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身體恢復力氣的時候靳朔雲有種在做夢的感覺,他動了動胳膊,還不太靈活,可只要不是揍人,普通的活動還是可以的。而且他現在面對賀無晨,已經沒有憤怒了。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好象隨著皇都的冬雨飄散,只剩下淡淡的苦。
“別再召我來皇都了。”離開皇宮前,靳朔雲這樣說。
賀無晨看了他很久,彷彿要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一切都刻進腦子裡一般,最後,輕輕的點了頭。那個瞬間,靳朔雲彷彿從一場曠日持久的濃霧中掙脫出來,終於看到了出口。
“將軍,皇上怎麼留你在宮裡住那麼久啊,將士們都等不及要回去了。”一進將軍府,貼身護衛就迫不及待的上前。
靳朔雲看著將士著急的臉,莞爾:“你們都是遙南的吧,那麼急著回漠北幹嗎?”
“將軍就別笑我們了,在漠北待了這麼多年,將士們早就喜歡上那片草原了,在皇城這一個月,大家胳膊腿都發酸。快些回去,沒準能趕上漠北的大雪呢。再晚可就開春了。”將士答得理所當然。
靳朔雲這才驚覺,已經年關了呢。在皇都,很容易讓人忘記季節。因為這裡沒有鵝毛般的大雪,沒有呼嘯的北風,更沒有蕭瑟的曠野。確實,不是戰士們馳騁的好地方。
“命令眾將士,明天回漠北。”說出這句話,靳朔雲覺得渾身舒暢。
將士得令,剛要退下,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開口道:“對了將軍,您那個朋友三天前就找來了,一直在府中等你呢。”
“我朋友?”靳朔雲疑惑道。
“對呀,就那個總到我們軍營裡找將軍那個,特別喜歡和簡副將比武。哎?見這麼多次我還真不知道他的名字……”將士歪著腦袋奇怪道。
靳朔雲心猛的一緊,不會是真的吧。
像印證他的可怕想法一般,下一刻,呼衍灼翎聒噪的聲音跟著他的人一塊出現了。
“你可算回來了,賀無晨那小子玩什麼把戲,把你弄進宮快一個月了!”
靳朔雲頭疼地看像目瞪口呆的部下,確實,放眼大南敢直呼皇帝名諱的恐怕就眼前這麼一位。遣退了將士,靳朔雲才受不了的開口:“你就這麼進大南的皇城?你瘋了啊!”呼衍灼翎不會不知道他的身份有多敏感,怎麼能……
“你說要和我一塊過年的,結果等年關了也不見你回來。”呼衍灼翎竟然委屈起來。
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瞬間襲擊靳朔雲的胸口,他想多罵幾句這傢伙的莽撞行為,竟然已開不了口。嘆聲氣,算了,胡衍少主也不是第一回滷莽了。而且,他那典型的漠北性格,還是挺讓人喜歡的。
靳朔雲竟然是在呼衍灼翎的帶領下找到的臥房。他有點哭笑不得:“你怎麼對這將軍府比我還熟悉啊。”
呼衍灼翎聞言從衣襟裡摸出張紙來:“我找人畫的圖啊。你這裡簡直比蘇古山的地形還複雜,不過很有意思哎,我天天按著圖走不同的院子,發現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呢。比如這個翠竹苑,你肯定沒去過,我第一次見著竹子,漠北都沒有,就遙南平原上有,挺好看的小東西……”
看著呼衍灼翎眉飛色舞,靳朔雲也被感染了,在別國的將軍府裡還能自得其樂的少主估計全天下也就這麼一位了:“你到底是不是為了我來的啊,我怎麼看你像來這裡遊玩的。”
“不為你為誰啊,賀無晨那小子殺了半個朝廷的官,我能不擔……”呼衍灼翎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然後有些懊惱的撓撓頭。
靳朔雲恍然,什麼過年之類的不過是藉口。呼衍灼翎之所以不顧身份闖進皇城,是因為大南的江山變天了,是因為他擔心自己!
心,剎時暖暖的。果然,他所有珍貴的東西都是那片草原給的呢。
“我這不挺好的嘛,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將軍,明天咱們就回。”靳朔雲故作輕鬆道。
呼衍灼翎皺眉凝視了他半晌,才低聲道:“你臉色不太好。賀無晨為什麼要單單召你進宮呢,我聽你手下說,你在皇宮裡住了有二十多天。”
靳朔雲語塞,呼衍灼翎的問題讓他措手不及,一時間竟找不到話來回答。他想了無數種藉口,可每一個都說不出口,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呼衍灼翎忽然二話不說開始扒他的衣服。靳朔雲大吃一驚,連忙用手去抵擋。無奈剛剛恢復元氣大傷的虛弱身體根本比不上對方,三兩下,上衣就被扒得一乾二淨。
密密麻麻的紅印,呆楞如呼衍少主也明白那是吻痕。只見他受打擊似的瞪大了眼睛,吶吶道:“我只是想看看他有沒有打你或者用刑什麼的,我沒……”唉,本來就不靈光的腦袋現在是一團糨糊,呼衍灼翎已經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目前所受到的衝擊。
緩慢地穿回衣服,靳朔雲有一絲的難堪,可眼前是呼衍灼翎,那感覺好象又不是那麼強烈,所以他還能笑著說:“這要是在軍營,不用我動手,浮雲就能把你踹一邊去。”
“不用,簡適就能一刀劈了我。”呼衍灼翎自然的接口。然後馬上回過神來,現在可不是談那些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呼衍灼翎沒辦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靳朔雲明明臉色蒼白身體虛弱一副被用刑的樣子,可身上這些個痕跡……風流的二哥每次和女人歡好後都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所以靳朔雲這個樣子完全不對頭啊。不是女人……難道……呼衍灼翎被自己腦子裡的想法給嚇了一跳,可無論他怎麼想抹去那清晰的畫面還是會不斷的跳出來。
“難道是賀無晨?”呼衍灼翎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靳朔雲沉默,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來騙呼衍灼翎,所以只有默認。不知為什麼他潛意識裡堅信,即使坦白,他還是他,呼衍灼翎也依舊是那個仗義的為了他的安危敢隻身闖大南的兄弟。
呼衍灼翎握緊了拳頭,部落裡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他根本沒有辦法想像靳朔雲被人壓在身下的樣子,賀無晨怎麼能!
剛要張口,靳朔雲卻搶先一步打斷他:“什麼都別說,咱明天就回漠北!”
“行。”呼衍灼翎認真的點頭,靳朔雲不想說,他也不會再提,只是,“你還會回來麼?”這個問題很重要,呼衍灼翎覺得這金碧輝煌的皇城就像他的夢魘,總積蓄著怪力把靳朔雲往這邊拉。
靳朔雲平靜的搖搖頭,露出恍惚的微笑:“不回來了,從今以後,我不會離開漠北半步。”
呼衍灼翎這個開心哪,好象自從來到皇城就積壓在心中的鬱悶全被靳朔雲這一句話給一掃而空:“昨天你這裡的廚子給我做了個小糕點,好吃極了,你說我讓她多給我做點帶回去咋樣?”
靳朔雲坐在椅子上,被逗得直樂:“一路上早就壞了。”呼衍少主還真是個容易忘記煩惱的傢伙。
“這樣啊,那我還是都留給自己吃吧,”呼衍灼翎說完,又重重的點點頭好象在堅定自己的話語,“對,就這麼辦,回去也好有力氣和簡適過招。”
“你老和他較什麼勁兒啊。”靳朔雲道。其實他沒說後半句,你怎麼打也打不過人家。
“記得那年在碎葉河邊遇見河盜麼,”呼衍灼翎忽然道,“那時候咱倆被一群人圍著,怎麼也衝不出去,然後你就被砍了一刀。後來簡適出現了,他那麼厲害,三兩下就把咱倆給救了。我當時就想,如果我有他那麼厲害,是不是你就不會受傷。”
靳朔雲有點不自在,只得道:“都幾百輩子的事兒了,你怎麼還記得啊。”
“我說我想保護你,你肯定會生氣。可我真是這麼想的。”呼衍灼翎卻很認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在呼衍灼翎這裡,根本就沒有隱藏這個詞。他想什麼就說什麼,直接而坦蕩。
靳朔雲沒有生氣,確切的說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生氣。從小到大他的信念裡都是保護別人,保護自己的族人,保護賀無晨,保護整個塞北。而今天,他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不用他的保護,而是要保護他。這感覺很微妙,說不清道不明,可是他好象並不討厭。
迎上呼衍灼翎緊張的眸子,靳朔雲笑了:“想要保護我,你還得再練一百年。”
南元五四六年,一月十五,邊西將軍從皇城返回漠北。
大南換了新帝,可邊塞,風景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