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對於賭徒、獵豔者與享樂者們而言,澳門無疑是個天堂。它具備了所有繁華而靡亂的大城市氣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這裡擁有數不勝數的大型商場、酒樓、夜總會、桑拿城、紅燈區、秘密俱樂部......你可以盡情吃喝嫖賭抽,享盡人類的感覺器官所能承受的愉悅的極限。當然,前提是你得有錢。
我對以上的任何一種感官享受都沒有興趣。但是為了確保不被賭場門口的保安趕出來,我買了一套價值不菲的名牌西裝,修剪了髮型(我堅決制止髮型師在我腦袋上染各種奇怪的顏色,我喜歡純黑,因此聽見他無聲地嘀咕了一句『老土』),並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開了間豪華套房。
沐浴後我對著鏡子刮胡渣。我看見鏡子中宿主的身體,皮膚白皙、四肢修長,只是太單薄了點,淡淡的肌肉線條。我開始努力回憶「裴明昊」曾經看過的服裝雜誌,上面的男模特好像個個肌肉賁張、身材完美......但是我實在無法區別這一個與那一個之間有什麼不同,最後不得不放棄了進一步改造身體的念頭。......其實這個身體用起來挺舒服的,反應神經靈敏,系統協調性也不錯,各個部分之間健康而充滿活力地運作著,至少能順利地使用三十年以上。這點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吹乾了濕漉漉的頭髮,然後按部就班地穿上那套剛買的鐵灰色西裝,打好領帶。全身鏡中映出了一個光鮮亮麗的身影,看上去像個含著銀湯匙出生的紈絝子弟。這樣的敗家子形象我很滿意,它在賭場裡氾濫得猶如黃金時間段的電視廣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我拎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離開了酒店,打車前往澳門最大的賭場。
說實話,我很不喜歡賭場裡嘈雜的聲音。鐘聲、電子音樂、硬幣撞擊金屬盤的脆響,混合著人類急促的呼吸、懊惱或欣喜若狂的低叫......把箱子裡的澳門幣全部兌換成籌碼後,我希望速戰速決。
百家樂、廿一點、輪盤、法國輪盤、番雄、大小、搖銀機,項目多得令人眼花,但我只對輪盤有點興趣。38格紅黑兩色的輪盤,莊家的抽紅率是5.26百分號,也就是輪盤每轉100轉,就有52.6次輸掉的機會,比擲骰子輸的速度快4倍,但是贏的利潤相對也非常可觀。
這種純粹物理運動與幾率計算的方式對我來說沒有絲毫所謂的「運氣」成分可言,你只要稍微計算一下球投擲的力度、輪盤的旋轉速度及其相對產生的各種作用力就行了。不過光憑目測對人類來說相當有難度,他們已經很習慣依賴大型電腦了。
這種遊戲雖然簡單,但還蠻有意思的。
我小試了一盤,然後開始放開手腳。
幾個小時的時間,籌碼在我面前像骨質增生一樣瘋狂地堆積起來,嚴重影響了我的視線,我不得不叫了兩個侍應生把一堆堆的圓片挪到地上去。
我所在的輪盤旁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他們瞠目結舌地盯著我,好像我是哪個無人島上的超大型猩猩被逮住後關在籠子裡。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的彪形大漢們用無線電不間斷地聯絡著,眼神閃爍地朝我這兒飄過來。
我想差不多是該收手的時候了。反正今天我只是來體驗一番的,明天我準備飛往美國。
籌碼兌換了無數遝澳門幣,裝了滿滿四個手提箱,我懶得去數到底有多少。
走到門口的我被三個彬彬有禮的保安攔住了。
「裴先生,我們老闆非常佩服您精湛的賭技,所以誠邀您前往樓上的貴賓休息室喝杯茶。」
「這算什麼,額外服務嗎?」
「您放心,我們老闆絕對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想見識一下您無與倫比的賭技而已。懇請務必賞臉。」
我想就算我不賞這個臉,直接走出去,他們也未必能拿我怎麼樣。
但我不打算這麼做。我那敏感顫動著的神經末梢告訴我,「可以」選擇上樓。
貴賓專用電梯一直爬升到十三層,而後「叮」的一聲停了下來。我被領一間精緻豪華到連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都相形見絀的房間裡。
保安們迅速退下去。我孤立地站在諾大的房間中央,旁邊是一組看上去就讓人坐著不想爬起來的沙發,但我沒看它們,我盯著房間最深處的地方。
在落地窗前那組背光的沙發上坐著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大約三十歲左右,或許實際年齡更大一點,我無法肯定。他有一頭純黑的短髮和相同顏色的眼睛,這跟我所見過的大多數人黑中帶棕、褐的髮色與瞳色不同。至於容貌與他其他同類之間的區別,我不太分辨得出來。他的身旁站著兩個鐵塔似的保鏢,雕像一般面無表情。
「請坐,裴先生。」
他沉穩地說,聲線低沉渾厚。
我依言在沙發上坐下,在儘量合乎禮儀的範圍內將身體擺成最舒適的造型。
「我現在既不想喝茶,也沒空吃夜宵,」我直截了當地說,「但是我知道在消除你的疑心之前,無法離開這個房間。所以請你抓緊時間。」
他輕笑了一聲,聽上去更像個帶著嘲諷意味的鼻音。「我喜歡跟裴先生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這省去了許多浪費在無聊的客套與試探之上的時間。既然彼此心裡都有數,那鄙人能不能開門見山地問一問......裴先生覺得,對於一個從未在澳門任何一家賭場露過面、在各國賭界中也完全沒有半點記錄的二十五歲年輕人,竟然能夠做到一百七十五圈轉盤,每一盤穩贏不輸,原因是什麼?」
看來他在這幾個小時中一點也沒閑著,把我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了。我不禁有點好奇,他知不知道「我」曾經從25層樓頂跳下來的事?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是佩服我的賭技呢,還是懷疑我出老千?」我毫不客氣地反問。
「或許我更傾向於第三種可能,你擁有特異功能。」他暗含諷刺地回答。
我冷笑起來:「很可惜,這種說法很不科學。」
我清楚人類的劣根性,他們習慣把所有以他們目前為止極其有限的科技無法作出解釋的現象,統統歸為三個字:「不科學」。
這個男人自然也不例外。他九成九是在懷疑我出老千。
他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在我的臉和身體上劃過來劃過去,尋找著切入點,不過我敢肯定他不會有任何斬獲。
「既然裴先生的賭技如此精湛,不好好見識一下也太失禮了。」他動作優雅地朝身前桌面一抹,不懷好意地挑了挑唇角,「在一副撲克中找出黑桃A,對你來說,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紫檀木桌面,撲克牌整齊細密地排列成一行,底朝上。
確實易如反掌。
沿著一張張牌底緩緩撫過,感覺一道咄咄逼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指尖,要是中間塞進一面放大鏡,我無辜的手指們可能已經燃燒起來了。
手指移到最後一張牌面,停頓了一下。
對面的男人不動聲色,定力過人。
我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我離他太近,已經超過了人類對陌生個體心理距離的最低防線,他身後的兩個保鏢有些沉不住氣了,我能感覺到他們全身的肌肉條件反射地輕微收縮著。
他做了個微不可察的手勢,保鏢們瞬間又恢復成了兩尊雕像。
我的手指從他西裝的領口間伸進去,隔著薄薄的襯衫,指尖傳來溫熱硬實的觸感。這是一副比我現在這個軀殼更加健康、結實,也更加充滿活力與生命力的人類身體,我突然間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想把面前的這個身體據為己有!
雖然這個念頭轉瞬即逝,指下的身體卻在那瞬間繃緊了。
這個人類的直覺強得異乎尋常,如果打他的主意,可能會有點麻煩。
我基本上放棄了這個自尋煩惱的想法。
有點興意闌珊地抽回手指,指間夾著一張撲克牌。
黑桃A。
「真是了不起!我現在不得不對裴先生的超凡能力表示由衷的欽佩了。」他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掌,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解。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解讀人類細微的表情變化並非我的強項。
「過獎了。既然已經證明了我的清白,那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當然可以。」他遞來一張白金名片,「如果裴先生願意的話,能不能和你交個朋友?」
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何遠飛。
「裴明昊。」我說,「不過我沒有名片可以交換。」
「哦?」他的語氣流露出三分不解與好奇,火候拿捏得恰倒好處,「那我能不能冒昧問一下,裴先生從事的是什麼工作?」
「無業遊民。」
我自認為回答得很真實,不過我猜想對面那個男人絕對不會相信。
果然,他擺出一副「不願意說也沒關係,我不會勉強」的微笑。
「既然這樣的話,我這裡有一份前景非常可觀的工作想介紹給裴先生,不知你願不願意接受?」
魚餌開始垂下水面了。
「願聞其詳。」
「裴先生應該知道,全澳門的名賭場幾乎都是我旗下的娛樂公司經營。」他慢條斯理地輕扯著魚杆,「由於近幾年澳門博彩業的壯大,我們急需像裴先生這樣身手不凡的優秀人才,不知裴先生對加入我公司發展有沒有興趣?」
「這個......」我故意遲疑了片刻,「能否讓我考慮考慮?」
「沒問題。如果裴先生做出決定,可以按名片上的號碼打給我,我隨時恭候你的回答。」他微笑著握了握我的手,志在必得。「我派人護送裴先生回酒店。」
「不用勞煩何老闆,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沒有堅持。
我全身而退。
回到酒店的房間已經是後半夜一點半。
我小睡了幾個小時,然後往民航中心打了個電話,預定一張今天傍晚飛往美國拉斯維加斯的機票。
何遠飛撒下的魚餌很誘人。而且我相信如果真的加盟他旗下,前景不止非常可觀。
可是對於我來說,這種方法收效甚微,耗費的時間也太長。
我的目標非常明確。
10億美金。......我想得到的東西最少也要這個數才有希望。
我給自己一年的時間期限。
得到民航中心的確定回復後,我又倒頭大睡。
但我萬萬沒有意料到的是,我還是低估了人類大腦的思維能力。......某些人類。
這一點小小的疏忽給我的未來所帶來的,幾乎是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