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哥,你怎麼了?」陳錦擔憂地看著一直在愣神的齊歡。
齊歡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小診所門口,手中握著陳錦細細的手腕。
他扭過頭不想讓陳錦看到自己微濕的眼眶:「沒什麼,困了,抓了藥我們就回家。」
「哥,要不我們現在就回去吧。」陳錦小心翼翼地說道。
「藥都沒有抓回哪去啊!」齊歡瞪著陳錦,陳錦縮了一下脖子,心裡卻是高興的,從來沒被人關心過的他總是把齊歡對他的好一筆一劃地記在心裡。
陳錦六歲的時候和他媽媽來到這個村子,那時他躲在媽媽的腿後面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敏感地能夠捕捉到誰是善意的誰是惡意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對他好的人只有齊歡。
鄉村診所設施簡陋,就連醫生也是個赤腳醫生轉行的,隨便給開了點藥膏,抓了點消炎藥就急匆匆打麻將去了。
齊歡拿了藥,又牽著陳錦的手往回走。路邊草叢裡蟋蟀的鳴叫聲讓齊歡覺得自己是真的回來了。
陳錦的眼睛一直注視著齊歡,腳步卻越走越慢,他又不想回去了,一回去等他的肯定是袁宋英的一頓毒打。
「怎麼了?」
「哥,我怕……」也就在齊歡面前,陳錦敢把心裡話說出來。
「以後你就跟我住,哥保護你。」齊歡摟著陳錦的肩膀,脫口而出。
一句句承諾,都是當初來不及說出口的。
陳錦的眼睛一下子變得亮晶晶的:「哥,真的可以嗎?哥,我給你洗衣服,我還會做飯,劈柴也會……」
齊歡什麼話也沒說,他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哭出來。
齊歡的奶奶身體不好前幾天被他大伯接走了。齊歡家因為當初和他大伯分家的時候鬧了不愉快。齊歡父母去世後齊歡和他大伯一家也不親近,所以屋子裡現在只有齊歡和陳錦兩個人。
「你先去洗洗,我去弄晚飯。」齊歡從籃子裡掏出兩個雞蛋。
「哥,我不餓。」陳錦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其實他從中午就沒吃過東西。他覺得齊歡是真的對他好,給他買藥,還願意收留他,自己不能得寸進尺了,餓一頓兩頓的也都習慣了。
齊歡沒有理他,等他煮好面的時候,陳錦剛好從外面回來。
「哥,你看,這些有用不?」陳錦討好地把東西掏出來給齊歡看。
齊歡看著零零碎碎的邊角料,又扭頭看陳錦:「你找這些做什麼?袁宋英就是因為這個打你的?」
「沒,是我自己貪玩忘了時間。」陳錦低下頭。
根本是屁話,小夥伴不和他玩,袁宋英不讓他玩!整個村子裡最不會玩的就是陳錦!
「以後別去找了。」齊歡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陳錦以為他不喜歡。
「別傻站著,去把面吃了,泡糊了就不好吃了。」
齊歡給陳錦煎了兩個蛋。陳錦把兩個荷包蛋留到最後才小口小口地細細吃了一個,還給齊歡剩了一個。
「都給你的,放我碗裡做什麼?」
「哥,我去洗碗。」陳錦捧著碗,一下子就竄到院子裡去了。
這種因為生活窘迫而互相謙讓食物的行為曾經是齊歡不斷向上爬的動力,如今卻化為感動讓他對著一個小小的荷包蛋下不去嘴。
吃完麵,齊歡去院子裡沖了個澡,進來時看到陳錦正一臉莊重小心翼翼地翻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昏黃的燈光下,陳錦瘦弱的身體就像只披著衣服的骨架。
齊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通知書放在桌上,也許是考上大學太興奮所以時不時拿出來回味忘記收起來了。
「過來把藥吃了,躺床上去。」如果是當初那個剛考上大學的毛頭小子,齊歡可能會因為有人動了自己的寶貝通知書而生氣,但是現在的身體裡裝著的是摸打滾爬過後才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三十幾歲的靈魂。
他願意和陳錦分享一切,雖然目前他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見到齊歡回來,陳錦連忙把手收回來有些不安地在齊歡的指示下爬到床上。
齊歡坐在床沿上看著藥膏的使用說明,陳錦跪在他身邊看著他,身上穿著齊歡的背心和短褲。
忍了好久,陳錦還是忍不住表達自己的敬仰之情:「哥,你可真厲害,連村長都說你是狀元公呢,還說是百年難遇,村裡還從來沒出過呢!」
「躺下,把衣服撩起來,你知道什麼是狀元公啊。」齊歡一邊幫他塗著藥,一邊打趣道。
村裡人那些質樸的溢美之詞當初也曾讓齊歡聽得飄飄然,雖然沒有天真地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但是那時的他也以為考上了大學未來的路就是康莊大道了。卻沒有想到人心就像是一個無底洞,得到了這個還想要那個,永遠都不懂得知足。
「我知道!嘻嘻,好癢……就是戲台上戴著帽子穿著紅衣的!嘻嘻……哥,你穿上肯定也很好看……」
齊歡讓陳錦趴到自己腿上給他抹背上的傷痕,聽著他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半道聽來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漸漸地眼眶濕潤了。
抹好藥的時候,陳錦已經睡著了。齊歡看著他還稚嫩的臉孔,又害怕把他吵醒又忍不住把人抱到懷裡:「阿錦……阿錦,哥再也不離開你了……」
比起重生回到19歲帶來的震撼,齊歡現在更想做的是對著上天磕上三個響頭感謝老天爺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
陳錦離開後,齊歡再也沒有見過他。
事業有成又娶到一個能夠錦上添花的美麗妻子,終於成為人上人不再遭受他人白眼的齊歡卻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以前在同一個城市,忍不住了就開著車偷偷地去看陳錦。現在陳錦離開了,就像是挖走了身體的一部分,用酒精用工作來麻痺自己卻填充不了心裡的空虛。
美麗的妻子什麼也做不來也什麼都不做,心血來潮了給他洗衣服,一扔洗衣機就了事,連襯衫領子上的污漬都沒洗掉一絲一毫。一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修剪指甲整理頭髮化妝美容逛街購物還有就是指著陳錦的鼻子對他說:「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她甚至因為嫌棄女兒太吵鬧帶孩子太累而把她丟給父母,一周去看她一次!
每次回到家,見到那個裝潢精緻但是冷冰冰的空間,齊歡就忍不住想陳錦,想他們那個一做飯就滿屋子菜香的出租房,想他每次下班帶回來的打折水果,想他大冬天為自己洗衣服凍得通紅的雙手,想他撿回來堆在床底下的塑料瓶,想他窩在自己懷裡掰著指頭算還要多長時間可以在城裡買到一套房子,想他紅著眼睛對自己說:「哥,我要是女的該多好啊……」……
齊歡想,如果現在屋子裡的人是陳錦那該多好。
結婚兩年,與妻子的矛盾越來越大,對妻子的表現越來越不滿。建立在金錢關係上的婚姻終究因為齊歡內心的愧疚和對盛氣凌人的妻子的無法忍受而走向終結。
一紙離婚協議,齊歡又變回了那個空有一身抱負的窮小子。只是當初那個陪著他風裡來雨裡去的人已經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