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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月如霜》第18章
  第十八章

  整個早朝,賀無晨都沒有看向他一眼,哪怕是回答皇帝問題的時候。最後,還是在李頗的怒視下,靳朔雲才反應過來趕緊跪下行禮,退朝。文官,武官,皇親,從金殿出來後,分散於不同的大門。

  怎麼回到將軍府的,靳朔雲已經記不得了。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在了府內正堂。李頗敲了下他的腦袋,勁不大,還有些寵溺的意味:“你小子今天在大殿上發什麼呆啊,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不過……”李將軍話鋒一轉,“這分寸倒拿捏得恰倒好處,武將善戰就行了,最好呆一點楞一點皇帝才敢把兵權交到你手裡啊。”

  靳朔雲奇怪地看著李頗,將軍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清楚,可合起來卻讓人沒法理解。李頗倒不以為意,接著說道:“中午好好休息,下午皇帝可能會宣咱們進宮。”

  靳朔雲楞楞地點點頭,大腦一團亂,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睡覺了。遙南的軟塌對於睡慣了席子的靳朔雲而言卻是個折磨,整個身子幾乎陷進了床塌,讓他呼吸困難。可即便這樣,靳朔雲仍然睡了過去,彷彿睡著了,就不會再有煩惱。

  下午,皇宮果然傳來消息召他們覲見。靳朔雲覺得這覺睡了還不如不睡,渾身酸疼不說,腦子更是昏沉沉的。用涼水洗了把臉,勉強讓自己精神起來,靳朔雲隨李頗第二次踏進了皇宮。這次他們沒有再去金殿,而是直接到了皇帝的書房。

  一路走來,靳朔雲被皇宮曲折的迴廊別苑弄得十分頭大,他覺得要是沒有人帶路,自己很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皇宮。靳朔雲不明白遙南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家建的這麼複雜,像草原上的帳子,多好,進去是簡簡單單,出來是一馬平川。

  胡思亂想間,靳朔雲已經跟著將軍踏進了皇帝的書房。太監把他們領到,就識相的退下了。賀無桓轉過身來,示意臣子們坐下,李頗和靳朔雲才略為緊張的落座。可也僅僅如此,若說大殿上的皇帝還有那麼些許威嚴氣勢,如今就坐在自己面前的賀無桓,實在讓靳朔雲沒法和整個大南國聯想起來。靳朔雲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也無法理解遙南人心中等級森嚴的階級制度,他知道皇帝崇高不可侵犯的地位,卻從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只是螻蟻般的升鬥小民,廣闊的草原在賦予他堅韌生命力的同時,也給了他一顆自強不息的心。

  “李將軍,朕要和靳副將單獨談談。”皇帝平靜開口,卻是不容質疑的語氣。李頗有些擔憂地看看靳朔雲,卻仍是遵命退出了書房。

  靳朔雲奇怪極了,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了。他靜靜地坐在那,等著賀無桓再次開口。

  眼前的皇帝先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又整了整桌案上的書卷,才緩緩抬起一直微斂的眼眸:“靳朔雲……”

  “臣在。”靳朔雲馬上回應。

  “二十年,這是你第一次走出漠北,對麼?”

  皇帝不鹹不淡的問話讓靳朔雲抓不住頭緒。可他還是認真答道:“臣生在漠北長在漠北,這次確實是臣第一次出來。”

  “十年前,鎮守漠北的驃將軍崔翰哲上任第一天,就被查哈爾部落的少主砍下了首級。當時朝野再無人選,父皇十幾道金牌招回了已經告老還鄉的李將軍,”年輕皇帝的目光悠遠,彷彿已經回到了那個年代,那個場景,“李頗說他能再戰十年的時候我就在父皇身邊。十年啊……彈指一揮間……”

  靳朔雲也有些恍惚,年輕帝王十年前的記憶在皇都大殿,他十年前的記憶在漠北草原,可這遙遠的兩個場景卻因為同一個事件而有了奇異的重疊。

  “李頗說你是他最欣賞的部下,如果他要離開,那麼你是最合適的接班人。”皇帝已經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看向靳朔雲的目光清亮。

  皇帝的意思,靳朔雲隱約明白了。他迎上帝王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

  “靳朔雲,朕只問你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年輕的皇帝眸子裡閃著深沉的光,“你能永遠忠心於賀氏王朝嗎?”

  靳朔雲沒有馬上回答,皇帝讓他想,他就真的在仔細的想,用力的想,可最終,他緩緩搖頭:“我只想永遠守護漠北。”

  皇帝有片刻的楞神,可又很快釋然:“這就夠了。宣李將軍進書房!”

  李頗走進來時,正對上皇帝異常明亮的眼眸,他有些擔心地看看靳朔雲,又看看皇帝,正要跪下,賀無桓已先開口:“李將軍免禮,坐把。這不是金殿,不用拘謹。”

  李頗剛一坐定,便看向靳朔雲,那目光分明在說你小子沒給我惹什麼事吧。靳朔雲無辜地眨眨眼,那意思是說我應該……沒惹什麼事吧。

  眼波交流間,皇帝已經再次出聲:“李將軍,朕恩准你告老還鄉。”

  李頗猛地抬起頭,看看靳朔雲,又看看皇帝:“那……老臣的繼任……”

  “靳朔雲,明日早朝朕會封你為新一任的邊西大將軍。”年輕的皇帝語氣很輕,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威嚴。

  “謝主隆嗯。”靳朔雲暗暗握緊了拳頭,他終於要扛起守護整個塞北的重任了。

  第二天早朝,皇帝的任免令引起軒然大波。朝堂上頓時嘩然,眾大臣議論紛紛。原因很簡單,大南國的歷史上還沒有游牧民族做過大將。因為游牧民族與邊境部落屬同宗,很難保證不會發生臨陣倒戈引狼入室的事情。

  可賀無桓還是力排眾議,堅持了自己的決定。靳朔雲是游牧民族也好,是邊境平民也罷,甚至哪怕他真的曾和那個在漠北住過兩年的二弟有私交,這個將軍賀無桓也封定了。不為別的,就為靳朔雲承諾守護時眼裡涌動的光芒,那是毋庸質疑的對那片遙遠土地的熱愛與神情。

  這一日早朝,靜親王稱病未到。

  散朝後,靳朔雲以想在皇城街道四處轉轉為由,讓李頗先回將軍府了。而他自己,則按著從官員閒談聊中打聽出來的靜王府地址,在錯綜複雜的皇城裡繞來繞去。靜親王十七歲時搬出繡水宮,從此在皇都擁有了自己的府邸。

  靳朔雲努力回憶著那個饒口的地址,什麼街,什麼巷,東走一百尺……奇怪的位置名稱讓靳朔雲一頭霧水,淫雨霏霏的街道在剛散朝的清早根本沒有人影,即便是偶爾有一兩個靳朔雲也很難發現,天太暗了,厚厚的烏雲把整個皇都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帳幔中,靳朔雲抬起頭深呼吸,思念起草原的陽光來。

  從雜貨鋪出來,靳朔雲總算打聽到了確切的靜王府的方位,代價是手中多了一把暗黃色的油紙傘。靳朔雲不得不感慨遙南人的精巧和細膩,纖巧的細竹傘骨,平滑的油紙,被幾下連接到一起,就成了避開惱人雨絲的絕佳工具。靳朔雲在漠北也見過油紙傘,那都是遙南的士兵們帶過來的,可惜很少能派上用場。因為漠北幾乎沒有遙南這般溫柔的綿雨,要下,便是傾斜的暴雨,而那脆弱的油紙傘在草原的暴雨中根本堅持不住。漠北人從不打傘,大雨在他們眼中是上天恩賜給草原的甘霖,滋潤著漠北人與草原一同成長。

  靳朔雲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不喜歡遙南的雨了。草原的雨是暖的,像豪爽的擁抱,傾斜了個把時辰後馬上會出來大大的太陽。而遙南的雨是冷的,彷彿鋒利的細針,一下又一下直至扎進人的骨頭裡。

  “靜王爺今日身體抱恙,概不見客。”靜王府的門子上下打量了靳朔雲兩眼,便頭也不抬的粗聲道。

  靳朔雲氣不打一處來:“你都不用通報的嗎?告訴他,新任邊西將軍靳朔雲求見!”

  報出的名號讓門子一楞,想了半天估計也覺得應該不會有但膽大包天到冒充朝廷一品大元,於是利落的轉身進府通報去了。

  收了傘,靳朔雲無力地靠在靜王府氣派的門楣下,腦子一團亂。來找賀無晨,完全是憑著一肚子怨氣,自己惦念了他三年,怎麼能一句記不清就打發了。最讓人鬱悶的是人家這句不記得還不是跟他說的。

  “臭小子……”把地面想像成賀無晨的臉,靳朔雲用紙傘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地戳著。一會見了要說什麼呢?問這幾年可好?問為什麼在金殿上要說不記得?還是二話不說直接先揍一頓?靳朔雲越想越覺得最後一個方案深得自己心意,反正看那傢伙現在的樣子,應該挺禁打的。

  正想著呢,門子回來了。靳朔雲起身站直,剛要邁過門檻,結果被門子一抬手禮貌的阻止了:“王爺說了,身體不適,誰都不見。”

  十二個字,靳朔雲卻花了好長時間才理解。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賀無晨非避不可的事情。都這樣找上門了,那傢伙竟然還敢說不見!

  “將軍請回。”門童的聲音有禮有節,卻很強硬。

  靳朔雲二話沒說,直接轉身離去,倒讓門子有些吃驚,他還以為這位將軍會硬闖呢。想到剛才自家王爺聽見這位將軍求見時的目光,門子出了一身冷汗。明明是王爺吩咐拒絕的,可為什麼他還是有種自己會大禍臨頭的感覺。

  靳朔雲哪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主,要說剛才他是小有怨恨,那麼現在他可是一肚子的火。繞到王爺府西面的圍墻下,靳朔雲把傘一丟,三兩下就要翻墻而入。好你個賀無晨,有種你就別讓我逮住!懷抱著滿腔委屈和憤恨的靳朔雲剛爬到一半,卻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又給拖了下來。吧唧,整個人摔在青石小路上,說不疼絕對是騙人的。

  靳朔雲恨恨地抬起頭想看看是誰破壞自己的爬墻計劃,結果一抬頭,氣焰便消散的一乾二淨:“……李將軍?”

  李將軍難得的板著臉,看向靳朔雲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跟我回府。”

  靳朔雲乖乖的跟上,沒敢說半個不字。

  將軍府內,李頗坐在大堂,看著自己最寵信的部下滿臉委屈窩在椅子裡,忍不住嘆了口氣:“你到人家靜王府想幹什麼?”

  “今天早朝我聽他們說靜王爺不舒服,所以下朝後想去探探病……”難得的靳朔雲還能編出點瞎話。可惜這一套對李將軍完全不管用。

  “探病有翻墻的麼!你個臭小子,和我還耍上花槍了!”李頗喝了口茶順順氣,才又語重心長道,“我知道靜王爺來漠北那兩年,你們兩個很要好。可現在他回皇都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你明白麼?”

  靳朔雲搖搖頭,又點點頭。他隱約明白了一點,可又不完全明白。

  李頗也不跟他繞圈子,自己即將告老歸田,不趁這個時候多給靳朔雲灌輸點錯綜複雜的宮廷爭鬥,恐怕今後就沒機會了:“聽著,沒有一個皇帝喜歡自己的兵權大將和其他皇親們走的太近,尤其是和可能威脅到自己皇位的人。當年要不是靜親王在漠北得的那場大病給了靜王派話柄,皇帝根本不可能把靜親王再召回皇都。所以這些年來,靜親王一直避免跟任何可能讓皇帝產生不安的人接觸,尤其是你今天剛剛被封為邊西大將。明白了麼?”

  靳朔雲終於認真的點頭。其實說明白了並不複雜,只是他從沒往這上面想過。是不是人一旦進了皇城,心思都要像錯綜複雜的深宮庭院那樣百轉千回?

  李頗嘆口氣:“回房休息去吧。明天咱們起程。我的老家在皇都北面,還能陪你走上一程。”

  靳朔雲安靜的退出了大堂。走到後花園時,他鬼使神差的停了下來。院子裡翠綠的芭蕉正被雨滴打得聲聲作響,靳朔雲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被水衝得發亮的寬大葉子很漂亮,綠油油的,讓他想起了碎葉河邊的那棵老樹。油紙傘丟在了靜王府的西墻外,身上早已粘膩不堪。雨,還在下。

  我發誓,我會一直對你好,一直保護你。

  就像守護你的漠北一樣?

  嗯,就像守護漠北一樣。

  卻原來,有些事情是無法並行的。

  “你走的時候就打定主意不再見我了吧……狡猾的傢伙……”靳朔雲抱膝靠在花園的亭子裡,嘆息著。他了解了,卻覺得好累。皇城昏暗的天空,那就像個巨大的罩子,將城裡所有人都困在了陰冷的水氣裡。

  雨季,似乎沒有盡頭。

  刺骨的冰涼從背靠的石柱上透進了身體,靳朔雲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他連漠北最冷的嚴冬都不怕,卻禁不住遙南雨季悄無聲息的侵蝕。將膝蓋抱得更緊了,靳朔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思念過漠北,他想念那裡瘋長的青草,想念奔騰的碎葉河,想念一望無際的曠野,想念呆頭呆腦的呼衍灼翎……

  浮雲煩躁的嘶叫聲從後院傳來,靳朔雲起身來到後院馬廄,小傢伙正不耐煩地噴著粗氣,見靳朔雲出現,叫得卻更歡了。原來是馬廄的棚子禁不住細雨溫柔卻持久的侵襲,開始滲水了,水珠一滴一滴的全落在了浮雲身上,弄得小傢伙混身難受。

  靳朔雲溫柔的攬過浮雲的脖子,小傢伙可算安靜下來,聽話的任主人摟著,還時不時地拿腦袋蹭蹭撒嬌。被弄得癢癢,靳朔雲不禁輕笑出聲:“原來你也不喜歡這裡啊,嗯,好,咱們明天就回家……”

  靜王府書房

  “又是那個靳朔雲?他到底什麼來路?”

  “一個故人罷了……”

  “要是這麼簡單你就不用連早朝都不上了,雖然明哲保身沒有錯,但你這麼做反而過了吧,小心讓皇帝看出……”

  “我有分寸。你把你該辦的事情辦好就行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中,只是……”

  “說。”

  “恕屬下直言,邊西將軍雖說遠在漠北,但畢竟握有重兵,如果王爺沒法保證靳朔雲到時候會幫助我們,那麼我們只能……”

  薛臨說到這裡忽然止住了。再沒眼色的人也看得出賀無晨此刻的表情絕對算不上愉快,更何況他這個靠頭腦吃飯的謀士。

  “果然,你只要自稱屬下,提出的建議都那麼讓人討厭。”賀無晨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件事先放著吧。”

  既然王爺已經擺明不願多談,薛臨縱有天大的意見也只能咽下去。識相的退出書房,他知道現在的賀無晨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書案上,平整攤開著一張宣紙,畫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卻赫然是靳朔雲如今的模樣。只是金殿上的一睹啊……賀無晨已記得分毫不差。

  “你說過要保護我的,我可沒忘……”賀無晨邊嘆氣邊繼續勾勒那朝氣的輪廓,“嘖,總覺得你會反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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