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分離

　　記憶中的大院，是在一座剛剛開發出來的山坡上，因為保護的很好，植被樹木枝繁葉茂，根系粗壯，鬱鬱蔥蔥的生機不是城市裡奄奄一息的樹木可以比擬的。大院就建在樹林之中，繁盛的枝葉將整個大院遮住了大半，不僅不顯得陰森，反而氣溫合適，清涼舒爽，十分適合人居住。

　　每到天氣晴朗的時候，老人們就會到院子裡的椅子上坐著曬曬太陽，枝葉間灑下的陽光不冷不熱，剛剛好讓人覺得十分舒服。孩童們則在一邊的器材上玩耍，或是成群結隊的玩遊戲，細聲的私語，以及稚嫩的笑聲，讓這裡顯得格外安寧，恍若世外桃源。

　　王濤是這裡的異類，從出生起就不怎麼苦惱過，在其他家庭的小鬼頭們半夜放開了豪嗓製造噪音時，王濤只會睜大了眼睛靜靜地躺著，直到大人起來看他才會咿呀幾句，表示自己餓了或是拉了。

　　長大以後，每當王濤聽到父母訴說自己小時候是怎樣乖巧，如果不是他的記憶十分鮮明，恐怕也會覺得自己是穿越的。

　　可惜，他根本沒有什麼上輩子的記憶，甚至連幼時『乖巧』的事情都不記得。

　　他的記憶，從斷斷續續的片段，然後到三歲才開始清晰起來。

　　因為王濤個性沉默不愛說話，愛擺弄家裡的電器勝過去外面的小朋友玩，每次都是江瑤把他帶出去『交朋友』了，才會不甘不願地去院子裡，也僅僅是坐在一邊自顧自的發呆。

　　久而久之，王濤就成了大人眼裡的呆孩子，孩子們對異類總是殘忍的，經常在王濤坐在花壇邊發呆時扔泥巴、或是叫他怪物。直到後來，胡毅的奶奶過世了，被胡程俊接了回來，胡程俊整日忙著軍務，便把胡毅托到王家，兩個同樣孤獨的孩子便成了竹馬。

　　可是胡毅和王濤也是不一樣的，胡毅的孤獨深藏在內心，他的外表和性格都十分爽朗，可以很快的融入任何集體當中。王濤的孤獨是因為他無法融入那群整天只知道玩泥巴、欺負女孩子的小鬼群中，甚至連胡毅，也是在一次有人想要欺負王濤時被胡毅教訓了才得到認可的。

　　當時誰又曾想過，熱情開朗的胡毅真的可以和陰沉沉的王濤成為摯友，並且一下子就是十多年呢？

　　兩人一起度過幼稚園、學前班、小學、中學，直到大學時，胡毅獨身出國留學，兩人也從未中斷過聯繫。是從什麼時候起呢？對方成為了自己唯一的依靠，理解他的冷漠，笑納自己的毒舌，甚至有時候他什麼也不說，對方也能瞭解他的想法……

　　這樣的默契，連父母也從未帶給他過。

　　當一些心懷不軌的女孩子向自己詢問胡毅消息的時候，心裡究竟是心煩多一些，還是恐懼多一些？怕胡毅有了女朋友後漸漸的疏遠，他又將回到最初的黑暗之中，不會再有人嘰嘰喳喳的在耳邊說話，不會再有人遞來外套自己瑟瑟發抖，不會再有人為了某個對自己出言不遜的人一人挑八人，然後鼻青臉腫的對自己傻笑……

　　友情漸漸的扭曲，拐向了某個未知的方向，恰好在這時，胡毅提出想要出國留學，像是天在嘲諷他的妄想，所以王濤沒有反對，默默地送走了胡毅，獨自前往了C市，想要用時間來遺忘。

　　再然後，末世的來臨，胡毅回來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跟他一起回來的，而且，戴安娜是因為看出了自己眼裡隱忍的感情才會對他下黑手的吧？他可以理解，卻無法諒解，兩人註定是敵人，下一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感染病毒後，他十分恐懼，害怕自己還沒來得及看到這輩子最最摯愛的親人和胡毅徹底安全就化為行屍走肉。

　　幸好，他還是醒過來了，雖然變成了『怪物』——王濤時常會自嘲的笑，小時候被人叫怪物是不是可以說明那些人還是有先見之明的——但，只要能夠親自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只是，胡毅的心軟在末世裡可是一個致命的缺點，他不希望胡毅會因為想要救某個無關緊要的人失掉性命，於是在路途中，他冒著被怨恨、責怪的危險想要盡可能的讓胡毅瞭解末世的黑暗。

　　之後他們遇到了危險，來自研究院的『禮物』，二十多隻變異的怪物，胡毅在最後的關頭擋在了他面前……然後，他覺得體內像是有什麼鼓蕩起來，身體像是氣球一般被脹滿，一股氣流到處流竄著，就再也不知道了。

　　王濤突然一下子睜開眼睛，記憶最後的畫面讓他險些心神俱裂，想要坐起身來，卻被一隻手壓住，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著急地問道：「小濤，感覺怎麼樣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是胡毅，他沒事！王濤劇烈地喘息著，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胡毅滿臉汗水的望著他，眼裡滿是驚喜。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隻手伸了過來，撐住他的眼皮，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射在他的眼球上，刺激的他生理性淚水一下子冒了出來。

　　「看樣子已經沒事了，剛才那些應該是體內能量消耗透支的症狀，我對異能不太瞭解，最好能找個醫院讓我仔細給他掃描一遍。」

　　「太好了，小濤，你嚇死我們了……」王鋒嘶啞的聲音傳來，一雙乾燥粗糙的手握住了王濤的手，還在不停的顫抖著，應該是被嚇壞了。

　　王濤看著幾個男人眼底青紫、鬍子拉雜的樣子，不禁有些愧疚，道：「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這是怎麼了？」

　　「你的異能一下子爆發，把所有的怪物都幹掉了，然後就陷入了昏迷當中，直到現在才醒。」胡毅鬆了一口氣，王濤昏迷時的樣子太嚇人了，如果不是周彥說他的心跳雖然快，卻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狀態，他一定會以為……

　　王濤點了點頭，看了看周圍，卻沒有看到江瑤，皺著眉頭問道：「媽呢？我怎麼沒看到她？」

　　「江姨她……」胡毅有些遲疑，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麼一下子閉上了嘴，不過那神情怎麼看怎麼可疑。

　　「說！我媽她到底怎麼了？」王濤顧不得身體還虛弱無力，冷厲地呵道。

　　「小濤，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還是再睡一會吧。」王鋒打斷了胡毅的話，臉上勾起了一個十分牽強的笑容，勸說道。

　　「胡毅！告訴我！」如果都這樣了，王濤還不能猜出什麼，只能說明他把腦袋燒沒了。難道媽又發燒了？或者是感染了病毒？心裡閃過無數的猜測，每一個都讓王濤恐懼加深，他的媽媽，從未嫌棄過他寡言，還一直自豪自己有個乖兒子，從還是崽崽的時候就不曾讓人操過心。甚至在別人看來怪異的地方在媽媽眼裡都是優點……

　　胡毅沉默了一會，拿出了一個銀白色的手機，赫然正是江瑤曾經用得那個。

　　「你好，王濤，關於令堂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抱歉，她現在正在S省研究所做客，她很安全。我想和你玩個遊戲，現在她正在一個隔離室當中陷入甜美的夢境，你有36個小時的時間，來思考是否以自己來換回她，時間一到，我們會帶她去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也許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了。究竟如何，掌握在你的手中。」

　　陌生的男音透過手機的喇叭緩緩地說著，沙沙的電流聲襯托了他的冷漠，話裡的內容簡直讓王濤憤怒：「他們抓走了我媽？為什麼會這樣？你們離開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

　　「我們開車退出了一公里便在那裡等著你們，結果不知道怎麼的全部睡著了，等我們醒來的時候小瑤她就不見了，聽了錄音才知道……對不起，小濤。」胡程俊愧疚地說道，他是幾人裡唯一的戰力，卻沒能保護好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還是他最好的哥們的老婆，怎能不讓他慚愧？

　　王濤喘息著閉上眼睛，再度睜開後便恢復了原本的平靜，但這平靜比憤怒更讓他們膽戰心驚。

　　「我要回去，你們繼續往西藏走，我去救我媽！」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肯定也是要去的！」

　　王鋒和胡毅連忙介面道，只是下一秒兩人就被敲昏了過去，王濤小心地扶著他們躺在地上，對胡程俊說道：「胡叔，他們兩個就交給你了，我不怕喪屍，一個人去會快一些。」

　　胡程俊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要是帶上他們，兩天的時間都無法讓他們選擇更加安全的路線回到C市，錄音裡說了他們一共只有36個小時時間。要是只有王濤一個人，直接從高速公路回去要快許多，最多半天就到了。

　　「安全了告訴我們一聲，我會一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等你救出你母親，就帶她來追趕我們吧。」

　　「恩。我知道了，胡叔。」王濤點了點頭，轉過頭說道，「周彥，等他們醒過來，要是還想跑，就繼續把他們敲昏，等時間到了他們就不會衝動了。」

　　「我儘量。」周彥扶了扶眼鏡，遮擋住了鏡片後的光芒。

　　再度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兩人，王濤硬了硬心腸，轉身離開，背影挺拔，可是卻帶著難以言明的灰暗，逐漸地消失在視線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