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這才是真心話,我哀傷地閉上眼睛儘管我猜到了,但我還是不能相信,這是顧陽親口說出來的。他留下來的那一張紙上寫得何其的漂亮——我希望回來的時候,你能穿上裙子幸福地迎接我。那張紙我像供佛一樣地供著,就差每天上香,頂禮膜拜了。我也為了那張紙,努力地改變著自己。到頭來,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空乏,虛妄,他怎麼能那麼自私。
「我好後悔,答應做那個手術。」我睜開眼,淡淡地說著。雖然聲音很小,很細,很清脆。但我恨自己擁有這樣的聲音,我也恨自己那張年輕漂亮的臉,更恨自己那孱弱纖細的身體。更恨自己那只有90多斤的體重,我很羨慕李小婉的身體,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她沒人愛,沒人喜歡。我媽得知我都能生孩子的時候,高興異常,興奮的表情不亞於一個魔鬼,她甚至恬不知恥地要將她那些貴婦朋友家的公子哥介紹給我。她找來一件很性感的裙子站在我背後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笑得很燦爛的她的臉,總是有個錯覺,我媽把我當成一個玩偶。而如今,好像所有的人都把我當成一個玩偶。予取予求。
地球的命運不也是這樣子的麼,一個個的人類殘忍地挖掘著每一塊土地,種上他們的,收穫滿含著地球眼淚的果實。
顧陽抬起頭,憂傷地看著我說:「我也好後悔。」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兩個自我意識異常強烈的夥伴終於扣響了對峙的扳機,爆炸式的子彈射穿了我們的身體。我終於體驗到比當初那個女孩離開我更讓我心痛的感覺,一切就好像做夢一樣,一個華麗的草根夢。
西瓜清涼解渴,芝麻富含營養。而我並不知道該選擇西瓜還是芝麻,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失落。我以為順理成章地做了矯正手術就可以和顧陽地久天長。卻沒想到,我的選擇種下了這樣的果實。
「你走吧。」我站起來,對顧陽說。然後我進了衛生間。蓬蓬頭的水滴順著我的頭髮,灑落到身上,迸射到潔白的地磚上,酒精被溫熱的水迅速地催動著,它們瘋狂地湧進我容積有限的腦殼裡,就像一群巨大的推土機,迅速地啃噬著。一陣目眩,我再也站不住,跌坐到地上。
而我並不知道,就在我進了衛生間,關上隔音效果非常好的門後。手機響了,顧陽聽著那奇怪的彩鈴,他按下了撥通鍵。然後他冷漠地對話筒說:「葉洺在洗澡。你給我離她遠一點!」那邊的趙崇說:「你個快死的殘廢,你怎麼不死在女人身體上啊!」顧陽說:「那也比你丫的喜歡男人強。」趙崇在電話裡笑起來,他說:「那葉洺呢,你當她是什麼?你知道嗎,我今天吻了她,從她的反應來看,她單純得就像一個嬰兒。」顧陽也笑了,「你管好公司吧,我的事,不用你管。如果你還像以前喜歡爭奪我的東西,我不介意你跟我搶她。」然後兩個人都迅速地掛了電話。顧陽衝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將自己的頭塞到水龍頭下面。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上都被熱水泡得發紅,我裹上浴袍推開門。我以為顧陽走了,卻沒想到,他就靜靜地站在門外。他的頭髮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著水珠,他的一雙眼珠通紅通紅。我嘲笑地說:「屋裡剛剛下雨了?」但下一秒,我被他緊緊地攏在了懷裡。他撥開浴袍的領子,瘋狂地侵佔。我沒說話,強烈的依賴感讓我放開了所有堅強的防禦陣線,軟倒在他熾熱的懷裡,其實,我還是希望能發生些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一點可能,我都不想放棄顧陽。
最後,顧陽在我意料之內的輕輕推開了我。我靠到牆上,顧陽一拳頭捶到我耳邊的牆上。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操!你丫就不會踢我一下?」他咆哮著問我。
我雙眼空洞地看著他,其實並不是看著他,我的目光聚焦在他背後的窗戶上。「呵呵,我踢你一下,你就會瘋狂地對我?那如果我把你的踢爛了怎麼辦。」說那話的時候,我窘得無地自容。
顧陽的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我寂寞地看著它們。然後,顧陽蹲下去,雙手抱著我的腿號啕大哭:「你為什麼不反抗一下,也許你反抗一下我就有勇氣把你當成一個100%的女人。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你總是替我擋住揮過來的棍棒,我對你做什麼都不反抗。」「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那麼完美總是全心地為別人考慮。我看著你就像看一面鏡子。」
我啞然一笑,男人做到這份兒上,確實是……但我以前不也一樣麼,看著曾經漂亮的女孩,就算她們脫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不也是一樣的無動於衷。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我想不明白。
那一刻,有種超脫了的感覺,就好像一直捨不得放手的東西,終於無奈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從掌心裡溜走。我的眼淚滴到顧陽的頭上,我想我終於學會了堅強。我沒有顧陽說得那樣完美,他怎麼就不知道,我是想通過付出,換來能溫暖我的一顆心。
我用力地推開顧陽的頭,說:「哥們兒,你別搞笑了。人都會長大的,而你已經快30了。大叔,您別噁心了,這樣抱著一個女人的腿,你不覺得噁心嗎?還是你永遠停留在你母親去世的那一年,所以你不願意讓自己的心長大。我的上司可以當著我的面,和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他知道我的過去還不顧一切地吻我。你只是一個憋屈的膽小鬼而已。」
然後我自顧自地向臥室走去,遮羞的浴袍由於顧陽的手攥住,「刷」地一下滑落到地上。我再也不擔心暴露自己的身體,就算在大街上,我也可以這樣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家。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直以來,我都不敢正視自己的身體。這就是現實。女人該有的特徵我都有,甚至連功能我都有了。我就像個機器人,裝錯了軟件。我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身體,然後我邪惡地自言自語:「挺好的。」其實我的心是刀割般的痛,我終於自己將顧陽從我的心裡撥拉開。
我終於明白了莫筱為什麼對劉然百依百順,就算劉然把莫筱賣了,她也會辛酸地笑著幫他數錢。那是因為曾經的開端,劉然是用一個鮮紅純真的心來對待莫筱的。莫筱只是很難把留在劉然那裡的,一個同樣的真心拿回來而已。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被我丟到了哪裡。
林楠不一樣,她具備了常人很難有的強大勇氣。她總是很果斷地避開帶來最大傷害的苗頭,而選擇傷害最小的結果。有時候,我看著辦公室裡,坐在電腦前發呆的邵溪,我總是嘆息,他為什麼不具備林楠那樣的勇氣。
我機械地躺到床上,蓋上薄被。然後閉上眼睛,再也不去想客廳那個獨自撫著自己傷口的男人。他只是個懦夫,他就因為母親的去世生起了骯髒的自我保護意識。他怕和我搞到一起,世人會不齒他。
雖然沒有和莫筱在一個被窩裡,但我奇異的,很快便睡死過去。瞌上沉重的眼皮那一刻,我知道,一直以來,我太累了。所以我無法安然入睡。但今天,我謝謝他,他再一次幫助了我,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顧陽再一次成為我的夢魘,就在我做著安詳的夢時,顧陽無情地騷擾了我。他熾熱的身體驚醒了我,於是我坐起來,憤怒地看著他說:「你丫有病啊,還來我床上幹什麼!」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就像一頭溫順的大狗,拖著他濕濕的大舌頭說:「我在國外一直重度失眠。」
「那吃安眠藥!」我憤怒地喊著,雙手扯過被子蓋住了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
他傷心地搖搖頭說不管用,可他不敢吃一整瓶的安眠藥,那樣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在我憤怒地掀開被子,準備睡到客廳裡的時候,顧陽坐在床上幽幽地說:「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我得了肝癌。我不想死啊。所以我回來了,我想要再看看你。」
我一下子躺到了地毯上。
「是真的麼?」我小心地問著顧陽,我怕他再一次騙我。是的,他就是個老到的騙子。
但他隆重地點點頭,「所以我現在一滴酒都不能喝。」
「我真的不想死啊。」顧陽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就連我這樣找不到活下去理由的人,不是也舍不得死麼。
顧陽終於為他的瘋狂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突如其來的腹部劇痛後,一個長著鷹鼻的鬼佬無奈地聳聳肩。最直接的原因是,病毒的惡化,他熬夜,他酗酒,終於。本不該在年輕人身上出現的癌症降臨了他。他說他能感覺到脖子上死神那冰涼的鐮刀。他淚如滂沱地哭著對天空說,他不想死。
我還是不能相信,像他這樣的富家子弟,剛出生到現在,那可是什麼疫苗都打的。也許,並不是打了疫苗就保證終身無憂。
「那怎麼辦?」我哭著問他,我也瞬間原諒了他。我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肝給他。
「等死唄。」顧陽開心地笑了,眼裡翻騰著淚花。他是那麼的脆弱,最沉重的打擊便是,由於他的體質特異,根本就找不到適合的配型。他家財萬貫又能怎麼樣。所以他在不知道哪一天就會突如其來地溘然長睡前回了國,他想再看看我,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他說那樣就會沒有任何遺憾了。
我抓著他的手泣不成聲:「走,現在就去醫院,看看我的配型怎麼樣。」
顧陽笑了,他拒絕了我,他說:「我累了,你就讓我安安穩穩地睡幾天覺吧。你就是個禍害,害得我一個人在國外老睡不著。」他看我的眼神很特別,一種壓抑了的,奇怪的眼神。
我的臉瞬間紅了。我把薄被裹在身上,去找簡單的衣服穿上。
顧陽在後面邪惡地笑了,他說:「嗨,小葉子,咱倆都這老交情了,你就脫光了睡又怎麼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輕輕地說:「男女有別。」我迅速地轉回頭,我怕我會看見顧陽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找了一件襯衣和一條大短褲,再跑回了床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害怕在顧陽面前露出身體。
顧陽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腦袋下面,他默默地看著天花板。什麼都不說。我像以前一樣,趴到他胸膛上。眼淚再一次像擰開了的水龍頭,把顧陽的衣服濕了一大片,然後我抬起頭哭著說:「你死了,我怎麼辦。」
然後顧陽伸開雙手,緊緊地抱著我,他平靜地說著:「很久以前,你第一次趴在我身邊睡著的時候,我很不習慣,甚至覺得我們倆有一點噁心。卻沒想到,一旦離開了,放不下的反倒是我。我經常在想,我遠方的小葉子過得怎麼樣?她是不是徹夜難眠?她會不會接受不了改變後的自己而破罐子破摔,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沒事的,醫生並沒有給我判死刑,而且由於發現得早。」說到這,顧陽搬起我的頭,溫柔地看著我,說:「你一直都很堅強,就算我間接地表達出要離開你,你不也一樣挺過來了嗎?所以這一次,你就當是我又無聊地開個要離開的玩笑好了。」
他的笑臉就像一個巨大的玩笑,我根本不能相信一向身體健康,陽光帥氣的顧陽會得癌症。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怎麼睡著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的時候,我很想找兩根牙籤撐住眼皮——我怕早上醒來會看見冰冷地躺在床上,發臭的顧陽。而他,安詳地像一個嬰兒,靜靜地摸著我的頭,他反而勸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快睡吧。」
我說:「那你先睡著。」
顧陽奸笑著說:「你怕我等你睡著那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