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流年轉】
☆、第70章
燕玖睡著之後,眉眼始終未曾舒展。
本王伸出手,為他拭去了眼角未乾的淚痕,然後歎了口氣,將他摟進了懷裡。
要說我這人也並非鐵石心腸,薄情寡義,我入世的時候,既然帶著意識而來,那便會歡喜,會傷悲,會恨,會悔。
我將姚書雲視為知己,將燕玖視為至親,該有的關懷,一點也不曾少。
我並不缺少感情,缺的只是四目相對時,該有的怦然心動,和衣衫盡褪時,該有的衝動。
我想愛上燕玖,並非不能。只是,我得如同取回那四道神識一般,取回我遺失的情根。
而我的情根,在燕玖的身上。
而拿回情根之後,燕玖將不會再愛我,也不會再愛上其他人。
便如失去了嗅覺的風慕言,不能再調香,失去了味覺的舒景乾,不能再釀酒。
失去了情根的燕玖,將不能再愛。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會比著這個,讓人更為揪心。
本王看著懷裡那眉頭輕皺,睡得並不安穩的燕玖,細細地回憶著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始終不明白這孩子,為什麼會愛上我。
這麼多年了,我盡職盡責的扮演好他的小叔,一直把他當成小輩來疼愛,可他如何就跳脫了叔侄這層關係,愛上本王了呢。
到底是在哪一瞬間,本王讓他走上了這麼一條荊棘路。
將臉貼在了他的額上,本王耗盡了最後一點神力,去到了他的夢中,去窺伺他的過去。
那是一個艷陽天,四五歲的燕玖站在酷熱的庭院裡,面色慘白地看著那坐在樹蔭下吃冰的二皇子燕賜,小聲乞求著:「二哥,天太熱了,你讓我回屋吧。」
十五歲的燕賜長眉一挑,「給我站好了,踩壞了我的鎏金銅壺,想要就這麼算了?」
燕玖扁著嘴,「可我不是故意的。」
燕賜嗤笑了一聲,「是不是故意的,本皇子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犯了錯,就得挨罰,讓你曬曬太陽而已,別給我裝出一副嬌弱無力的模樣,不然就罰你下冰窖了。」
燕玖:「二哥——」
燕賜:「閉嘴站好了。」
燕玖終究是沒有再吭聲。像是這樣故意尋了借口,欺負他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就出上演。有時是被幾個哥哥往身上潑髒水,有時是被他們推上樹,故意不放他下來,有時被當成靶子,供他們幾個練手用。
燕玖身為正兒八經的皇子,卻混的連個奴才都不如,無非就是因為爹不疼娘不愛。
燕玖的母妃容苒是罪臣之女,嫁給皇上沒幾天,祖上就被抄家斬首。自那一刻,她對皇上就冷了心,連帶著對他的孩子,也是恨之入骨。
而燕玖的父皇對骨肉親情一向淡薄,除了被他立為太子的燕琦格外受他照顧,其餘人等,他連看都懶得看。
大約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才格外的渴望溫暖,渴望親情。
在驕陽下站了足有一個時辰,燕玖面上越發的慘白,頭暈目眩,幾欲要站不住。
而就在他快要倒下的一刻,宮裡的愣頭青燕肆衝了過來,一把將燕玖撈進了懷裡,跟燕賜道:「得了二哥,太陽這麼大,再繼續曬下去,得脫水了。」
燕賜瞇起了眼,「你小子管我?」
「我是看不過你這麼欺負老九。」燕肆說著,將那瘦小的孩子往肩上一甩,直接扛著走了。
去到了燕肆所在的永和宮,燕玖煞白著一張臉,說道:「謝謝四哥替我解圍。」
「哎,自家兄弟,說這個幹嘛。」燕肆擺出一副慈兄的嘴臉,幹的卻是強盜才幹的事情,向燕玖伸出了手,道:「把東西拿來吧。」
燕玖皺了皺眉,「東西?」
燕肆立馬瞪起了眼睛,「別給老子裝蒜,我都看到小叔給你玉雕童子佩了,是他自己刻的吧,你把它給我。」
燕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珮,搖頭道:「我沒有。」
「嗨,你小子。」燕肆見好聲好氣的行不通,立馬撲上來就搶,兩人隨即扭打成一片。
而這結果,無非就是燕玖挨了一頓揍,東西也被搶走了。
好在燕肆這人只是性子暴躁,心眼總還不算壞,打完了人之後,趕緊又湊上去哄,「九弟不哭,四哥拿了自己的金菩薩跟你換吧。」說著,解下了脖子上的掛墜。
「我不要!」燕玖抹了一把淚,道:「你把皇叔給我的玉童子還我!」
燕肆看著那憨厚的玉雕小人兒,哪裡捨得還,便又取下了手上的一枚玉扳指,道:「那這樣,我把扳指也給你了,童子歸我。」
燕玖知道這人沒皮沒臉,東西落到他手裡,一準是討不回來了,要是不見好就收,吃虧的還是自己。
猶豫過後,燕玖把東西全部退還給他,道:「我不要你的東西,你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把童子送給你。」
「是嗎?」燕肆得了便宜,立馬擺出好商量的嘴臉,「你說。」
「你安排我出宮,我要去襄王府。」燕玖道,「許久沒瞧著小叔進宮了,怪想他的。」
「是啊,小叔有些日子沒來了。」燕肆摸了摸下巴,道:「我也十分想他。」
於是,兩人結了伴,一道出了宮,去到了襄王府。
彼時,本王正和姚書雲坐在一棵合歡樹下納涼,兩張籐椅之間,擺了一張圓桌,上面放著一壺涼茶。
本王沒有觸覺,倒是不怕熱,可那姚書雲卻熱得像條死狗一般,耷拉著舌頭,拚命地扇扇子。
本王閉上眼,打了個盹,等著睜開眼的時候,只見頭上探出了一個小腦袋,呲著一口雪白的牙齒,笑得又傻又甜。
「小玖?」本王忙坐起身來,將他抱到了腿上,問道:「你怎麼出宮了?」
「想小叔了。」燕玖說著,也不嫌天熱,將腦袋抵在本王胸前,使勁蹭了蹭。
一旁,燕肆正在調皮搗蛋,從合歡樹上抓了幾條蠕蟲,偷偷放到了酣睡中的姚書雲的臉上,一如小時候,姚書雲抓了胡辣子放到本王的身上。
本王收回了目光,低頭看向懷裡的燕玖,只見他嘴角帶了一塊淤青,便出聲問道:「那幫皇子又欺負你了?」
燕玖撲閃著睫毛,道:「沒事,再過幾天就好了。」
「唉,」本王歎了口氣,命人取來了活血化瘀膏,為他塗在了嘴角上,道:「好容易來一趟,今晚便住在府上吧。」
他可憐巴巴地眨眨眼,「可以嗎?」
「嗯。」本王摸了摸他的腦袋。
要說如今朝中,分為了兩黨,一方是太子黨,一方是大皇子黨,兩方互相拉鋸,互相制約。
父王他作為異性王,一舉一動最容易招人非議,所以選擇了保持中立,平素裡既不和大皇子來往,也不和太子爺走動。
可燕玖就無所謂了,皇子裡屬他最不受寵,登基大寶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所以他同誰親近,與誰來往,根本沒人在乎。
傍晚,本王命廚子做了幾個好菜,留燕肆燕玖一起吃了個飯。
席上,本王給燕肆夾了一塊他最愛吃的醋溜排骨,說道:「小玖他在宮裡沒個能仰仗的人,你做哥哥的,凡事多照顧他一些。」
「嗯。」燕肆啃著排骨,蹭了一臉的油。
本王又剝了一隻蝦,放到了乖乖吃飯的燕玖面前,道:「你貴為皇子,有些事情不必強忍,你得學會反抗。」
燕肆抬起臉來,說道:「老九要是敢反抗的話,那群兄弟只會欺負他欺負得更厲害。」
本王心裡一沉,看向了默不作聲的燕玖,道:「趕明兒我去宮裡,向皇上請示一下,准你以後經常來我府上,跟著我讀書寫字。」
燕玖抬起臉來,眸子亮晶晶的,「父皇會答應嗎?」
「會的,」本王笑笑,「要知道小叔我可是文武全才,京城裡有多少人想著讓我指點一二,我都沒有應肯。便是皇上,也想著讓我進宮教授皇子們讀書,可我不喜歡那高牆之後,壓抑的宮殿,所以一直借口推脫。此事我主動向皇上提出來,他應該會答應才是。」
「那真是太好了。」燕玖彎起了眼睛,笑出了一副月牙般的陰柔和皎潔。
之後,燕玖便把我府上當成了第二處居所,白日裡跟著我念完了書,想著回宮便會,不想回便留在府上。
本王為他安排了一處臥房,供他夜裡歇息,可他總是借口怕黑,鑽進我的被窩裡,纏著本王死活不肯離開。
這一來二去的,本王也懶得逼他單獨睡了,逢夜裡便掀開被子,道:「夜深了,趕緊上來。」
他笑瞇瞇地上了榻,鑽進被窩裡,摟著本王的身子,道:「皇叔,你最好了。」
「嗯。」本王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這世上,只有皇叔你對我最好。」他說著,蹭了蹭本王的脖頸,又道:「我知道你把我喊來府上唸書,無非就是想著保護我。」
一瞬的沉默過後,他說道:「現在是你保護我,等我長大了,一定會來保護你的。」
本王笑了笑,拍拍他的後背,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