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翻來覆去,睡意仍舊不生。
心中的忐忑,滿腦子的雜思,讓鳳仙靜不下心緒,在巢床上躺平,閉眸待睡,卻不成眠。
再不久,答案即将揭曉,幹擾她許多年的困惑,便會有了結束。
到底是她、非她呢?
剛踏進海底城時,還自信滿滿的自己,現在,竟也無法笃定了。
發現自己的信任、自己的熱忱,不過是笑話一樁,妳要我連本帶利,向她讨回來嗎?
「希望……不要是我,不要讓他對我失望……」
鳳仙喃喃低語,輕蠕的唇,重複好些回。
夜,好靜。
沒有風聲拂窗,隻有海潮流動,她夢呓般的自語,輕聲一歎,混雜其中,幽然了海夜,渾然未覺一道颀長身影,默默踏入房内。
她正合上眼,雙腕間鲛绡束得死緊,潑墨長發散在枕間,像一匹濃夜色的綢,而她靜躺這片黑綢間,身形更顯纖弱、嬌小。
又一記翻身,手腳的束縛,勒得不甚舒服,鳳仙蠕動着,尋找合适睡姿。
無意間的睜眸,床見床緣伫着黑影,她「唔」地抽息,吓了一跳。
看清是他後,才松口氣。
狴犴俯望她,好半晌,隻是沉默,高深莫測的面容,凝了冰霜。
黝黯深眸,落向她手腕鲛绡繩結時,似乎顔色改變,變得濃沉。
鳳仙正欲出聲喚他,他比她更早開口。
「起來。」不帶半絲暖意的嗓。
「呀?」
「我送妳離開這裏。」他說話時,眉心聚攏。
「離開?爲什麽……要離開?」
「此時不走,妳想等明日,在衆人眼前丢盡顔面嗎?!」他凜眸,語氣嚴厲。
不是說,不想管她的事了嗎?
竟因爲……想象着她明日所面臨的情況,忍不住到她房裏來,要搶先一步,把她帶離。
你瘋了嗎,狴犴?!
數不清在心裏,痛斥自己多少回!
理智,要自己退遠遠的,不管不理;身體,卻難以克制。
「丢盡顔面?……爲何這麽說?」鳳仙努力不讓聲音顫抖。
他用了好重、好重的四個字……
「妳不是央求我父王,讓妳親眼看見案發當時?妳以爲,妳會看見什麽?」
她搖首,誠實回答:「我不知道我會看見什麽。」
所以,提着心、吊着膽,無法安眠。
「無論是什麽,絕對不會有利于妳。與其衆人明白真相後,對妳冷顔相待,不如自己先行離開。」狴犴務實道。
明日,有多少人等着要看熱鬧,當巨大水鏡一開,重現當日情景,她的所作所爲,再無法掩蓋,曾經信任她的蔘娃、魚姬、珠芽……如何看待她?
她,受得了那樣的眼神?
受得了……遭到背叛後,蔘娃她們投來的憤怒目光?
「你還是不相信我……」
鳳仙的眸,凝滿痛楚,直勾勾望入他的眼。
原來,他今夜的到來,仍舊不改他的堅持,他一樣咬定她有罪,隻是擔心她明日丢臉,要她自覺形穢,趁夜潛離。
他不信她……
她的喃語,狴犴選擇不回答,隻催促:「快,馬上走。」
「走去哪?」她還能去哪兒?
「鳳族别回去了,陸路之大,天空之廣,能容妳之處,還怕沒有嗎?」
鳳仙咬着唇,忍住胸口刺痛,因他每一句、每一宇,紮刺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痛。
「你要我帶着一輩子的困惑,身負嫌犯污名,躲躲藏藏過一生?」
「若事實結果,明擺在眼前,何必再去掀開它,讓衆人對妳嗤之以鼻。」狴犴并不樂見她二度遭受傷害。
鳳仙一眨也不眨,與他相視,她的面容,反而更加平靜。
「不,我不走,我要親眼看『結果』。」
「妳妄想會有奇迹嗎?!」别傻了!
「有或沒有,很快便知,我隻想求個心安理得。」
聞言,狴犴濃眉深鎖。
我怕妳求到的,不是心安,沒有理得,隻有無止無境的……絕望!
「明日……你會來嗎?」鳳仙問他。
有他在,至少讓她安心,說不定……事後證實,兇手非她,她會欣喜如狂,抱着他旋轉。
「不會。」斬釘截鐵。
他不想看見,已能預見的情景。
不想看見她的崩潰、她的痛哭、她的天摧地塌。
「……我希望你在。」她小小聲說,他聽見了。
「我希望妳走。」
看來,兩人難有共識。
「我希望妳走,别留到明日。」這回,狴犴說來像歎息,嗓音好淺、好輕,近乎自言自語。
是她的錯覺嗎?聽起來,竟似懇求……
「狴犴,你……」是擔心我嗎?
「再問妳一次,走,或不走?」
他大可直接擊昏她,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帶她走,偏偏這時的理智,清晰明白,制止他涉入太深。
鳳仙凝望着他,那雙美麗的黑眸,在那片瞳海之間,看見了憂心忡忡,雖然缈小、雖然深斂,卻真實存在。
心,因察覺了這個,而溫暖起來。
在他深信她犯有殺嫌之際,他還願意爲她擔憂?
這對原則堅定的他來說,多自相矛盾,悖逆着他向來的認知?
「我不走,我要知道真相。」
我要知道,我有沒有權利,光明正大讨着要你的賠償。
我要知道,還有沒有可能,失而複得,拿回你的信任,讓你……再對着我,面露微笑。
見她态度堅持,無懼無畏,狴犴無話可說,短暫沉默,最後,離開。
臨行之際,他頭也沒回,背影直挺,僅留淡淡一句。
「既然,妳決定留下,後果……自己承擔。」
随即步履飛快,消失在她眼前。
再不走,他真的會敲昏她,強行帶走。
「準備好了嗎?」
龍主一句問,喚回失神的鳳仙。
她正以目光在尋找、在搜索狴犴的蹤影。
他果然沒來……
既然,妳決定留下,後果……自己承擔。
留下這句,以及隐隐聽聞模糊的低歎,讓那失眠的夜裏,她腦中所思、所想,全是他的音容。
此時,該要心無旁骛,不能左顧右盼……
「好了。」鳳仙正襟危坐,要自己專心一意。
周遭,圍繞許多面孔。
熟悉的……狴犴的兄嫂弟妹,排排坐好,蔘娃臉上雀躍,充滿信心,九龍子則是備妥零嘴,邊吃邊看。
陌生的……紅發顯眼,姿容絕豔無雙,噙着笑,靜坐一旁,輕易成爲注目中心之人。還有,廳側窗棂外,一些魚模魚樣的閑雜入等,探頭探腦,等着要看結果揭曉。
與牆同高的大水鏡,此刻仍是餘波蕩漾,不見鏡中有物。
大水鏡前有張小幾,幾上擺放一個空缽。
「開始吧。」
龍主命令一出,五龍子由紅發豔人手中接過翠玉瓶,打開瓶口,将瓶中之水倒入空缽。
水聲淙淙,小小的瓶,傾倒了許久,水仍源源不絕。
魚姬則來到她面前,輕輕說了句「别怕」,動手梳弄鳳仙的發,取下幾根絲細。
水瓶終于倒盡,鳳仙的發絲,化入了水缽。
五龍子與魚姬各自圍着水缽,兩人四目,專注凝望那泓水光。
水缽間,碎銀波潋,投映着光,鑲染他與她的臉龐。
「來了。」五龍子和魚姬異口同聲,眸光轉爲認真。
缽中之鏡,僅有五龍子及魚姬能見,而落入他們眼中之物,轉映至大水鏡上,使衆人亦可瞧見。
牆高的大水鏡,逐漸暈開顔色,渲染出迷蒙景色……
大片翠林,碧如青玉,頭頂的藍天,那般純湛,不見雲絲掩蔽。
「是栖鳳谷……」鳳仙對這一草一木,無比熟悉。
谷裏,鳳聲悠揚,熱絡悅耳,那些和鳴曲調,鳳仙都能跟着吟上幾十句。
美麗的鳳族少女,舞動五彩霞帔,個個輕靈若飛,曼妙迷人,每張容顔花兒般嬌俏。
鳳篦搖,翼欲翺,衣袂飄飄,春風吹拂而過,似乎仍能聞到,少女發梢的芳香;仍能聽見,清脆的銀鈴笑聲……
「這是妳的回憶,妳的過往,妳曾見的事物,借由孽鏡台水重現眼前。」紅發豔人彎着赤眸,神色趣然,爲她說明。
是的,水鏡内,滿滿都是她的回憶,記憶猶新,彷佛仍是昨日之事。
大夥辛勤忙碌着、快樂舞唱着、在天際飛翔着。
「鳳玉、鳳采、鳳光……」她逐一喃念,水鏡之中,映照的年輕少女,她們咧嘴大笑,爽朗開懷,無比無慮的芳華青春。
「還要多久才開始殺人放火?看這種唱歌跳舞,久了很膩耶。」九龍子吃完一大包蜜漬草幹,尚未看到「精采的」,難免發出怨言。
「這事急不得。」五龍子要他按捺性子。
九龍子啐聲,隻好再開另一袋食物,把嘴給塞滿,才沒空抱怨。
記憶太過美好,萦回盤旋,充塞她心中,同樣在那片水鏡間,反複上演。
「這女人的心裏,未免太沒有黑暗面了吧?」四龍子按按眼皮,咕哝。
一片光明燦爛、美麗祥和,瞧得他眼睛好痛。
衆人暗暗附和,有人更是打起呵欠,開始感到無趣。
隻有鳳仙,臉上的微笑漸漸斂起。
一曲尚未舞畢,鏡裏,有人先跌個踉跄。
好熟悉的情景……
「好痛哦……」摔跤的少女,痛得直掉淚。
「鳳光,妳怎麽了?」幾人慌張圍來,攙扶她坐往圓石。
「我的腳……好似扭傷了……」
「我去請師傅過來替妳瞧瞧!」其中一人伶俐反應。
「鳳采,妳快去。」
剩下的幾人,爲受傷的少女擰來冷巾,擦拭沁血的膝。
「鳳光,有沒有好些?」
「……我好渴,可以替我拿些水來嗎?」
「好,我去!」
是鳳仙的聲音,義不容辭,充滿話力。
「鳳仙,我同妳一起。」
「五哥,你讓水鏡跑快一點嘛。」
又是九龍子的聲音。他一開口,代表剛開的零嘴,又全進了肚裏,嘴巴一空,就想埋怨。
「兩個女娃取水,也能磨蹭這麽久,拜托,她們還去摘水果……拖拖拉拉的,不會要咱們一直看這種玩意兒,看到明日吧?」
連珠炮的不滿,随三龍子遞來一簍果物,而又銷聲匿迹。
「我想,應該……即将發生些什麽了吧?」五龍子淡觑鳳仙的臉色,她幾乎不眨眼,小臉蒼白,目光不離水鏡。
鏡中少女取回水,幾人各自飲下,受傷女娃的腳踝亦已治療包紮,她們在樹蔭底下,乘涼,閑聊,小憩。
「鳳儀是獲選的『鳳妃』,恭喜妳。」
「鳳儀姊姊,太好了,妳一直很心儀鳳主,能在他身邊伺候他,是妳的心願。」名喚鳳采的丫頭,笑容甜美。
「别說了,好羞人哪……」鳳儀紅了臉蛋。
「鳳儀那麽美、心地又善良,鳳主當然一定挑妳。」鳳香倒不表驚訝。
「鳳主俊俏英挺,哪個鳳族姑娘不喜愛他呀?」鳳光也屬其一。
「鳳仙就不。」鳳采一說,衆人皆注目而來。
「鳳仙不想成爲鳳妃嗎?」鳳儀不解問。
「唔,我不知道耶……」
「鳳主算是全鳳族中,最美、最有權勢的雄鳳,沒有比他更合适爲伴的雄性了。」鳳采如此說道。
「鳳主是很美、很好看沒錯啦,但……我對鳳主,沒有遐想耶……」
「鳳仙還小,鳳主不也說了,妳仍是個孩子,待妳再長大一些……」鳳主後頭沒說全的,她們多少都明白,鳳主是中意鳳仙的,隻是覺得她尚嫌稚嫩,再過幾年,養出了姑娘的嬌媚,再來欽點也不遲。
「噓噓,大夥瞧,鳳香睡着了耶……」
「方才還在說話的呢……」一切,顯得稀松平常。
衆人以爲還得浪費時間,再看這群鳳族姑娘睡完午覺,隻有鳳仙絞緊了衣裙,屏息以待。
「若不想看這段記憶,用手攪亂缽内水鏡,便可跳過。」紅發豔人出聲,帶着笑意。
「這種事早點說嘛!」四龍子瞪他。
勾陳這狐孽,擺明是故意遲講。
「慢着,這裏……」鳳仙連忙阻止,嗓微哽,仍堅持說完:「事情……就發生在這裏。」
她一說完,全場瞬間靜默,道道目光緊鎖向水鏡。
水鏡的景色,随當年的「鳳仙」閉目睡去,而變爲一片的黑。
黑,卻隐約聽見痛苦的呻吟。
水鏡再度照出,襯着樹梢嫩綠、綴有絲絲白雲的蒼穹,那是仰躺于綠茵間,所看見的風光。
随着仰望的眸光挪動,湛藍的天景,被一張張少女的面容所取代。
她正看着熟睡的鳳族姑娘們。
她,是鳳仙,當時的鳳仙,但現在的鳳仙,記憶中并無這一段。
突兀的呻吟,仍舊持續。
清晰的目光,緩緩瞟去,發出痛苦呻吟之人……是風儀。
美而清麗的芙顔,因劇痛扭曲苦獰,涕淚交錯,爬滿藏青色的雙腮,鳳儀張着嘴,像要開口求援,更似大口喘息。
可是喉間僅能發出一種含糊的、粗礫的,吞咽聲。
她朝向鳳仙,伸出求救的手。
水鏡所代表的那道視線,眨也沒眨,動亦不動,與其說是遲疑,倒更似……賞玩。
賞玩鳳儀的痛苦,看那美貌崩壞消失的奇景。
「别看。」六龍子幾乎是立刻出手,捂蓋住魚姬雙眼。
幾名龍子馬上跟進,把愛妻按進胸口,不讓她們看見接下來的殘酷血腥。
「睚眦!你做什麽?!我看不到了啦……」蔘娃哇哇叫,卻敵不過壓在腦後的大掌力道。
鳳仙多希望,也能有誰遮住她的眼……
但,即便眼能遮,已發生的現實,又如何能遮?
水鏡照出她那雙柔荑,緩緩地,恢複成鳳爪形狀,爪尖如匕,不帶遲疑地往鳳儀臉上,耙下。
五指撕扯,皮開肉綻,藏青色的膚,頓時鮮血淋漓,每道爪痕下,幾可見骨。
她并未停手,爪子落下再提起;落下,再提起,爪尖帶起血珠子,一串串墜跌在地,濺開一朵又一朵,紅梅般小小的血花。
直到将花容月貌抓破,臉膚俱爛,面目全非,鳳爪才停下攻勢。
鏡面上,兩爪十指,染得血紅。
鏡中視線開始移動,一步一步,走得緩慢,來到湖畔。
清澈湖水上,映出一張容顔,似笑,非笑,帶絲天真無邪。
是她,是她的臉。
若不足十指仍在滴血,誰能将她與行徑兇殘的鳳爪,加以聯想?!
她仔仔細細清洗雙手血迹,湖水暈開淡淡的紅,逐漸沖淡。
獰狠尖銳的爪,又回複爲少女軟嫩小手,幹幹淨淨。
她重新回到樹蔭底下,其餘姑娘無一被擾醒。
她躺平,涼風拂動青絲,雲朵輕輕,天,兀自湛澄。
眸,閉上。
水鏡再度回歸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