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楊少君八歲那年,他開始明白父母之間的不對勁了。
他們家家境不太好,住的是只有四坪大的一室一廳泥胚房,天花板上吊下來一個小燈泡照明,光線昏暗的不得了,往往外面還是大白天的,一進屋就成了黑夜。後來他知道,父母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窮,甚至他爸公司明明有分配新房,只不過這夫妻兩人誰也不願再為這個家付出了。
他們沒有離婚,只是誰都不回家,偶爾回家的時候還會帶回陌生的男女,進臥室關上門,把小小的楊少君一個人留在幾乎沒什麼亮光的小客廳裡做作業。
有一天楊少君聽到同學們在討論早飯,他圍上去聽了一聽。
同學甲驚訝地說:「什麼?你媽居然早上居然讓你吃隔夜冷飯?」同學乙不大好意思地低著頭:「因為早上來不及做早飯。」同學丙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爸媽昨晚打麻將沒回來,我自己不弄的話,連隔夜飯都沒得吃。」
楊少君笑了笑,轉身走開,心想:如果我不用媽媽留在桌上的錢自己去買的話,我連飯都沒得吃。
楊少君一年級就開始自己上下學,四五站路的距離,說遠也不遠,如果早上起得早,就可以走到學校去,省下的車錢可以在放學的時候買一包零嘴「小皮哥」或者是買一串裡脊肉。他最熟悉的味道是街頭兩塊錢一碗蔥油面的味道,那個年代連配料也不多,如果實在吃膩了,那就換一碗陽春麵。
那一年蘇家的生意做得更好了,蘇家父母又給蘇黔添了一個弟弟,名字叫蘇頤。早年蘇博華剛剛發家的時候就把妻子送出國弄了張美國國籍回來,因而不受計劃生育的限制,十年裡卯足了勁要了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又不愁奶粉錢,一大家子過得真是其樂融融。
就在蘇黔抱著小小的蘇頤,好奇地把手指頭塞進小弟嘴裡的時候,楊少君一個人坐在窗口,寂寞地啃著自己的指甲,想著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吧,明天有五塊錢,可以出去吃頓宮保雞頓蓋澆飯。已經很久沒有吃米飯了,因為沒有人願意回家給他做飯。
早上的那一段插曲因為楊少君的漫不經心,居然也就消弭了。蘇黔自己在房裡枯坐了半小時,逼迫自己不要再想,穿上西裝外套出去了。
大週末跑到公司,蘇黔拉了一堆人讓他們加班加點的工作,自己一口氣審掉許多份合同,大有把上一周未完之事全部補完、順便把下一周的工作也都提前完成的氣勢。
就在蘇氏企業的員工們被魔鬼老闆壓搾的哭天喊地之時,一個電話把他們從地獄解救了出來。
蘇黔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心情,然後接起電話:「……大姐,有什麼事?」
打電話來的是蘇家的長姐蘇謝元,因為蘇母姓謝,又是長姊,於是起了這個名字。蘇家的二姐叫蘇謝惜,不過蘇家的三個兒子就沒有再帶母親的姓氏了,因為母親自己覺得叫起來怪怪的,所以親自給兒子們取了單字做名字。
蘇謝元說:「今天小文帶著小囝回國,本來她不想告訴你的,我覺得你也很久沒有見過兒子了,就勸了她,她同意讓你見見小囝。今天是週末,你應該有空吧?等下五點去機場接機。」
蘇黔猶豫了一下,沉悶地答應了:「好的,我知道了。」蘇謝元把對方的飛機班次告訴蘇黔,然後叮囑道:「半年沒見小囝了,你給他買點禮物帶過去。你平時見客戶還知道要送點禮,怎麼對自己的老婆孩子連表面功夫也不肯下?小文不跟你過也是有道理的,你……」
蘇黔打斷道:「我知道了,我現在還在公司,以後再跟你說吧。」
蘇謝元在電話那頭笑了:「禮拜六還在公司,你和小惜真是一個脾氣。都是一對爹媽養的,你們三個蘇家的男人要是勻一勻,小頤的癡情分你一點,小維的灑脫分你一點,你分他們一點責任感,這樣多好。」
蘇黔本來想打斷他,可是聽到蘇維的名字時心口痛了一下,靜靜地等她說完,澀聲問道:「小維最近有跟你聯繫過嗎?他……過的還好嗎?」
蘇謝元在電話裡嗯了一聲:「三天前他剛給我打過電話。怎麼,我叫他聯繫你,他沒打給你?他前陣子和那個誰好像去了瑞士玩,給我傳了點照片,慢點我給你發一份。」
蘇黔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幾聲,掛掉了電話。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厚打合同,心裡突然就很難過:蘇維,那個曾經他最疼愛的弟弟,那個他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弟弟,卻討厭了他快十年。後來雖然在那個男孩的幫助下解開了他們兄弟倆長久的心結,可是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名字叫生疏的溝壑已經很難跨過去了。
那麼,和蘇維究竟為什麼會鬧得這麼僵呢?蘇黔恨恨地想:都是楊少君那個人渣!如果不是他當年糾纏小維……就算自己也有錯,如果楊少君那個混蛋當年根本沒有出現過,那麼也許蘇維現在還會像二十年前那樣睜著彎彎的笑眼跟在他屁股後面開開心心地叫他大哥。
半小時後,蘇黔走出總裁辦公室,掃了眼氣氛異常沉悶的辦公大廳,轉頭對秘書道:「告訴財務,今天來加班的人全部支雙……三倍加班費。」
幾乎是瞬間,他感到辦公廳裡的氣氛高亢了不少。
然而那對他並沒有任何影響,他作為企業最高BOSS,甚至很少在公司露面,連籠絡人心的必要都沒有,至於那些人到底在心裡怎麼想他,他一點都不關心。他這樣做,僅僅是覺得,這是一個遊戲規則,別人陪他玩了這一場遊戲,不論是心甘情願的還是被迫的,他都會按照規則給予回報。只有這樣,他才會有資本去進行下一場遊戲。
他駕著寶馬X5離開那棟玻璃大廈,走進恆隆廣場旗下的商廈,到玩具專櫃問售貨員要了三盒時下最新最貴的日本進口模型玩具,然後驅車去了機場。
他到機場的時候離航班到達的時間還早,於是他先到咖啡廳點了杯咖啡,然後給楊少君打電話,準備告訴他自己今晚可能要很晚回去。
《致愛麗絲》的樂曲響了大概有一分多鐘,然而蘇黔並沒有很不耐煩,他甚至覺得這首歌比起那該死的鬧鈴聲是多麼美妙,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每天早上都聽到。
楊少君終於接起電話,還沒說話先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用一貫欠扁的語氣說道:「大少爺~~你怎麼一個人出去了~~帶保鏢了沒?」
隔著電話,就沒有那麼缺乏安全感,蘇黔有點相信正在和他通話的人就是楊少君本人沒錯。他聽到電話裡聲音很嘈雜,不禁皺了下眉頭,把手機移開耳朵約兩寸的距離。聽起來楊少君似乎喝酒了,而且喝的還不少,他英氣的眉毛不由擰得更深:「沒有。你在哪裡?跟誰在一起?」
楊少君在電話那頭怪叫道:「沒有?你在哪兒呢!」
蘇黔忍了一會兒,告訴他:「機場。小文帶著小囝回來了,我去接機。」
楊少君問他:「浦東機場還是虹橋機場?幾點的飛機?」
蘇黔說:「六點。浦東機場。」
楊少君一句話都沒說就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坐在機場咖啡廳的蘇黔看到那個熟悉的男人風塵僕僕的走進機場,四處張望了一下,眼尖地看到了他,大搖大擺地向他走過來。
蘇黔瞬間有一種想逃跑的衝動!
那不是楊少君!楊少君沒有那麼慇勤!這個人化妝成楊少君的樣子究竟想對他幹什麼?謀財?害命?是不是那群亡命之徒派來殺他的臥底?
楊少君大大咧咧地走到他身邊坐下,解開風衣的頭兩顆扣子,長長噴出一口熱氣。他的臉還有點紅,看得出喝了酒,不過眼睛炯炯有神,看來神智是很清明的,並沒有到喝醉的程度。
蘇黔決定按捺著自己不動聲色,不要再像早上那麼魯莽,而是慢慢觀察這個冒牌貨接近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說:「你怎麼來的?」
楊少君翹起二郎腿:「開車啊!你的賓利,鑰匙我自己從抽屜裡找出來的。」
蘇黔問他:「你沒喝酒嗎?怎麼能開車?」
楊少君嗤了一聲:「喂,老子是刑警隊隊長,交通大隊的隊長是我哥們兒,別說我酒後駕車,我就是酒後劫車,那能有什麼事兒?」
蘇黔皺了一下眉頭。他的坐姿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優雅穩重,而楊少君則是放蕩不羈,兩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楊少君轉動著手裡的車鑰匙,突然看見蘇黔放在一旁椅子上的三盒玩具,拿起來看了看,又一臉嫌棄地放下:「這都什麼玩意兒啊,小孩弄得懂這些東西麼。哎,你老婆孩子今天回國,怎麼前幾天沒聽你說?」
蘇黔不情不願地糾正他:「是前妻。……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楊少君笑了兩聲,說:「你今天怎麼回事啊,早上發瘋,中午莫名其妙跑出去,晚上又來機場接人,就一個人出來。怎麼大少爺今天不講排場了,保鏢也不帶?」
蘇黔猛地捏緊了拳頭,聽他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就想上去揍他一拳,但他的教養讓他忍住了,甚至沒有露出什麼不悅的表情:「偶爾單獨出來一次,都是臨時決定的,沒人知道我的行程,不會有事的。」
楊少君將椅子挪過去,捧起他的手笑嘻嘻地貼在自己臉上摩挲了幾下,曖昧地說:「我的大少爺,你可不能有事,我會心疼的。」
蘇黔在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渾身一僵,當他感到楊少君粗糙的胡茬在他手心裡摩擦時,一種巨大的惶恐感將他侵吞,讓他觸電一般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楊少君愣了愣,搖頭笑道:「臉皮還是那麼薄。」
蘇黔把顫抖的手插進口袋裡,掩飾性地用另一隻手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過了一會兒,機場大廳響起廣播聲,蘇黔的前妻和兒子搭乘的航班已經著陸,請接機的旅客們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