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又忍不住瞄了瞄屏風的方向。
她從來沒服侍過别人,那天她自己也累個半死,後來就懶得再費力替他把下裳穿回去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替他穿啊!頂多毛毯和獸皮蓋得密實點,反正聽說在帳篷裡裸睡還更溫暖。
不過她也發現,藍非皮膚真白。跟羅賽族那些像熊一樣的壯漢比起來,她還是覺得藍非精瘦卻結實的樣子好看多了。她沒辦法替他沐浴,只能用濕布盡可能把他的身子擦乾淨,後來她又覺得他那件褲子太髒了,就叫帕瑪拿去洗。那些工作中最困難、最剌激的地方,當然是……
慕容霜華又忍不住搧風搧得更大力了些。
父皇讓她無所不學,雖然朝中有些大臣覺得不妥,但醫理上某些基礎她還是有概念,就像父皇說的,她是女皇,難不成未來看到一個男人光著膀子還得像閨女一樣尖叫害臊不成?女皇是不該被區區毛比她多的男人嚇著的!
不過,她也只是知道有這回事罷了。那西方來的醫學士哪能替她解釋那玩意兒是怎麽作用的?宮中女官更是以她還未有婚配爲由對此閉口不語,而她也僅僅看過書上畫的,沒看過實物,更不知道它要如何「發揮作用」。
基於未來的女皇對子民身上各種未知之謎存在著好奇心,才能替萬民謀求福祉的遠大抱負,她認爲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
人在面對未知的事物時,總是特别膽怯,所以她當時僅僅是戳了兩下,摸了幾把,順便撥弄看看會不會有什麽奇怪的反應而已。讓她耿耿於懷的是,那幾天她偶爾會看見那根東西神奇地變大,然後挺起來……哇!要知道她多費勁才沒讓自己像看著雜技表演那般驚呼出聲,她就這麽捧著臉頰,睜大眼,不可思議地跪坐在地毯邊,從各種方向和各種角度觀察那一柱擎天許久,還用手指戳戳看,發現它動了的時候,她都快跳起來了!
但是,研究歸研究,大冬天的,她總不能讓他著涼吧?所以也沒能觀察太久便蓋上了毛毯。三天下來,她心裡的謎團還是沒解開。
挺起來,又躺下去,挺起來,又躺下去,會變大,又變回來……那絕對很奇怪!她還覺得,藍非的大小跟她在畫上看過的不太對,似乎是腫了一點……這是不是表示,它在河裡時真的被撞壞了?
蒼天明鑑,藍氏父子對他們慕容家忠心耿耿無須質疑,想想她父皇那麽惹人厭,我行我素,朝政上一直多虧有藍宰相,更不用說如果沒有藍非她根本活不到今天,要是害得藍家絕後……天啊,她該怎麽補償藍家父子?
藍非走出屏風時,看到的就是慕容霜華支著額頭,卻拚命搧風的模樣。由於她桌上擱著書冊,他猜想她是爲了什麽不得了的要事在心煩,所以逕自走到帳篷外,讓帕瑪和負責擡水的奴隸把木桶擡出去。
慕容霜華擡起頭,看到藍非黑發濕潤淌水,剛沐浴後神清氣爽的模樣,只覺得臉頰更熱了,腦海裡甚至莫名地浮現「美男出浴」這四個字……
啊啊!她在想什麽?慕容霜華合起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殿下公務繁忙的話,末將先退到外頭去。」不管她是不是常有讓他無言的舉動,在治理國家方面,還未即位的她確實已經得到朝野上下的肯定,也包括他,在這方面藍非對她沒有任何質疑。
她哪來的公務啊?慕容霜華連忙出聲,「等等。」
「殿下有何吩咐?」
不知爲何,他的態度讓她很不爽快,但爲何不爽快,卻說不出所以然來,畢竟他的態度完全沒問題啊!甚至比起這幾天的任何時候都更恭敬有分寸……
啊!也許就是這樣,她才覺得不高興吧?
「你過來。」她直接朝他招手,而藍非果然也像他的態度那般,很恭敬地走了過去,停在三步之外。
「過來。」慕容霜華又露出那張「我是真的很有耐心,但你最好别考驗我」的溫柔笑臉。「你站得那麽遠,我怎麽替你換藥?」藍非遲疑了片刻,最終仍是走上前,在她身前跪下。
慕容霜華看著他連跪著都那麽一絲不苟的模樣,有些好氣又好笑,她也懶得跟他客氣了,拉過他受傷的那只手臂,沐浴時他自己解開了包紮,本來傷口已經結痂,但方才和那群守衛打鬥時又滲血了。
「等會兒給他們的大夫看看吧,要是留下後遺症就不好了。本來我是半信半疑,但你的手恢復得不錯,只不過今天遇到那樣的狀況又傷了,看樣子替族長看病的巫醫不會差到哪去。」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替他上藥。
「不用了,末將過去經常受傷,對自己身體的複原狀況很熟悉,傷口並無大礙,殿下請不用費心。」
慕容霜華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跪坐著伸出手臂,卻低著頭,依然目不斜視地盯著地面……真是讓她很火大,又很想逗他。她乾脆握住他的拳頭,撒在他傷口上的傷藥用量比平常多,她知道那會令傷口刺痛,因爲三天下來,就算他是昏迷的,在上藥時手也會因爲藥粉撒在傷口上而顫了顫。
「你是在跟我頂嘴嗎?」她故意道。
藍非似乎愣住了,「末將不敢。」
逼他就範似乎挺有趣的,慕容霜華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她開始替他綁上白布,雖然等會兒得去找巫醫,但讓傷口裸露在外總是不好。她仔細地包紮,動作雖然熟練卻特别緩慢,藍非幾次感覺到她的長發拂過他手背,而她包覆著他拳頭的纖纖玉指,總會有意無意地在他手上畫著。
他開始專注在調節自己的呼吸上,把腦袋放空,隱隱壓抑著什麽,像防備一場未知的失控。
慕容霜華瞥見他又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想起今天發生的衝突事件,忍不住叮囑道:「你啊,就算不喜歡笑,也不要老是逢人就擺臭臉。」
「……」
噯,想想他也挺可憐的,明明是被欺負的那個,得不到道歉也就算了,她幹嘛還念他?「笑一下不會少塊肉,還能避免許多麻煩。」她解釋道,坐直身子檢視自己的成果。「不錯吧?我可是越來越熟練了。」
藍非一下子就看見他手腕上那個又大又對稱的蝴蝶結……她還特别費心地拉整它,把蝶翼的部分攤開,讓他又是一陣無語,可是這也代表三天來都是她親自照顧他。「殿下費心了。」他收回手,握緊了拳頭,總覺得手背上那些讓他心緒紊亂的觸感揮之不去。
「走吧,去看看他們的大夫睡了沒有,順便出去走走。」她招來帕瑪,臨走前,手指在嘴唇下方敲了敲,環視整個帳篷一圈,好像在找些什麽,然後指著她原來看書的矮几上用陶盤盛起的水果,對著帕瑪道:「把那些全帶著。」
藍非依然走在她左後方,就像所有侍從那般。其實慕容霜華想過,巴圖爾也許並不相信藍非真的只是她的保鏢,他看起來確實像她的守護者,可絕不是慣於屈居人下的那種,他的舉止和神態,在在都說明他出身不俗,身爲鷹軍統領,即便是最安靜順從的時候,他依然有著不容忽視的侵略者氣息,卻不是野蠻張狂的。
冷斂,精確。
巴圖爾站在暗處遠遠看著那一對太過顯眼的男女走過,内心如是想。這兩個詞是他認爲最能形容藍非的。他曾經在某個機緣下,遠遠的與那位讓他兄長吃下敗仗的「武煞」打過照面,他看不清他的模樣,但那氣質卻神似。
差别在於,戰場上的武煞毫不收斂自己的戾氣,讓人不寒而慄,而眼前的男人是收斂而且克制的。有人的戾氣像火,而他的卻像冰,像最冰冷最鋒利也最剛硬的劍刃,而劍刃現在收入了鞘。
這一男一女,與其說是主僕,不如說更像是……他瞇起眼,還不確定自己的直覺正不正確,從巫醫營帳中走出來的慕容霜華冷不防擡起持著扇子的手,在藍非頭上敲了一記,敲完就自顧自地走在前頭。
「……」無語的當然不只站在暗處的巴圖爾,還有苦主藍非,但藍非只是沉默地跟緊了慕容霜華。
「你不問我爲什麽打你?」
女人心,海底針。藍非突然想起母親和父親嘔氣時,父親就這麽感歎著。但她不只是女人。她是君,他是臣,君王手癢想打臣子,臣子需要問爲什麽嗎?他幾乎有些認命地想。
但同理,君王要臣子發問,臣子當然不能不問。
「爲什麽?」
換作是别人,慕容霜華也許會覺得這種反應既愚忠又憨笨,可是藍非的口吻比較像迫於無奈,有些容忍,讓她一陣好笑。
她本想提醒藍非,巫醫可是替他診治了手臂,就算態度差了點,也是因爲他們有根深柢固的傳親觀念,難得的是就算觀念放不開,老巫醫仍是替他診治了,雖然有可能是因爲吃人嘴軟,那些水果乳酪奶酒之類的,都是巴圖爾招待她的,反正都要消耗掉,她拿來賄賂巫醫也沒什麽不對,至少他看在那些東西的份上不會敷衍了事,藍非實在犯不著一副想找人幹架的臭臉。她還希望接下來這位巫醫能繼續把他的手臂醫到好,她怕等到他倆回天京再找大夫,都不知是多久以後了。
不過……慕容霜華心想,從小到大她也沒看藍非笑過,也許他笑起來更嚇人吧?她逼他也沒用,只好衝著他甜甜一笑,蘭花指朝天空一揮,「我看到一只蒼蠅飛過去。」說罷,就輕飄飄地邁步走了。
「……」以往他會覺得無語,但漸漸的,藍非發現他開始想歎氣了。
隔日天未亮,慕容霜華一醒來就發現藍非起得比她更早,而且已經梳洗完畢,正從外頭提著她要用的熱水進來。
早上她會把握時間和巴圖爾與部族的長老一塊兒用餐,一開始是巴圖爾派人來請她,短短幾天下來便成了慣例,她也在用早膳的期間了解不少光靠使節與民間交流難以了解的事。比如,羅賽族族長正妻家族的男性可以幹涉族長的政策,有權否決與支持,但是相對的,一旦正妻的家族做出任何危及部落的行爲,都會被視爲反叛,不只正妻地位不保,她的家族也會被流放。
這種制度也許是因爲,羅賽族一直以來都是數個部落,出於共同效忠大酋長而存在,部落與部落間需要存在更深的聯係。
當然,他們所謂的正妻,和大辰或高陽對正妻的解釋不同。正妻可以有好幾個,定義是族長的妻子,其餘沒有身分的只能當妾,地位和奴隸是一樣的。
慕容霜華得到一個結論,在這裡,女人大概比牲畜高一個階級……哦!不能說他們視女人如糞土,要知道牲畜之於他們,是身分和財富的象徵,奴隸死了就算了,牲畜少了可是件大事,正妻則是高級的財産,越多越好。
巴圖爾就有二十六個正妻,妾是不做計算的,原則上後宮裡不是正妻的女人……沒有停經那些,都是他的妾……慕容霜華在第一天吃飯時聽到這,只是笑容更加燦爛地想著,他真忙啊呵呵,一天睡一個的話只能月休四天耶。
但是巴圖爾倒是非常堅持地說服了族内的長老,接受慕容霜華這個「外人」不需要受到羅賽族的傳統規範。慕容霜華從他的言談間猜想,巴圖爾確實有心和大辰維持良好邦交,甚至比現任大酋長更有意願。
以她在炎帝城時所能知道的情報是,現任大酋長……兩年前已九十二歲的阿爾斯朗,最可能將大酋長之位傳給長子羅布桑或小兒子巴圖爾。羅布桑的勢力主要在北方,和大辰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紛争一直沒停過,兩年前鷹軍第一場揚名立萬的戰役,既是對羅布桑的戰役,讓羅布桑必須和大辰以黑水爲界,互不侵犯;巴圖爾看來打算和兄長競争,選擇另一條路。
她還記得,兩年前當她聽著使節講述羅賽族的局勢時,心裡還想著,才二十五歲的巴圖爾,應該不可能是七十多歲的兄長的對手吧?阿爾斯朗能活到九十二,巴圖爾要等到兄長老死的機會應該微乎其微,羅布桑可是十多歲就開始建立自己的政治勢力,據說他有一百多個正妻……啊,這樣的話就算全年無休也不見得記住每個妻子的模樣吧,而且都七十多歲了,聽說他去年還娶了最新的一任正妻,對方才十七歲耶,老天啊!怎麽不劈了他?
所以,當她得知眼前這個大胡子,看起來快四十多歲的壯漢竟然是二十七歲的巴圖爾時,頭頂真是飛過一堆烏鴉……長年風吹日曬看樣子果然容易老,所以她出帳篷時開始學她們的女人用頭巾把頭臉包起來。
藍非既然醒了,自然會在她前往議事的主帳用餐時隨行護衛,結果卻沒能進到作爲宮殿的主帳範圍就被擋下來了,想當然耳,又是閹奴比奴隸更下賤那一套,因爲巴圖爾昨日的特别聲明,守衛沒再攻擊藍非,但讓他進入主帳是絕不可能的。
慕容霜華忍不住想歎氣,「你回去吧,反正這裡都是巴圖爾的勢力範圍,我不會有事的。」
藍非擰起眉,他可沒那麽信任巴圖爾。「我在這裡等你。」他雙手抱胸,原地站定,一副誰也别想把老子趕走的模樣。
慕容霜華有些無語,想想無所謂,便由他去了,臨走前又不放心地回頭,伸出一只食指抵住他唇角。「别擺臭臉,沒聽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嗎?等會兒回去再叫廚房弄些好吃的給你,昨天那些羔羊肉串請他們多送一點來吧?我看你挺愛吃的,乖。」她想他怪可憐的,一大清早沒得吃喝還要被擋在門外,於是忍不住安撫道,只差沒伸手拍拍他的頭了。
「……」藍非無語地看著她拉了拉蓋住頭臉的面紗,轉身走向那頂部落當中最大的帳篷。
心裡有一股莫名的别扭,但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任何不悅。他絕對不是被她安撫了,而是因爲眼前聽她的建議看來是明智之舉。
他依然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不過這回沒有擺臭臉……只有面無表情。要怎麽觀察藍參將心情好不好呢?如果這麽問他的同僚,他們可能會說,藍參將沒有所謂心情好,只有心情沒有不好,心情有點不好,以及心情惡劣!但如果問和藍非最要好的鳳旋,他會說……
他沒有表情的時候,就是心情很好。
昨日藍非和守衛間的騷動果然引來長老們的不滿,巴圖爾依然試圖說服長老,這又引來一連串争辯,有個老頭語帶譏諷地道:大辰不只讓女人當皇帝,還讓閹奴當侍衛,所謂泱泱大國該不會只是個笑話吧?老頭用羅賽族的語言說得很快,雖然側頭和身邊的人「低語」,偏偏聲量剛剛好整個大帳篷裡的人都
聽得一清二楚。
啊啊……其實她這輩子早就經曆過無數次像此時一般的場景,明明想要把某個人像螞蟻一樣捏死,像蟑螂一樣狠狠踩死,但顧忌著大局,仍舊必須端出無可挑剔的微笑來應對……她是自願這麽愛笑的嗎?當然不是!可以的話她只想笑咪咪地回應:去你的。
但她不行。
「女人和閹奴都是生産力和勞力的一環,重要的是不能拖累國家前進的動力,在我們大辰,凡是爲老不尊,把國與國之間的大事視爲兒戲、口不擇言的老者,我們都會讓他回鄉下種田。我父親曾經對我說,這就是大辰之所以數百年來屹立不搖,保有活力的原因。我們必須承認有些過時而且顢頇的思想很可能拖累國家民族前進的腳步,這對一個想要強大的民族來說是絕不能允許的,不知道族長贊不贊同?不過或許我們大辰只靠著一支年輕的新生軍隊,就將令兄在東羅賽的勢力打得星飛雲散,只能乖乖守在北羅賽,這一點可以讓族長您參考參考。」
「女人懂什麽政治?」那名長老惱羞成怒地拍桌道。
放大絕?她不屑回應,啐。
巴圖爾揉了揉眉心,「好了,老鷹不會羨慕蒼狼,蒼狼也不該藐視老鷹,都停止吧!」但是,巴圖爾不得不想,慕容霜華是否看出了什麽?確實他對族中長老頻頻幹涉他的決策已經感到不耐煩,妻舅那方的干涉,他還有别的辦法化解,獨獨長老們,他既不可能跟他們把酒言歡或比試一場,也不可能讓妻子與孩子去斡旋,還得面對他們自視爲長輩的傲慢獨斷。
但是眼前長老們的不滿依然得優先處置,而且他正巧早有打算。
「關於公主殿下的護衛,既然大辰的皇儲殿下得在我的部落裡待上一段時日,在考量到大辰與我族國情不同,我必須顧及雙方的立場與尊嚴,所以只能請殿下的護衛接受特别的約束……」
「什麽意思?」巴圖爾看來是早就想找機會跟她提這件事。
巴圖爾收留她那時,慕容黎冰,她的庶出皇姊已經在大辰登基,但這跟向巴圖爾談判請他送她回大辰並沒有衝突,熙皇的懸賞令早已天下皆知。巴圖爾顯然别有所圖,也許他需要一個大辰公主當正妻,但對象是國力強大的大辰,自然得照大辰的規矩來,他試圖拖延送她回大辰的時機,找了諸多藉口。
人在屋檐下,又有求於人,慕容霜華自然得陪他玩下去。
「希望殿下明白,我族對閹奴的排斥是根深柢固的,既然我無法時時爲你的護衛擔保,不如就依我族的方式尋求解決之道。在我族當中確實有些特例,我族的勇士多半會爲此網開一面,但是必須讓他們身上有明顯的記號,只要看到那些記號,我的守衛就知道他是獲得特赦的人,不會爲難他。」
慕容霜華有不好的預感,「什麽樣的記號?」現在說實話會不會太遲?巴圖爾瞬也不瞬地看著慕容霜華的反應,好像想尋找某些蛛絲馬跡。「就跟牲口一樣,烙了印紋了身,就是主人的財産,無論是誰都不能夠威脅他人的財産,這是我族的法律。」
「這恐怕……」慕容霜華臉都綠了。她不能讓堂堂宰相之子、鷹軍首領,被當成牲口一樣烙印啊!
「既然你的護衛就在外頭,方才我已經讓人下去辦了。殿下的護衛似乎也已經明白入境隨俗的道理,沒有任何抵抗,這事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他在哪裡?」慕容霜華站了起來,巴圖爾似乎當下就明白了什麽,卻掩飾得極好。
「正好,看樣子大家都吃飽了,就各自回去吧。我就陪同殿下去看看你的護衛的情況。」巴圖爾表現得極有風度,慕容霜華卻恨自己竟然連反擊的餘地也沒有。
藍非未來將會是文官或武將的最高統帥,他也許會克紹箕裘,退役後投身官場,更也許會繼續待在軍中,憑他的能耐當上驃騎大將軍或禁軍總統領是遲早的事,所有人都這麽相信,但她卻讓他被當成牲畜一樣烙印,這是恥辱,也是她的過失!她慘白著臉跟著巴圖爾來到部落安置馬匹的另一處營區,他們甚至直接在馬廄裡便要執行名爲赦免的烙刑。
兩名虎背熊腰、裝扮顯然是巴圖爾近身侍衛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住藍非。巴圖爾的近身侍衛與昨日那些守衛完全不同,只有他們族内武藝最高超的人能成爲族長的近身侍衛,顯然巴圖爾早就有計畫。
藍非爲何沒反抗?她想起她對藍非說過的話,她應該要有自覺的,藍非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她惹麻煩,除非是别人刻意挑起争端,就像昨天一樣。所以今天他甚至連反抗也無,就被巴特爾的近衛帶走,才會一點騷動也沒有。
「住手!」慕容霜華先巴圖爾一步闖進馬廄,卻只趕上看著一個羅賽人提了一桶水往藍非當頭潑去。
「忘了告訴公主殿下,我當然知道你的護衛不是羅賽人,要他接受羅賽族的方式並不公平,所以我采用了另一個折衷的方法。」巴圖爾在後頭幾乎是悠哉地道,「這個銅項圈只要你們回到大辰就能想法子取下來,如此便皆大歡喜了,不是嗎?」
慕容霜華已經沒心思理會巴圖爾了,她來到藍非身前,看著他頸上已經焊死的項圈,方才那桶水雖然稍微將項圈焊接處冷卻了,他的脖子還是被燙得發紅,她直覺就想伸手去撥開那熾燙的項圈,巴圖爾卻一把抓住她的手。
「當心,還很燙。再給他澆些水吧。殿下,退開些。」
慕容霜華只能看著兩名羅賽人在他身上倒下一桶又一桶的水,那絕對稱不上讓人感覺受尊重的待遇,她看著藍非,而他一臉平靜地直視她的眼,彷佛要她明白,他能夠隱忍,他不要她在這時和巴圖爾起衝突。
慕容霜華定定地看著他。這時候只有看著他,她的怒火才不至於燒得她忘卻理智,只有看著他,才不會在這無力的一刻想起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戴上項圈和烙刑相比,並沒有讓人比較釋懷。因爲慕容霜華旋即想起在巴圖爾後宮所在的營區裡,也有些女人是戴著項圈的,她們顯然是因爲服侍巴圖爾而得以與奴隸有所區别。
她希望巴圖爾不是有某種獨特的興趣。慕容霜華這下反倒有些擔心了。
察覺藍非的視線往下一轉,瞪著某個點良久,慕容霜華循著他的視線,才發現巴圖爾還握著她的手,她不著痕跡地抽開了手。
而巴圖爾靜靜地看著一切,甚至在最後接收到藍非不友善的注視時,有些饒富興味地笑了。
一名潑水的羅賽人上前確認項圈已經完全降溫,轉身向巴圖爾禀報。
「那麽,我想回營帳休息了,族長大人應該沒有别的『節目』了吧?」慕容霜華實在無法阻止自己語帶諷剌。
「當然。」巴圖爾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就和『您的』護衛回去歇著吧,有什麽需要吩咐給其他奴隸就行。」
慕容霜華做了幾次深呼吸,她原想跟過去一樣露出所謂「得體的微笑」,卻不料這回她真的笑不出來!她也不費心深想了,直接扭頭便走。
她先去找巫醫,討了燙傷的藥便一刻不耽擱地回到營帳裡,讓帕瑪去提來乾淨的水,待藍非換了件衣裳,他一邊把頭發擦乾,她則立刻幫他上藥。
傷口不只起了水泡,貼近接合處的兩處傷口甚至有嚴重灼傷的痕跡,慕容霜華一口氣梗住。一路上藍非沒開口說話,她心裡也因爲愧疚而忐忑著,直到這一刻才忍不住看向藍非,卻見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慕容霜華這才發現他的眼睛原來那麽澄澈明亮,因爲被潑了一身濕,黑發和長睫都仍有水氣,看起來竟然顯得有些無辜……
她原本窒悶的胸口像被什麽揪緊了,心緒紊亂地躁動著。
「對不起。」她沒料到開口時她的聲音竟有些顫抖,像泫然欲泣。她從來不曾如此軟弱,而這時萌現的軟弱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惡。
她將會是女皇,此時此刻,她該做的不是透露自己的軟弱,她應該要讓他知道,他不會白白承受這些屈辱;她應該展現她的魄力,而不是像剛剛那樣帶著他夾著尾巴逃走……
藍非眼裡有些什麽閃動著,但那些情緒就和過去一樣難以捉摸。「我沒事。」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安撫,倒不如說較像保證,「不是你的錯。」
他當然不會說那是她的錯。慕容霜華心裡清楚,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替他把傷口處理好。
而藍非默默地,眼瞼半垂,收斂著自己的呼吸,他總覺得她身上有一股讓他心神不寧的香氣,尤其處在羅賽族這種充滿各種汗水和牲畜異味、並且以濃烈嗆鼻的香料做薰香的環境裡,她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息更讓他在意。
她胸前垂下的長發又拂過他嚴謹地擱在大腿上的手背,他沒縮回手臂,只是收攏五指,開始把過去在各種混亂的環境裡讓自己保持冷靜的方法全用上。因爲出生那時未足月,他小時候身體一直過於貧弱,父親在他五歲時就讓他習武,所以要如何控制自己,讓心緒如止水般不起波瀾,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他幾乎以爲自己像過去一樣做到了,然後慕容霜華的手指撫上他鎖骨灼傷較輕微處,只有些許泛紅,她仍然用手指輕輕推著膏藥,她專注得不知自己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和頸間,藍非身子一顫,只覺一股惱人的,難以言喻的痙攣與酥麻感,從她摸過的那處肌膚竄向心窩,接著熱氣湧向全身……
「怎麽了?」慕容霜華注意到他輕微的顫抖,稍稍退開,藍非卻撇過頭不讓她見到自己的神情。
「沒事。」他有些倉促地離開她,起身後才發覺自己的舉動太無禮了,於是有些僵硬地朝她行禮,退到五步之外。「末將已經無恙,殿下休息吧,請允許末將告退。」
「……」他是要退去哪?慕容霜華挑眉,看著他盯著地闆,又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發現,這家夥只要旁人疑似逾越他心裡某道界線……雖然不知那是一道什麽樣的界線……他就會把自己退到最保守的位置上,例如現在他滿口「末將」和「殿下」。
他小時候進到宮裡,都不知要向她下跪,就是站得遠遠地,臉色蒼白地冷睇著她,而她的父皇因爲疼愛這個晚輩,從來沒怪罪他,還親口允諾藍非可以有特權。這樣的人開口閉口「末將」,實在很好笑。
而且他耳朵好紅啊!慕容霜華忍住笑,故作正經地道:「不許。我不是叫你要先用膳嗎?」
「……」
慕容霜華讓帕瑪去招來巴圖爾的廚師,一開口就點了一連串羅賽族慶典時才會享用的奢華菜色:烤羊羔,烤乳豬,馬奶酒,甚至是羅賽族沒有,得和大辰或高陽以物易物換取的珍貴蔬果,洋洋灑灑一大串,然後嬌聲嬌氣地道:
「本公主只要受到驚嚇,就會想要大吃大喝,我相信你們族長大人不至於那麽小氣,羅賽族第三大部落,應該不會這點東西都拿不出來吧?」這些應該夠藍非吃個八分飽吧?他們吃飽了撐著找她的人麻煩,她慷他之慨以他膏粱來犒賞她的人,很過分嗎?
慕容霜華幾乎一整天都在關心藍非脖子上的傷口,得空就走過來東看看西瞧瞧,一下子拿扇子往傷處搧風,一下子拿手巾擦他根本沒流汗的脖子,她謹記著巫醫的吩咐,傷處的藥薄了就再抹上,還不時吹兩口氣。
剛開始藍非沒提防,身子一顫,差點又要狼狽地躲開,熱氣不由自主地往臉上竄。後來他乾脆在自己睡臥的地方打坐,她來檢查傷口時他就八風吹不動,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雕像,由她去折騰。
但就算是這樣,一整天下來也會讓人受不了。
藍非,大辰皇朝精英軍隊首領,敵人以「武煞」這個恐怖的字眼稱呼他,他在戰場上經歷過諸多難以想像的考驗……可是面對這個把他當成受傷的小動物,時不時就走過來拍拍吹吹摸摸還一臉理所當然的女人,他的理智正在一片片崩潰。
到最後,只要坐在帳篷另一個方向的慕容霜華稍微一有動作,他的心就打個突,哪怕表面上不爲所動,但全身所有知覺和感官卻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打轉。最可恨的是當他發現她其實沒有打算走過來,只是起來走走,或到外頭看看,或做别的事,他竟然……
慕容霜華起身取來毛毯,又坐回位置上看書。
那股讓人心情惡劣的失落感一定是錯覺。
藍非賭氣般地用力閉上眼,調節呼吸。睡了三天,他其實很希望到外頭活動一下筋骨,可惜此刻在别人的地盤上,他不想再惹麻煩。既然只能待在帳篷裡,那麽乾脆練一練生疏許久的内功吧。
當香氣襲來時,他差點氣血走岔,忙不迭地睜開眼同時,簡直是驚慌失措地往後方退去,那種舉止和他平日冷靜精斂的行爲大相徑庭,以緻於捧著藥膏走來的慕容霜華莫名其妙地睜大眼看他。
「怎麽了?」他坐著也能睡著,然後作惡夢了?
這一回,藍非連掩飾也無法,只能挫敗地一手蓋住潮紅發燙到他自己都覺得不自在的臉。「我去外頭走走。」
慕容霜華只能捧著藥膏,看著他簡直像落荒而逃的背影,千百個疑問冒了上來,讓她呆愣在原地好久好久。
話說,其實她一直懷疑藍非有氣血虛弱的毛病,不只大清早,有時動不動臉色蒼白,前幾次看他耳朵泛紅,她都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他剛剛臉好紅啊!
她在帳篷裡踱步,心裡千百個好奇,走到他剛剛打坐的地方左看右看,卻看不出個所以然,於是又在帳篷裡繞了一圈又一圈,回想起他方才見到鬼似的表情。
難道說……
她跑到鏡子前,手指順過梳理得光亮如絲綢的秀發,鏡子裡眼睛鼻子嘴巴都和不久之前她對鏡打理容貌時一模一樣,他總不會是被她嚇到了吧?
現在不在宮裡,她只有帕瑪能使喚,但她依然每天費心打理自己。羅賽族好像沒有能隨時帶在身上的小鏡子,但她還是很勤勞地,一想到就站在這面大鏡子前把自己從頭到腳好好欣賞一遍……很完美,沒問題啊!
該不會,他看到什麽别人看不到的「東西」吧?她摀住唇,環視這座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的帳篷。在白晝之外,營帳中央的大火盆燃燒牛羊馬糞,夜幕逐漸降臨的此刻,帳内所有的東西都照映著跳躍的火光,每一樣物品的陰影一層又一層往火光之外堆疊擴散……還真有點令人發毛!
她決定還是跟出去看看,沒準又有人找他麻煩呀!雖然這麽想著,她離開的步伐卻有些倉皇。
第二天,有了前一日的教訓,慕容霜華決定藍非還是留在帳篷裡比較好,誰知道巴圖爾能不能再生出更多折騰人的理由來?
「我沒有反抗不是因爲我想乖乖待在他們認爲我該待的地方,他們的傳統重要,你的安全更重要。」大清早,藍非原本蒼白的臉色似乎罩著一層陰鬱的青紫,口吻難得微慍。
她該感動嗎?但他這麽公事公辦的態度卻讓她更郁悶。「不知道你是覺得會有一只蒼蠅飛進重重警戒把我一翅膀拍死,還是覺得巴圖爾會兇性大發把我吃了?如果是前者,我想不用勞駕我的藍參將,」
慕容霜華轉身拿起矮几上的扇子在手上拍了拍,甜美卻虛應故事地笑了笑,「我拍蒼蠅很有心得。如果是後者,難道你想一個人跟一整營的羅賽族勇士槓上?」
見藍非仍一臉不豫,她合起扇子指著他道:「留下來,這是命令。」然後在他的瞪視下離開了帳篷。
又吃了一頓不大愉快的早飯……唉,她覺得她好像瘦了一圈,别說羅賽族的東西她吃不慣,跟一群惹人厭的家夥吃飯也會讓人倒胃口,誰教她的身分代表大辰啊!
慕容霜華在離開大帳篷後又繞到廚房去,這次她只要求了某人能吃飽的、而且似乎比較的食物。廯房裡的人沒有第二句話地開始忙碌,顯然巴圖爾把「讓大辰公主賓至如歸」這個命令下得很清楚。不提每天早上吃飯時遇到的那些惹人厭的老頭,巴圖爾其實算是個盡責的地主,如果藍非沒有被迫戴上項圈的話。
話說回來,讓藍非受到那種待遇的始作俑者好像是她……思及此,慕容霜華不由得挫敗地拿扇柄敲了敲額頭,比起巴圖爾是爲了捍衛族内勇士的傳統和尊嚴,她似乎才是真正有過失的那一個。
回到她休息用的帳篷,才要掀開作爲門簾的毛酕,她便聽到裡面有女人壓低了嗓門道:「你明明就不是閹奴,如果我現在去告訴族長,你認爲你還有命活嗎?」
慕容霜華愣住,那女人說的竟是大辰的語言!
「我不確定,但是……」藍非依然是那副根本不把旁人當一回事的口吻,慢條斯理地道:「倘若現在把你的手折斷,你認爲你的主子在乎嗎?」
「你……」女子氣急敗壞的嗓音終結在虛弱痛苦的抽氣聲中。
慕容霜華不得不揮退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帕瑪,進到帳篷裡,掀開毛氈,繞過屏風的同時,她聽到女人低喊:「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有話好好說呀……啊……」突然出現的慕容霜華舉起扇子秀氣地掩住驚 呼。看在那名幾乎全身赤裸卻雙手被擒、狼狽地趴在地上的女人眼裡,恐怕覺得她相當矯揉造作而且惹人厭,但慕容霜華對這樣的表演總是樂此不疲。
「你們這是……」儘管藍非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絲凌亂,儘管他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地將半裸的女人單手反折壓制在地,顯然除了威脅折斷她的手之外不作更多的身體接觸,慕容霜華心裡還是冒起一絲絲酸氣。「好特别的遊戲。」她語氣酸溜溜,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女子難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根本不是閹奴,如果我告訴族長,你們就死定了!」
「你怎麽知道?」慕容霜華一臉訝異,而藍非的臉色驀地難看極了。
「只要驗明正身就知道了!」
「好哇,現在就叫大家進來,看看誰脫光了衣服想被驗明正身?」慕容霜華笑咪咪地彎下腰與她對視。
這女子在沒有任何侍女陪伴下進入别的帳篷,就不可能是有身分的正妻,羅賽族裡有身分的女人,倘若沒有長輩或侍從跟隨便擅自行動,會被視爲不檢點……而能出現在這裡的女人不是巴圖爾的正妻就是妾了。
女子惡狠狠地回視她,「就算是如此,他也别想全身而退。」
「啊……」有些事情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例如藍非確實不是閹奴,例如她是不是能夠表現得滿不在乎。身爲大辰未來女皇,她似乎還是不夠狠心呐。「你好像搞錯了。」
慕容霜華直起身,嗓音嬌柔且不疾不徐,不管發生什麽事,總像乳燕唱著歌那般柔軟悅耳,反倒讓人猜不透她心裡真正在想什麽,手指纏繞著胸前一綹長發悠哉地順了又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