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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下午茶會系列》第36章
第六章 波蘭閃電戰

  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讓公爵先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雖然隨後匆匆趕來的那位普茨裏特夫人將教授接了回去,並十分誠懇地向公爵先生致以歉意,同時婉轉地拒絕了公爵先生之前的提議,但是公爵先生的心情還是十分之沮喪,以至於一整天他都把自己關在私人書房裏,埋頭處理手頭的工作事務。

  直到晚飯後,公爵先生才端著紅酒出現在道格拉斯先生的書房裏。

  “噢,雅各,我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夫人說教授自從去年從牛津大學副校長的位置上被擠下後就患上了間歇性的歇斯底里症,您體諒一下生病的老人吧,公爵先生。”

  “好吧,我明白,可是難道我是引誘年輕姑娘的唐璜嗎?”公爵先生把酒杯放下來,歎了一口氣。

  “您不是,您只是比那還要壞上一百倍。”

  “噢,”公爵先生撫弄了一下散落下來的栗色頭髮,“那麼,雅各,你是打算繼續留在這裏嗎?”

  “是的,我認為倫敦天氣有利於我的肺,那麼法蘭西斯科到哪里去了?”

  “我派他去郵局拍幾封電報,……怎麼啦?我覺得昨天你們倆在劇院裏聊得很高興,不是嗎?我就說過法蘭西斯科很招人喜歡的。”

  “很高興?啊哈,對,真高興,我好久都沒有跟別人聊天聊得那麼激動了。”

  “這聽上去不壞,不是嗎?”公爵先生笑了一下,“我們倆一塊騎自行車出去逛逛好嗎,我本來想騎馬,可是醫生還不讓。”

  德沃特公爵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長大衣,隨意敞著領口,裏面則穿著襯衣和馬甲,打著黑色領帶,他低眸,用手指去撫弄帶進來的那只玻璃杯。但是道格拉斯先生突然又想起來那個該死的黑頭發的年輕人一雙眨來眨去的黑眼睛。

  “唉,”公爵先生一直沒得到對方的回答,這令他失望,“你連跟我騎車也不肯嗎,雅各?我這麼令你失望嗎?”

  道格拉斯先生猛然抓住他的肩,側過臉,給了公爵一個深吻,手指插進對方柔軟的發絲裏。——先哲告訴我們,恨往往比愛持久。噢,他真討厭公爵那頭晃來晃去的淡栗色的頭髮,公爵難道就不知道戴一頂帽子或者抹些髮油嗎?

  這個吻結束後,公爵先生雙手撐在書桌上,他感到難以置信。

  “你不是說過不再碰我的嗎,雅各?”

  “我突然改變主意了,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說,“而且,我希望今天晚上,我能有幸在我的房間裏看到您。”

  “噢,可是……”

  “您又怎麼啦,或者您希望我去您的臥室?”

  “今天晚上倫波伯爵家有慶生舞會,我已經答應出席啦。”

  “那我等你回來。”

  “我恐怕會跳到天亮,雅各。”

  “那麼,”道格拉斯先生敲了一下桌子,“……那麼您現在就給我把衣服脫了,瞧瞧您這一身,穿著比不穿還要難看。”

  “可是我九點就要去跳舞啦。”

  “現在還不到七點,不是嗎?這花不了多長時間的,公爵先生。”

  “上帝,”這可怕的要求讓公爵先生陡然睜大了他那雙藍眼睛,他喊道,“噢,雅各,你知道的,我總是很聽你的。”

  “那麼您還愣著幹什麼?”

  公爵先生只能默默順從地轉過身去,先是長外套,丟在了椅子上,然後是馬甲,伸手解開背帶,最後襯衣也給脫下來啦。屋子裏的光線一半來自夕陽,一半來自燭光,兩者交織在一起,落到他裸露的皮膚上,像塗了一層朦朧的漆。他轉過頭來看道格拉斯先生,淡栗色的頭髮散落著,而那一雙藍色瞳孔則流露出交織著驚慌、茫然和懵懂的神情,像一隻受到了驚嚇的貓。

  ——這可、這可真……不可思議。

  所以,您認為這會可能嗎?

  道格拉斯先生站在窗前,點起了一支雪茄。幻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空空蕩蕩的書房。他能看到硬梨木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像排列整齊的軍隊,寫字臺上零散擺著墨水和簽字筆,水晶鎮紙下壓著一小遝印著德沃特家族徽紋的信箋。蠟燭還沒有點,屋子裏頭,黑暗悄悄地從腳下蔓延上來,而屋子外面則是一片夕陽漫天的燦爛景象。

  在這一片金光燦燦的餘暉中,有兩匹馬正從遠方疾馳而下,不必去看都能知道那正是德沃特公爵和他那位年輕的新秘書。他們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又時而相互追趕,駕著馬從草地上沾塵而過,公爵甚至還指揮身下的良駒表演一兩個跨欄的動作。當這景象更接近一些,他們也放慢了速度,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將韁繩交到前來迎接的馬夫手裏。

  過一會兒,就聽得到公爵的高筒馬靴踏進房間的噠噠聲,再過一會兒,他那快活地嗓音就在書房門口響起來了。

  “噢,雅各,……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們一塊去騎馬呢,不過這裏的花園太小了,或者下次我們去肯辛敦農場裏賽馬吧。”

  “您的背傷沒事了嗎,公爵先生?”

  “已經完全好啦,我晚上要去倫波伯爵家參加舞會,可能會跳一夜,我得找個社交場合證明一下我還活著,免得那些只看報紙的人以為我明天就要出殯了呢。”

  “您馬上就要去嗎?”

  “不,再過一會,那麼我先要去換衣服啦。”

  這句話一結束,公爵的腳步聲就遠離了。等道格拉斯先生再看到公爵的身影時,後者穿了一身白色燕尾服,戴著白色手套和象牙手杖,看上去風度翩翩。他在領口的蕾絲領巾上別了一朵百合花,而法蘭西斯科正在幫他把這朵花別得更別致些。

  向康斯坦絲姑娘求婚的事情已經在倫敦各位夫人的午後紅茶會上悄悄流傳開了,雖然公爵這次是被拒絕了,但是也告訴了諸位名媛淑女一種訊息,這位元富有、體面、高貴的公爵先生有意離婚再娶,而且看起來他並不特別在乎對方的出身和嫁奩。上帝,還不知道這個晚上會有多少雙急切的眼睛盯著他的舞步呢。

  況且,這位公爵先生,你若看他的履歷,知道他已經三十五歲;而在陽光下看他的容貌舉止,會覺得不過三十歲;若是在精心打扮後在舞會的燈光下看,他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當然,道格拉斯先生覺得,如果你聽他講一些話,你會疑心他其實還未成年哩。

  公爵先生這時在問他那位黑頭發的漂亮秘書。

  “那麼法蘭西斯科,你不跟我去嗎?”

  “我去的話,會不會不太好,公爵先生?”

  “那麼好吧,我讓老威廉先生跟我一塊去好啦。”

  對話結束了,門口馬車鈴的叮叮聲隨著馬蹄聲漸行漸遠。

  道格拉斯先生決定從自己的房間裏出來,坐到了小客廳裏。他抱了一摞書,女傭人則為他沏上一壺咖啡。他看了一眼懷錶,又重新放好,這時候是九點差一刻。

  傭人們走來走去,在為各處的燭光添油加蠟,到處都點著燈,一片堂皇。過了一會他們又都下樓去了。隱隱地,能聽到他們在唱歌、打牌的聲音。

  再一次打開懷錶,時針指向十一點。道格拉斯先生親眼看到法蘭西斯科從樓梯上探出頭來。這一樓小客廳是個中心位置,左右兩側都是樓梯,幾間主臥室和公爵先生的私人書房都安排在一起。

  “道格拉斯先生不回房休息嗎?”這個黑頭發的漂亮青年手撐在欄杆上,問。

  “暫時不。”

  在樓下打完牌的小愛德華也上來了,“晚安啦,校長先生”,他經過時留下這麼一句,便跑上樓回了自己的臥室。

  遠遠地有人群陸續散開的腳步聲,但是再過一會這些聲音都消失啦。

  時間還在滴滴嗒嗒地過去。

  蠟燭頹然地燃燒著,漸次熄滅了。屋子裏各處都暗了下去,屬於深夜的寂靜降臨了,像死一樣的安寧,似乎只剩下更遠處牆角下的織娘們開始拉起它們的大提琴。

  道格拉斯先生起身吹熄了蠟燭,於是最後一線光亮也消失了。

  但是在這萬籟俱靜的夜晚,總有一些不甘沉睡的靈魂飄蕩著,它們乘著夜風,掠過新開的薔薇花瓣,然後自由地散漫開。一間臥室的門開了,接著法蘭西斯科那頭濃密的黑髮出現了,他先四處張望了一下,到處都是黑的、靜的,這讓他感到安心,他於是站起身,輕輕地閃出去,拖鞋在波斯地毯上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走不了幾步,就到了公爵先生的主臥室門口了。他的手指放在門金屬手柄上,慢慢地擰開。到這時一切都很順利,但是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嚇得差點兒跳起來,惶惑地回過眸去。空氣中傳來啪地一聲輕響,站在他身後的道格拉斯先生擦燃了一支火柴,硫磺和磷的味道彌漫開。在這一點躍起的細小光亮下,倒映得道格拉斯先生的鏡片玻璃上光影晃動,而對方那一雙深沉的灰色眼睛,則像刀子一樣要把人剜透。

  “你在幹什麼,法蘭西斯科?”

  冰冷的語調飄進了法蘭西斯科的耳膜,他禁不住低聲尖叫起來。

  “我,我只是想喝水而已,道格拉斯先生。”

  “噢,很好。”

  “那麼,那麼,您是在幹什麼?”法蘭西斯科轉過身來,背貼在門上,努力保持這鎮靜。

  “噢,我只是睡不著,突發奇想,你知道嗎?”

  “您需要我給您倒杯檸檬水嗎?”

  “不,別弄那玩意兒,你現在想睡嗎?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會,對不對?”

  法蘭西斯科只得跟著道格拉斯先生下樓,坐到小客廳裏的沙發上,蠟燭點起來了,光明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法蘭西斯科的身高作為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算是矮的,但他有一雙修長的腿,隨意地伸展著。他將睡衣的帶子挪了一下,兩條長腿在柔軟的綢緞布料下若隱若現。

  道格拉斯先生坐在他對面,盯著他的腿看了一會:“噢,這至少有四英尺長啦,我真想拿卷尺來量一量。那麼,法蘭西斯科,既然你說很渴的話,你打算喝一點紅酒還是別的什麼?”

  “噢,隨便,檸檬水或者蘇打水就好。”

  “那多麼可惜啊,我記得公爵有一瓶很好的葡萄酒放在外面,噢,對,就是那個玻璃櫃裏面,現在你把它拿出來好啦,要是公爵或者管家先生問起來,一定要記得推說不知道。”

  趁著法蘭西斯科去拿酒時,道格拉斯先生則取了兩個嶄新的玻璃杯過來。法蘭西斯科為兩杯都斟上鮮紅的葡萄酒。

  “很好,很好,法蘭西斯科,你幹得好極了,”道格拉斯先生舉起酒杯,“或者我們可以先碰一下杯,你知道為什麼喝酒前要碰杯嗎?因為這麼美妙的葡萄酒,我們可以觀其色,聞其香,品其味,卻不能聽到聲音,所以……來吧,讓我們稍微碰一下,噢,這水晶玻璃杯的聲音多麼清脆,你說是不是?”

  法蘭西斯科握了一會酒杯,待它微溫後才品了下去:“噢,這味道可真好。”

  “當然,當然,我們把它偷偷喝完吧,不要辜負這麼美麗的夜晚,你說是不是,法蘭西斯科?”

  “我想是的。”法蘭西斯科勉強笑了一會。

  “瞧你笑得多麼勉強!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跟你呆在一塊,我就變得像一個老頭子,話特別多。你現在不笑的樣子也很迷人,多麼年輕、多麼漂亮!”

  “我想,我該上去睡覺了,那麼,道格拉斯先生,您不去睡嗎?”

  “不,我已經不打算了,我現在精神好得很。看到我放在這裏的一摞書沒,我打算今天晚上把它們看完。”

  “您在讀什麼?”

  “你是問我手頭上翻開的這本嗎?這是安徒生去年耶誕節新出的一本童話集,我最近突然很喜歡這個丹麥人的小說了,《夜鶯與國王》,你讀過這篇嗎?或許你更熟悉他那篇義大利語的詩劇《埃格內特和美人魚》?”

  “我也許讀過,但我不記得了。”

  “那麼你介意我給你念一段嗎?我發覺人到半夜如果不睡覺,就會變得多愁善感,醫學上把這種叫做臆症,所以我們一定要晚上睡覺,你聽到了嗎,法蘭西斯科?好吧,我來給你念,……夜鶯愛上了國王,因為國王第一次聽到它的歌聲後流下悲傷的眼淚,它拒絕了國王的金拖鞋,選擇留在他的身邊為他歌唱,即使國王永遠不明白它歌聲裏傾述的愛意。它只是一隻灰色的小鳥,即使它想偷偷親吻國王,它的喙都會啄傷他的臉頰……後來有人進貢給國王一隻機械鳥,它很美,用寶石和金片裝飾著翅膀,永遠不知疲倦地歌唱,他就把原來那只真正的夜鶯給忘啦……嗯,就是這篇。”

  “這篇我好像看過,它寫得很美,很淺顯。”

  “很美?你這樣覺得?”

  “是的是的,那麼您晚上留在這裏是為了讀完這本童話集嗎,道格拉斯先生?”

  “這個不是主要目的,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手段,事實上是,我決定等公爵回來。”

  “可是他也許會跳到天亮。”

  “但我決定等他。”

  “噢,您有什麼要緊事要找他嗎,道格拉斯先生?”

  “不,我只是突然很想再見到他而已。”

  “您這是怎麼啦?”

  “你要是認為我這是害了跟年輕人一樣的相思病,那也成,反正我是打算一直呆在這兒到天亮他回來為止,我想看到他。”

  “噢。”

  “那麼你現在著急睡覺嗎?我看你精神好像還挺好的樣子,法蘭西斯科?”

  “我?還好。”

  “我覺得我每次在你面前,話就特別多,特別嘮叨,那麼你介意聽我嘮叨嗎?有些話,譬如那只灰色的小夜鶯和漂亮的機械鳥的故事,我總不能去跟公爵說,你說對不對?”

  “噢,道格拉斯先生。”

  “你現在願意去彈一下琴嗎?放心,這裏隔音效果很好,我真喜歡你的琴聲,雖然不夠專業,但非常美,我總願意相信能彈奏出如此美的音樂的人的心靈。”

  “那麼您想聽什麼?”

  “上次你還沒有彈完的蕭邦升C小調練習曲怎麼樣?”

  “好的,這當然沒問題,您喜歡蕭邦的嗎?”

  “是的是的,我非常喜歡,公爵對此難以理解,他覺得一點也不像我的喜好,他的曲子太多愁善感啦。可我就是很喜歡,可惜再也聽不到他本人的演奏啦。你知道嗎?十六年前為公爵結婚舉辦的音樂會,就同時請了李斯特和蕭邦兩個人來,可真盛大。”

  “那太值得去一聽啦。”

  “那麼你先去彈琴,我一會就把酒杯和酒瓶都收拾好,這樣我們的秘密就不會有人知道啦。”

  法蘭西斯科的手指按在琴鍵上,琴聲悠揚。不多久一曲終了,餘音仿佛還在耳邊縈繞。

  “棒極了,聽你彈琴真是享受!”作為惟一的聽眾,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吝嗇自己的掌聲。

  “謝謝,那麼您還想聽什麼別的曲目嗎?”

  “我得再想想看,那麼法蘭西斯科,你有沒有覺得,公爵先生私人書房裏的那個保險箱會不會看上去太舊了一點,打開時總會咯吱咯吱響,好像是老頭子的呻吟一樣。”

  “什麼?”

  “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

  法蘭西斯科從鋼琴旁站起身:“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道格拉斯先生。”

  “啊哈,你看到這個,也許就會明白我們在說什麼啦,”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他戴上手套,輕輕拈起自己剛才喝酒用的玻璃杯,“這是我剛才用的杯子,而這邊,是那些姑娘們用的蜜粉,讓我們小心翼翼地吹一點到上面去吧,再用毛筆刷一下,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什麼啦。這些紋路是嗎?就是我的指紋。”

  放下自己的這只杯子,道格拉斯先生拿起另一隻。

  “至於你用過的杯子,剛才趁著你埋頭醉心於蕭邦升C小調練習曲時,我也看過了,你要看嗎,法蘭西斯科?看啊,你的手指頭多麼纖細漂亮啊,連印在這上面的痕跡都這麼優雅。我唯獨好奇地是,為什麼你右手食指指紋,跟三天前不小心留在公爵先生私人書房裏的那個保險箱灰塵上留下的一模一樣?”

  “噢,我沒能打開它!”法蘭西斯科脫口而出,旋即立刻後悔了,他緊張地盯著道格拉斯先生看,“上帝,我說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沒打開它,你只是碰了一下,試圖打開,因為什麼緣故,也許是公爵先生恰好又叫了你,結果鎖孔上還留下了新鮮的劃痕。你原本是覺得他受傷休養,不會到書房辦公的。”

  “……”

  “我知道你是個新手,拙劣又粗心,而且緊張得要命,要是小艾倫來准能得手。可是我好奇地是,法蘭西斯科,公爵的保險櫃裏有什麼你需要的東西嗎?以前我陪他整理過一回,有一些田契,還有幾份所有權的文書,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些東西誰拿去都沒有用,因為它們是屬於德沃特家族的財產,而現在公爵本人才是主人。現金?他不放在那裏面,零鈔胡亂塞在他書桌右手的第二個抽屜裏。至於支票簿,他一般鎖在書桌下的第一個抽屜裏,他有時也會忘記上鎖,不過你偷出來也一點用處都沒有,你不可能偽造得出他那麼難看的簽名,對不對?至於這個莊園裏,什麼東西值錢,那就得全憑你眼睛去看啦,公爵只喜歡漂亮的富有裝飾味道的東西,他從不把東西藏起來或者鎖起來,那是守財奴的行徑,我們可敬可愛的公爵從本質上來說,則是一個花錢如流水的紈絝子弟。”

  “……”法蘭西斯科低下頭,只盯著自己的繡花拖鞋看,一句話也沒說。

  “我得跟你說,你一定得聽好啦,法蘭西斯科,公爵先生是個很敏感的人,我勸你最好小心的點,在他還沒有對你起疑心的時候。你注意到他書房裏的一個大櫥櫃嗎?你沒試著打開參觀一下嗎?那都是他的槍。他可著迷於打獵啦,他也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槍,獵槍也有,手槍也有,還有兩把美國大使送給他的最新發明的全自動手槍。你要是看過他騎馬打獵的樣子,你會在心裏想,這個傢伙真應該活在中世紀!他不僅喜歡,他自己還親手改造,雖然他在別的地方顯得不怎麼聰明,但是在這個方面他一直幹得不壞。我記得曾經有個笨蛋企圖綁架小愛德華,公爵先生拿槍打得他全身都是窟窿,那情景真可怕,”道格拉斯先生停了一會,冷冷地繼續,“ 如果只是單單送你上絞架也就算了,我怕你惹到了他,他直接拿槍把你打開花,法蘭西斯科,這對你那張完美無缺的臉來說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我相信街頭盛開的薔薇都會為你哭泣的。”

  “噢,您別這樣說。”

  “我完全想不通你到底想幹什麼,法蘭西斯科,你願意現在解釋給我聽嗎?噢,我看到你的表情啦,你那緊抿的嘴唇在提示我你不願意說,”道格拉斯先生停頓了一會,盯著對方的臉看,“好吧,你還是不願意說是嗎?瞧你那表情,簡直快要把我給吃啦。”

  “……”

  道格拉斯先生取出懷錶,看了一會,指標正指向淩晨兩點半。

  “那麼你上去睡吧,年輕人,也許明天公爵回來你還有活兒要幹,你是他秘書,對嗎?至於我嘛,打算留在這裏繼續看完這些可愛的書。”

  法蘭西斯科一言不發地起身,打算上樓,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最後一次叫住了他。

  “最後我還想告訴你一點,法蘭西斯科,保險櫃上的的指紋,是公爵先生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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