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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仙(神獸錄龍子之卷)》第2章
第一章

 “去找老七來評理呀!看他是推你,還是推我!”

 “一定是你!你剛根本使詐!”

 吵到最後,兩聲吼叫,絕對有志一同,合而為一──

 “老七──”

 自小到大,諸如此類的嚷嚷,狴犴聽得太習慣。

 不管是兄弟間的爭執、芝麻小事的勝負,吵不出結果、打不出輸贏,最終一定是以“老七──”做結。

 還沒踏進龍骸城,已先聽見四龍子吼吠聲,響如巨雷。

 被喊得全城盡聞,當事人忍不住一聲低嘆︰“我才方從仙界回來,不能讓我喘口氣先嗎?”

 歲月使少年褪去了青澀,抽高了身形,寬廣了雙肩。

 當年稚拙模樣、清亮嗓音,已不復見。

 唯一不變,是梳整的髮辮,絲毫不亂,以及一身凜凜端正的長袍。

 狴犴腳尖落地,甫踩上城門前階,就想轉身走人,到外城去找間客棧,花錢住兩晚,換取清靜。

 但速度不夠快,兩名兄弟追上來。

 “老七,評評理!”

 看來,是不能了。

 無奈,吁嘆,狴犴回頭苦笑。

 “二哥、四哥,你們又在爭什麼?”

 四龍子難得贏一場,卻被誣衊譭謗,氣惱磨牙,雙頰紅鱗發滿滿︰“這傢伙打輸了又不認賬,說我耍手段!你跟他說!說我有沒有?!”

 “你那第四招明顯做了手腳。”二龍子難得輸,也輸得很不痛快。

 一手一個,搭搭哥哥們的肩頭,狴犴重申︰“到底要我說多少回,你們這種比試的勝負,不歸我管,等哪一天,你們兩位受冤屈了、被誣陷了,我保證,一定替你們洗刷冤情。”很夠兄弟情誼吧。

 說完,準備進城門,這回換他的雙肩,讓兩位龍子一人搭一邊,不放他走。

 “你看我們兩個,誰在說謊?!”兩人換另一種問法。

 “……沒有,兩位哥哥正氣凜然,光明磊落,兩人都說了實話。”

 所以高抬貴手,放開我,容我回房補眠,好嗎?

 “總有一個人說謊吧?!”兩人都不信。

 “所謂謊言,是指不實之言,心存欺騙,藉以想謀取好處,嗯,你們這叫……各說各話,並不算說謊。”狴犴嘴邊的笑,已經有些僵硬,看得出勉強。

 他看似脾性溫和,面對兄長們有問必答,實則耐心有限。

 他嫉惡如仇,嫉“唆”,亦然。

 “睚眥,呦厚──”遠遠地,聽到蔘娃吆喝,聲先到,身影遲了些。

 雙髻鯊馱載蔘娃和紅棗,一路游來,蔘娃在鯊背上揮舞著手。

 “你們兩個怎麼越打越遠,打到城門口來了?”

 見慣了龍子兄弟互毆……不,是切磋武藝,所以兩個女娃打從一開始,坐在遠程亭間,邊喝茶,邊看兩人動手,也不阻止男人的樂子──流血流汗的樂子。

 哪知打著打著,兄弟倆遠離了視線,她們擔心出差錯,才乘上雙髻鯊跟了過來,怕兩人不懂拿捏,出手太重。

 “我這次贏了!”四龍子很驕傲,向愛妻紅棗炫耀。

 二龍子馬上啐聲︰“勝之不武。”

 “我憑的是實力!”四龍子朝他齜牙咧嘴,惡狠狠地。

 “你也有十粒哦?”蔘娃瞟他,怎樣也在四龍子身上找不出“十粒”玩意兒。

 “這什麼話?!我當然有實力!”四龍子被看扁,很是不爽。

 “……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四……”蔘娃摸著腦袋瓜,默默數起數,爾後一聲嘿笑,忍不住面露高傲︰“二十!我有二十粒!”

 二十粒人蔘果,高掛烏亮青絲間,鮮紅欲滴,結實纍纍!

 幾隻雄性只能無言,紅棗倒給逗笑了,笑顏清妍。

 “沒人比妳多粒啦!”四龍子賞她白眼。

 “你憑十粒贏睚眥,我憑二十粒贏你!”嘿,妻報夫仇。

 “光聽妳這麼說,全不來勁了,嘖!今天到這裡算了,改天再比一場!喝酒去!”四龍子擺擺手。筋骨動一動,還可以多喝好幾碗!

 “既然如此,我先回房了,你們慢慢喝,慢慢聊。”狴犴適時開口,不陪兩對兄嫂閒話家常。

 二龍子和四龍子的手仍舊扣在他肩上,沒有放過他的跡象。

 “一塊兒去呀,老七。”

 兩人又異口同聲,這種時候兄弟顯得特別友愛。

 “我到仙界去,替他們解決三十多件疑案,現在我只想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覺……”狴犴很想伸手抹臉,抹去一臉倦意。

 “解決疑案?”蔘娃眸子一亮,臉上光彩四射,擺明對這四字充滿好奇。

 “不,全是些不足為道的小事……”拜託,千萬不要感興趣,他不想一件件重提。

 “說來聽聽嘛!”蔘娃當他是謙虛,出言鼓勵他。

 他就是最怕這五個字!

 “對呀,說來聽聽嘛,一邊喝酒,你一邊說,咱們一邊聽。”四龍子逕自替他做決定,與二龍子合作,將他架著走。

 小亭幽靜,海景優遊,坐落於紫紅海草間。

 亭柱為綠碧珊瑚,通體翠玉,亭檐懸掛珍珠,海潮拂動,光影變化,寧謐中,洗滌心靈。

 隱約聽聞遠程箜篌清音,時而悅耳,時而崩壞,不難想像,遠在那處的箜篌,除了大龍子撥奏外,還有顆小蚌搞起破壞。

 “所以……你真的光憑雙眼看,就能看出壞人哦?”

 蔘娃嘴咬海果,配口茶沫,咀嚼有聲。

 聽完故事的娃兒,總要發表一下感言,提些疑問。

 “書籍上曾記載,獬豸見人起紛爭時,會以獨角頂向理屈的一方,是非常公正耿直的祥獸。”紅棗就其見聞補充說道。

 “可他是龍子耶,也會這樣做嗎?”

 “老七是獨角龍,這點倒有些獬豸的味道在。”

 “獨角龍呀……角是長在左邊右邊?”蔘娃又好奇了。

 “正中央啦,只長左邊或右邊,不是很畸形?”四龍子啜酒,回她。

 蔘娃盯向狴犴,瞧了一會兒,嚥下嘴裡果肉,再問︰“你從來沒有判錯過嗎?”

 狴犴淡淡覷她,雖淡,眼神對她的疑惑,仍能看出些許嗤鄙。

 “不曾。”他仍是好聲回答了“二嫂”。

 “一次都沒有?”

 “不曾。”同樣是那兩個字。

 “萬一有呢?”

 “不曾。”這次語氣加重,已有微微火氣。

 “說不定有哪個倒霉鬼被你冤枉過,而你毫不自知,自以為自己次次皆對。”

 “不曾!”狴犴皺眉,瞪她,管她什麼二嫂,照瞪。

 “若曾呢?”話幹嘛說得那麼死、那麼硬呀?!

 “……”這回連撥冗回她,都不屑了。

 “我家老七,在這方面真的是無人能及,娃兒,妳別再誣衊他,惹他發脾氣就糟了。”二龍子出言,管管自家那口子。

 “純粹假設嘛……才不會以後真發生了,他措手不及,不知怎樣應付嘛。”蔘娃一開口,沒幾句好話。

 “有道理,防患未然。”四龍子倒贊同蔘娃說法,連連點頭。

 真是夠了!

 他浪費寶貴的補眠時間,坐在這裡,“講故事”娛樂他們,還要遭質疑能力?!

 狴犴一口飲盡杯酒,喝完擱下杯,寧可回房滾綃被。

 這回,沒被兩位兄長攔下,他成功走人。

 “幹嘛一臉嚴肅呀……”蔘娃噘嘴。

 二龍子攬攬蔘娃的肩,唇抵在她耳邊,聲量不大,但嗓音清楚︰“他呀,有龍的驕傲,及獬豸的嚴謹,每次被請去辦案,皆非信口開河,胡亂了事,他可是賭上性命。”

 “咦?賭上……性命?”蔘娃滿臉驚訝。

 “獬豸一旦判錯,誤致無罪人喪命,其角將脫,角斷者,死。”紅棗輕輕喃道。

 “他又不是獬豸……他一判錯,也會斷角嗎?”蔘娃問,換來兩隻龍子聳肩。

 “至少可以肯定,他活得好好的,角沒斷,命還在,表示他之前所做的每一個判斷,皆屬正確。”二龍子很樂觀。

 “難怪,他敢說得篤定,原來指錯了……代價這麼大?”蔘娃嘖嘖說道,“我要是他,才不去幫人指兇手哩,弄個不好,自個兒的角斷了,多划不來。”

 “關於這點,他又像獬豸多一些,心存勿枉勿縱的信念,拒絕不了別人的請託。”

 雖然偶爾也有龍的惰性,不過論及善與惡,狴犴大多都會點頭答應,出出力,幫些小忙。

 “要是真的哪天判錯了……”蔘娃又在烏鴉嘴。

 “呀,二龍子,四龍子……”蟹將行色匆匆到來,即便已在兩人面前停下,揖身,所有蟹足仍是急乎乎地不停舞動︰“剛不是還看見七龍子也在這兒……”

 “他先回房去了,找他有事?”

 又是哪有紛爭,需要老七調解吧?

 蟹將有問必答,喘歸喘,態度仍是恭敬︰“有人在城門口擊石喊冤,攔轎告御狀,正好攔到龍主的大鯨轎……”

 “有冤情?要老七去幫忙瞧瞧,是吧?”四龍子很順口接下去說。

 “不……”

 蟹將猛搖頭,支吾了會兒,臉上表情複雜,彷彿自己也深覺難以置信。

 “那人告七龍子,誣陷忠良、冤枉好人,毀她清譽──”

 ★★★

 那人,字字泣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正哭著控訴。

 “我跟他無冤無仇,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冤枉我……嗚,他一句話都沒問,也未聽我解釋,手一指……就說我是兇手,吭──”痛痛快快擤鼻涕,擤完,繼續哭。

 “他誣賴我!毀我清白,害我……被關了好久好久,吭──”

 狴犴被蟹將請來,尚未踏入廳堂,便聽見指責,濃濃冤屈,如泣如訴。

 他像個惡人──這是他走進廳內,由數人眼中所感受到的指控。

 因為哭訴的“那人”,太嬌小、太荏弱、太楚楚可憐,嗓,清甜而無辜,挾帶泣音,哀哀似雛鳥──而惻隱之心,同情弱方,本屬天性。

 “我根本沒有殺人……我怎麼敢……尤其還是同族姊妹……”

 五彩織紋的肩帔,隨其說話時,微微顫著、抖著。

 色彩鮮艷的短帔,很是眼熟。

 狴犴腦中的記憶,逐漸清晰。

 黑衫、黑褲、五彩短帔,鳳羽一樣,艷麗的顏色……

 “這真是……太可憐了……”龍主趕快撇開臉,偷偷拭去男兒淚。

 “嗚……吭──”擤鼻聲附和。

 “只為我家老七一個字,妳被監禁至今?”龍主轉回頭,鼻頭還紅通通的,沒留意到狴犴來到。

 小腦袋瓜點了點,小髻間,隨其搖曳的金鳳篦,羽翅欲飛……狴犴完全想起來她是誰。

 許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鳳族兇嫌。

 一面之緣,他卻在想起的瞬間,記憶鮮明。

 是因為……她幾乎沒有太多變化?

 除了瘦削些許、憔悴不少外,她的容貌、她的身形,與當年……很遙遠之前的當年,全然無異。

 彷彿,在她身上,歲月凍結。

 “妳別哭,我一定叫我家老七給妳個交代──”

 “要交代什麼?”狴犴出聲,走近。

 “老七!”

 龍主及那只雌鳳精,同時轉向他。

 兩人皆是鼻眼紅紅,這一刻,竟有些神似……神似於棄犬的表情。

 “就……就是你?!”

 很明顯,鳳族丫頭已不識得他,畢竟年代太久太遠,少年已長,變化恁大,不是當時模樣。

 她揉揉佈滿水光的眼,努力瞧清他,眸兒瞇得好細、好細。

 “好像……不太一樣,沒那麼高,聲音也……”她咕噥,試圖回想,做起比較。

 “距離我前去鳳族,迄今已有數十年。”狴犴淡道。

 數十年,人類嬰娃不僅會跑會跳,成家立業都有可能。

 她抽了口涼息,大大震驚︰“我、我被關那麼久?!”

 她以為,在牢中的日子,不過三四年左右。

 這問題,無人能回答她。

 誰也不清楚,她被狴犴指為兇手之後,所遭受到的對待。

 “你就是七龍子?!你就是到鳳族去……胡說八道的那個人?!”她從椅上躍起,一箭步逼近他。

 小拳掄緊,揪絞他的衣襟,忿忿不平,激動顫抖著。

 “我既不認識你,也沒得罪你,你為何要害我?!”

 狴犴靜默,覷著她,她眼裡蓄滿淚水。

 他的眼瞳是深邃的黑,很純粹,沒有摻雜其他,同樣的,眸內沒有一絲反省,或歉意。

 對,就是這雙眼,就是這眼神,她認得,而且永不會忘!

 “我害妳?我不過是就我所見,指出真兇。”狴犴口吻淺淺,波瀾不興,撥開她的手,整整衣襟。

 “我不是真兇!你看走眼了!”她氣得跺腳。

 “我沒看錯,妳是兇手,我很肯定。”

 “你憑什麼肯定?!你見我動手了嗎?!你見我殺人了嗎?!你可有證據?!”

 “毋須那些,我也能知道真兇。”

 左一句兇手,右一句真兇,字字像針,深扎她的痛處。

 就為這兩字,她受族人非議、唾罵,遭囚深牢,不見天日,不知時間流逝,與世隔絕,孤單、無助、委屈……

 想起來,都會掉淚。

 她搖晃了一下,有些暈眩。

 她想,定是氣極攻心,被他的態度所惱,又忙於替自己辯解,才會這樣。

 她穩住,深吸口氣︰“我不是……我根本不是……你亂說!你若真有本領,你就不會指控我,因為我是無辜的!我有沒有殺人,我自己一清二楚!”

 沒人比當事者的她,更加明白她清白與否。

 這只龍子卻信誓旦旦,無憑無據下,不改對她的謬解。

 “我要是真兇,怎還可能逃出深牢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急著找你,要你替我澄清,洗刷冤情?!”

 對,她是逃出來的。

 趁送膳族人的疏忽,由深暗牢中,逃了出來。

 逃獄,是不對的。

 自視高潔的鳳族人,即便獲罪,也會認命順從,將該受的懲罰受完,不敢擅自從牢裡脫逃。

 但,她心有芥蒂、有冤屈、有不解,不懂自己沒做之事,卻要付出恁大代價?

 她要求一個答案,或者,一個解釋。

 於是,她憑藉“避水珠”,潛入深海,在茫茫無際的潮洋裡,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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