少爺也是一樣,把院子裡的桃花樹給揪了,可憐那棵桃花成了禿頂樹唷。」杏兒捂著嘴,也跟著笑。
盛煙僅淡笑著搖搖頭,問她們:「小司呢,跑到哪裡去了?」
「可能是去哪裡抓老鼠了,小主子別急,我們一會去找。」小司其實從一個時辰前就不見了,杏兒只覺得它貪玩藏起來了,準備服侍盛煙梳洗完畢再去找。
半個時辰後,杏兒和馨兒愁眉苦臉地走進來,稟告道:「小主子,這屋裡屋外找遍了,就是沒見著小司的影子,這可怎麼是好……」
她們是知道盛煙非常喜愛這隻貓的,如果在她們手上弄丟了,那可是罪過。
盛煙冷靜地思慮了會,吩咐她們去後院的角落裡再找找,可找了半天還是沒個影子,夜晚天色又黑,倆丫頭實在是找不下去了。
只好打發她們先去休息,盛煙打開窗子和門,希望小司玩累了能自己找回來。
可惜到了翌日晌午,也依然沒看見小司。
沒有法子,盛煙只好等著晚上小乞丐過來,把這件事給他說一說,但願他經常在夜間穿梭,找起來比較容易。
剛剛開始用晚膳時,杏兒臉色黯淡地從外間走進來,喘了好大幾口氣,像是有話不知如何說。
「怎麼了?」盛煙放下筷子,靜靜地望著她,也不催促。
杏兒一咬牙,道:「小主子,您送給大少爺的可是一隻手巾竹熏籠?」
見盛煙點頭,她忿然跺腳道:「哎,這叫什麼事兒,小主子怎就這樣倒霉……今兒個大少爺身邊的茗言在屋裡熏香,不小心把火折子掉在熏籠上,將這熏籠燒得是一乾二淨!」
「什麼?」盛煙一下站起來,挑眉問她:「茗言?」沉默了半晌又問:「這消息是從何人那裡打聽到的?」
「哪裡用打聽,整個朱欒院都傳開了,不過……六少爺身邊的兩個書僮說得最為繪聲繪色,說是小主子的東西要不得,還……」杏兒緊緊抿住嘴,不願再往下說了。
「好,我知道了。」盛煙面無表情地坐下來,也不再問,端起碗筷繼續吃飯。
「小主子……」他怎麼不發火呢,或者委屈地痛哭一場?杏兒無聲地歎息著,束手站立在一旁。
直到用完晚膳,盛煙再也沒提這件事,臉上仍舊是淺淡的笑,和往常一樣開始挑燈讀書,心無旁騖。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這一宿他都沒有入睡,時而睜眼看著床頂,雙唇微抿。
「你師父呢,怎麼沒來?」不是說好了今日來的麼。
小乞丐訕訕地摸摸頭,覺得有些丟人,道:「他那個老不休,白天喝酒喝醉了,結果……到現在沒醒呢。」
「哈?」盛煙奇了,原來是個酒鬼師父麼?小乞丐真可憐呀,還以為師父回來他就有依靠,有好日過了呢,看起來還得打水漂!
旋即拍著他的肩頭說:「唉,偶爾喝酒沒事,但不能多喝,你也多勸勸他老人家……喝酒傷身體的。」
「嗯,你不怪我言而無信啊?」小乞丐扯住他的一縷頭發問。
盛煙就捏他的鼻子,道:「這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你那個酒鬼師父!我等到三更喂,下次他來了,我藏起來讓他來找,這便算是扯平,你看怎樣?」
「噗,這主意不錯,我幫你瞞著他。」小乞丐趴在他肩膀上笑。
這一打鬧,盛煙忘了提小司丟失的事。
半夜,以為盛煙睡著了,小乞丐輕手輕腳地爬出去,看也不看地往黑暗裡伸腿一跳,正好猜中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哎喲喂,你個小狼崽子!想欺師滅祖啊!」就見晦暗的月光下一個胖墩墩的老爺子從地上站起來,就像一坐小土堆拔地而起,抖著一個肥晃晃的下巴橫他一眼。
「好啦師父……你也看見了,怎麼樣嘛?」小乞丐蹦過去,挽住他那看不清粗細的胳膊搖了搖,問:「他很可愛對不對?」
「嗯,可愛是可愛,但是他不讓你給我買酒喝?小壞蛋!」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只要有內家功夫的人就能聽出來,這人內功渾厚,絕對是個武林高手。
只不過,平常人看見他這副尊榮,是如無如何想不到他會武功的。
「師父!」小乞丐毫不猶豫地踩了他一腳,「不准不幫!再說了,他什麼時候說不讓我給你買酒了,是讓我勸你少喝酒!」
「差不多的!」
小乞丐急了,一直瞪著他,直到伸手要往腰間掏東西了,他才不甘不願地舉起手,「得了,別拿你那腰間的東西晃我的眼!我答應就是了,明晚再來,先回去睡覺了……」
話音剛落,就見他拎起小乞丐的衣襟往空中一甩,接著一個龐大的黑影一閃,兩人都消失在了龍家大宅的渾噩夜色中。
次日醒來的盛煙很是後悔,現在可好,他還得自己繼續找小司。
然而這日的家學算是上不成了,因為盛煙與六哥哥龍碧煉一同走近瓊學館時,抬眼就看見台階上有一灘血。
龍碧煉嚇得驚呼一聲摀住了眼。
盛煙愣然地看著,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小小身軀,根本移不動步子,牙齒上下打顫,咬都咬不緊了。
「哎呀這是哪裡來的死貓啊,還是黑貓,太不吉利了!」龍碧熏和龍碧沉從後過來,看到了不約而同甩臉走開,連忙呼喊旁邊的小廝去把東西處理了。
盛煙突然仰起臉,對著他們厲聲道:「別動,你們誰也不許動它!」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龍碧熏和龍碧沉的臉上滑過,又看向龍碧煉,一瞬間氤氳的眸子裡泛起了滾燙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