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回歸—
米迦勒在沙漠中獨自前行。
他跋涉了不知有多久,背後留下一串孤獨的腳印,而後被風沙掩蓋,再無人能看出他曾途徑此處。
他沒有旅伴,唯有天空中的一輪孤月陪他前行。
他尋找路西法的靈魂已經很久了。
別西卜說路西法的靈魂沒有消失,而是在咒術的影響下離開身體,去了另一個地方。米迦勒決心把他找出來。
只要有時間,他就會離開天界,去魔界或者人界,甚至人們未曾知曉的其他世界。起初他會偷偷離開幾天,在拉斐爾發現他失蹤前返回至高天,偽裝成他從未離開過的樣子。等到智慧的大天使開始泡在書堆裡,長時間與世隔絕的時候,米迦勒便又會悄悄離開。
幾天變成了幾個月。
就算是不問世事的拉斐爾也發現了他的異狀。他嚴厲地斥責他,就連父神也從沒有如此震怒地責罵過他。拉斐爾的斥責一向是外剛內柔的,在他們仍然年幼的時候,如果米迦勒做錯了什麼事,拉斐爾會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然後牽著他的手讓他不要再哭了。
但是米迦勒知道拉斐爾這次肯定是真的生氣了,因為他求見了父神。從至高天的聖殿裡傳出了父神的旨意,責令米迦勒禁足反省,一步也不准踏出至高天。
米迦勒總是有辦法逃跑。雖然心中懷著對拉斐爾深深的愧疚,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地逃出了至高天。他有個兩個好幫手——加百列和烏列。他們倆曾激烈地反對米迦勒去尋找路西法的靈魂,依照加百列的說法:「那傢伙魂魄出竅不是挺好的嗎?對天界只有利,沒有弊。你這傢伙怎麼總是胳膊肘向外拐呢?」但他們最後還是答應幫助米迦勒逃出至高天。米迦勒知道他們心軟,只要他低頭懇求,再流幾滴眼淚,他們肯定會出手相助。
「這次,在找到路西法的靈魂之前,你還是先不要回來了。」離別的時候,烏列說,「拉斐爾那傢伙發現你不見之後,肯定暴跳如雷。如果你回來,下次就算有一支軍隊幫你,都不一定能幫你再逃出來。」
米迦勒穿上加百列送他的斗篷,它可以隱蔽天使的氣息。
「感謝你,吾友。」
他擁抱了兩位好友。加百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回來,記得去向拉斐爾道歉。他都是為了你好才會這樣做。」
「我知道。」
「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烏列說,「我們都愛你。」
幾個月變成了幾年。
米迦勒混跡在人界裡。他改換相貌,隱藏身份,在擁擠的人群中搜尋路西法的氣息。他去過繁華的都市,也去過幽靜的鄉村,更去過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他遇到過其他的天使或是惡魔,他們被上峰指派到人界,執行各種各樣或是正義或是邪惡的任務。他們中有一些認出了他,有一些則一直被蒙在鼓裡。米迦勒猜測肯定有人在向拉斐爾匯報他的行蹤,但是他從來沒有被拉斐爾捉住過。也許拉斐爾在這件事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烏列說的對。他們都愛他至深。
米迦勒已經尋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對天使來說就如同閃現的火花那般短暫,但米迦勒覺得這是他生命裡最漫長、最艱難的一段時光了。
從前,他和路西法之間的距離是天堂和地獄那樣的遙遠長度,但是他知道路西法就在那兒,在魔界,在撒旦之城,只要知道這一點,即便他們再也無法見面也沒有關係。他就像被一根繩索牽著懸在半空中一樣,處於危險的邊緣,但絕對不會摔下去。
但是路西法現在不在那兒了。牽引著米迦勒的繩索已經斷了。他必須快點找到路西法,否則遲早有一天他會摔到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萬劫不復。
他不知道從半空中到谷底的這段距離有多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他來到了魔界。
他去過魔法之都無限迴廊,拜訪過無限與循環的魔導師,他們也不知道路西法的靈魂現在何處。
他去過幻想之都永有鄉,童話般美好的夢幻之地。但在那裡沒有他所尋找的夢想。
他去過陰影之地的諸城邦,那兒是魔界唯一能見到太陽的地方,即便那裡的太陽只是永恆的落日。血族的男女始祖們也在期待魔王的回歸,但他們對此無能為力。
他去過遺忘之都灰燼島,千萬年前他率軍攻打劍刃城的時候,這座島還不存在。他遊覽過灰燼島上的博物館,那是個充滿了回憶的地方。但是沒有路西法,連這些回憶都蒼白無力。
他去過創造之都劍刃城,魔界最大的軍事要塞。路西法收養的那條小黑龍就被寄養在這裡,在劍刃城騎士團的訓練下長大。他將來或許會變成一位偉大的戰士。米迦勒遠遠看了他一眼,然後便離開了。他不敢上前搭話,生怕被認出來。
他去過夢境之都蜃樓城。那是一座如幻影般縹緲的城市,它飄移不定,常出現在血海深淵上,有時也會在沙漠中出現。有人認為它位於此世和彼岸之間,所以在這裡能夠遇見死去的人們。米迦勒在蜃樓城遇見了從前戰死的戰友們的鬼魂,他們圍在他身邊,觸摸他生者的身體,將他引導進這座幻影之城。但是這裡依舊沒有路西法的靈魂。
他離開了蜃樓城所在的沙漠,經過數日的艱難跋涉,終於來到了龍骸之野。
這裡是龍族的故土,據說最初的龍族都在這裡誕生,它們最終也會回到這裡迎接自己的死亡。龍族的血液流淌成一條條寬廣的河流,龍族的骨骸堆積成一座座連綿的山丘。在骸骨和血河之間,太古黑龍尼德黑格正在沉睡。
米迦勒從來沒見過這麼巨大的龍。它蜷縮著身體,宛如一座宏偉的城堡。漆黑的鱗片覆蓋著它龐大的身軀,尖銳的突刺從它的脊背延伸到尾巴。它的呼吸吐納形成陣陣狂風,它睡夢中的輕顫讓大地都為止震撼。
理智告訴米迦勒,他不應該打擾太古巨龍的安眠,但是他不得不冒著被燒成灰燼的危險喚醒它。
「偉大的龍族,請聆聽我一言!」
巨龍的身軀動了動,一瞬間地動山搖。它緩緩抬起蛇一樣的脖頸,三角形的頭顱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米迦勒看見它長著七支角。在巨龍強烈的龍威之下,就連大天使長都覺得自己無限渺小。
「是誰打擾了我的睡眠?」威嚴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
米迦勒被聲音震得連連後退。他不得不摀住耳朵,以免耳膜被巨龍的咆哮震碎。
「我是米迦勒,神座御前的大天使長,我有一件事要請教您!」
「唔……」巨龍發出一聲不知是憤怒還是應允的沉吟,「你最好祈禱那是一件值得驚醒我的要事。否則我就讓你以靈體的形式回天上去。」
「尊貴的尼德黑格啊,即便是在睡夢中,您的神思也在宇宙中遨遊,您的壽命比我更長,您知曉的事情比司掌大圖書館的智慧天使更多,您是否知曉魔界二十年前的叛亂?」
尼德黑格的反應很慢,它似乎花了許久才理解米迦勒的話。
「我知道。」它慢慢地說,「即使在睡夢中,我的靈智依然清醒,可以觀察到這個世界上發生的大小事情。」
「那麼您是否知道,路西法的靈魂現在何處呢?」
「為什麼這樣問?」
「二十年前,叛亂的魔導師尼古拉斯對路西法施個一個咒術,讓路西法的身體和靈魂分離,他的靈魂……不知道去哪裡了。我一直在尋找他。」
「大天使長為何要尋找魔王的靈魂呢?」
米迦勒睜大眼睛。
「因為我是米迦勒,而他是路西法。」
「哈哈哈,大天使長,才不過區區二十年,你就無法忍受了嗎?」
巨龍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很快,那笑聲越來越大,宛如密集的鼓點,整個龍骸之野都在為之震顫。
「天上的主創造了一個多麼荒謬的命題啊!而他的造物又提出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
「愚蠢?」米迦勒大喊道,「您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我的問題很愚蠢?」
「難道不是嗎?」巨龍垂下龐大的頭顱,正對著米迦勒。它睜開了眼睛。
它有一雙美麗的翡翠色的眼睛。
「你們是靈魂的雙生子,共享一顆心臟而誕生於此世。他的靈魂離開了他的身體,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你早已經找到他了,卻又茫然無知地流浪了二十年,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愚蠢、最荒謬的事嗎?」
黑龍復又哈哈大笑,它閉上眼睛,將沉重的頭顱放會盤起的前肢上。
「不要再打擾我了。」它說,然後又陷入漫長的沉睡中。
二十年旅程的最後,米迦勒來到了撒旦之城。
戰亂過後,這座城市已經被修繕一新,其繁華和宏偉更勝從前。城市中央的萬魔殿也經過了重建,比以往更加美輪美奐。
若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黑都的守備比以前嚴格多了,每一個進程的人都要受到嚴密的盤查。若是要進入王宮,求見魔王,必須呈上申請書,經過縝密的審查後,方可得到覲見的機會。
米迦勒沒有時間寫冗長的申請書。他直接來到王宮之前,不出所料被守衛攔住了。
「什麼人!」守衛厲聲道。
「我求見路西法陛下。」米迦勒掀起兜帽的一角,一束火紅的頭髮滑了下來。
守衛們露出驚愕的神情,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個人說:「去通報別西卜大人。」另一個人趕緊跑進宮殿裡。
過了一會兒,黑都執政、鬼王別西卜匆匆出現在王宮的台階上。他揮揮手,示意守衛們繼續堅守崗位,然後又朝米迦勒勾了勾手指,讓他上前來。
米迦勒登上階梯。
「真是稀客。」別西卜嘲諷地一笑,「瞧您這身打扮,是來微服私訪的嗎?」
米迦勒不想和他多說廢話。「我要見路西法。」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找到了他的靈魂。」
別西卜面色大變。「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他壓低聲音。
「我哪有時間跟你開玩笑!路西法在哪兒?」
「在、在寢殿裡。」別西卜咕噥了一聲,比了個手勢,「這邊走。」
他領著米迦勒大步流星地走向寢殿,一路上屏退了無數男女侍從。
「你真的找到了陛下的靈魂?」他難以置信。
「我會讓你看見的。」
寢殿裡懸掛著無數重紗幕,中央擺放著一把豪華的高背椅,背對正門。星光從琉璃天頂流瀉下來,將地面都染成了白雪似的銀色。
米迦勒掀開飄飛的紗幕,繞過高背椅,來到靠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的面前。
數萬年來,他第一次距離路西法這麼近。
比二十年前晨輝殿外遙遙的一望更近。
米迦勒屏住了呼吸,心臟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就像傳說中的那樣,路西法變了許多。他曾經點綴著光輝的金發變成了夜空般的黑色,他緊閉著雙眼,黑色的睫毛像凝固了似的,動也不動。他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就像一個虛渺的影子。
——他的路西法。
米迦勒跪在路西法面前,握住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路西法的皮膚冰冷,宛如死者。
他牽起那隻手,在冰涼的皮膚上印上火熱的一吻。
一滴眼淚落在路西法的手背上。
米迦勒站起身,又親吻了路西法的額頭,然後是緊閉的雙眼。他難以自持地哭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自從那個黑暗的雨夜,他在審判天使面前懺悔以來,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從斗篷下面掏出一把匕首。離開天界的時候,他沒有帶自己的佩劍,只帶了這麼一把防身的武器。
他撕開自己的衣服,露出胸膛,將匕首冰冷的鋒刃對準自己心口。
他們是共享一顆心臟的兄弟,路西法的靈魂在離開他的身體後,就寄宿在這顆心臟裡。
這顆心臟曾經屬於路西法,又被父神安放到了他的身上。路西法墮天的時候,他剖開胸口,把這顆心臟取了出來,但是路西法沒有接受。最後還是拉斐爾把它撿了回去,在米迦勒的懇求下,他把它重新放進了米迦勒胸膛。
「我把你的靈魂還給你。」
米迦勒將匕首刺進胸口,剖出心臟。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他用同樣的方法剖開路西法的胸膛,將這顆永恆跳動的心臟放進那個空空蕩蕩的位置。
他抽回手。當他這麼做的時候,路西法胸前的傷口開始奇蹟般癒合,當他拉緊破碎的斗篷,遮住自己身上鮮血淋漓的刀口時,路西法胸口的皮膚已經恢復成平整光潔的樣子,好像那血淋淋的刀傷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魔王原本舒展的眉頭緊蹙起來,眼皮不住地震顫,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雙手也在顫動。
他即將醒來。
他們共享的那顆心臟就在路西法的身體裡跳躍,米迦勒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次強而有力的搏動。他不禁想,當自己擁有這顆心臟的時候,路西法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米迦勒後退一步,剛想轉身離去,但是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了回來。
他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眼睛。
然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想逃到哪裡去,米迦勒?」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夜都在他悲傷的夢境中迴響的聲音說。
——太近了。
米迦勒想。
別西卜疾風一樣奔出寢殿,迎面撞上一個人。他差點被撞飛出去。那個人挽住他的胳膊,掀開猙獰的骷髏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尚顯稚嫩的面容。
「您為何如此慌張,執政閣下?」新一任無面處刑人問。
別西卜上氣不接下氣:「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怎麼了?呃,您不要著急,請慢慢說。」
黑都執政抓住無面處刑人的肩膀,猛力搖晃:「陛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