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與虎謀皮
楊這個姓來自古老的東方,傳說中成為魔法師源頭的民族。會繼承這個姓不是由於血緣,而是由於師承魔法老師的任性,「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東方人,所以你就繼承楊吧」,這種說法無論是誰來聽都會勃然大怒,更不用說覬覦已久的其他學徒們。
老師則用更加任性的回答把學徒們的質問堵了回去:「你們這些笨蛋想要這姓嗎?那就去拜維德為師好了,等他心情好時求他傳給你們不就行了!我就是要給他怎麼樣?我高興!」
直到現在,一回想起當時學徒們的臉色,維德還是忍不住揚起嘴角。這位黑髮黑眼的魔法教師簡直是貴族們的剋星,以無人能及的強大力量救國於危難,以及教死了數十個貴族學徒的歷史,令他成為貴族們即怕又愛的人。只要能從他這兒畢業,就代表著強大的力量與光明的前途。因為人人知道,他教出來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會具有相應的實力,不像從其他魔法師那兒畢業的貴族,只不過是拿個魔法師的頭銜追女人罷了。
告示的另一頭出現了長久的沈默,陰沈的聲音再出現時摻進了一絲波動:「哦,楊?」
維德沒有點頭也沒有出聲,並不懷疑對方已經知道了他的海盜之名。作為魔法師他有犯罪赦免權,除了反國家罪之外,其他的只要不再犯下,就不會受到懲罰。這意味著他上岸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上了岸再回去,以後的人生就得在海軍的追殺下渡過。
這是他給自己的束縛,不再走過去的老路。
「你長得並不像東方人,你的姓繼承自哪裡?還是說你只是冒名者?」
著名的魔法姓氏,擁有者在把姓氏轉予他人時,總會放出魔法公告召示天下。這一點對冒名頂替者是個麻煩,對維德來說則是證明:「我的姓繼承自老師。」
「據我所知,楊姓的魔法師只有一個人,而他在十多年前就把姓轉予學生。在這之後,這名學生從未出現過魔法界,你如今突然出現的原因?」
「我去做海盜了,現在不想做了。」
「海盜?真是個奇特的選擇。」公告似乎笑起來般微微顫抖著,「不管怎麼說,你既然揭下了告示,那我暫且相信你。你可以來,不過一切後果自負!」
這最後示威的話令維德有些懷念,做海盜時,他每次戰鬥都會聽見不同的威脅,十分有趣。不過他現在有了目標,首先,重要的目標改變了,必須快點趕去克拉拉國的王都,七月還剩十五天。雖然不在乎這個職位,可是要另外尋找目標實在是個麻煩的事。
好像自從離開了木桶團,他的人生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都不知道該幹什麼事好。
維德苦笑著往山米爾城的方向走去,夜晚降臨之前終於看見了紅磚的高大城墻。進了城之後直奔集市,可惜卻沒有找到他所需要的魔法材料。這裡的集市完全是那種鄉下攤販,連最普通的煉金材料也沒有,實在令他大失所望。克拉拉居然連這種鄉下地方也貼告示,到底有多迫切需要魔法師?
這個疑點此時雖然引起了維德的注意,他卻沒有深究下去。找尋住宿的地方以及搜索出發的線才是首要目標,當這些忙定之後,天色已經墨黑。他早早做好了冥想與記憶,鑽進被窩後一睡不起。這樣平安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在海上沒有一刻可以完全放鬆,而這種完全沒有打擾的、輕鬆的冥想也許久沒有經歷過了。
這一夜他睡得意外的熟,尤裡希斯也好木桶海盜團也好,誰也沒有出現在他的夢中。
維德醒來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漂亮的朝霞,浴火的血雲令他心中充滿了不詳的預感。在海上討生活這麼久,令他對看天也有了幾分心得。朝霞確實不是什麼好兆頭,對於海盜們來說,是需要收帆靠岸的機會。
只不過他現在是在陸上,便不用顧慮這麼多了吧?
這樣想的他完全失算了,坐上馬車半天之後,他一臉無奈地面對破舊的小港口發呆──繞來繞去最後還是要出海,命運女神還真是喜歡開玩笑──只不過他更沒有想到,命運女神不僅喜歡開玩笑,還盡是些惡劣的玩笑。
他在港口呆了半天,仍然沒有看到有船出入,疑惑地向附近的漁民打聽,得到的回覆令他只能抓著腦袋撞墻:「船?這裡的固定航線半個月一次,最近一次是昨天來的,你還是在裡住上半個月再說吧。」
他坐在海邊的岩石上發了半天呆,正考慮該用什麼方法離開時,視線中卻出現了帆船的影子。驚喜還沒從神態上表現出來,船帆上的圖案便讓他重新落入失望的深淵──海盜船,由船帆上的圖案可以認出來是颶風海盜團──這真是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
颶風海盜團,算是長年老二,總是試圖把三大海盜團變成四大海盜團,卻總是失敗的悲情角色。雖然說海盜團的規模年年擴大,可是名號卻永遠沒辦法變化。
維德瞪著越來越近的船帆,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到底是走了什麼樣的霉運才會碰上這種事?還是說下了木桶船後,他的運氣也跟著愛情一起離開了?
無論如何,這種情況下還是盡早離開的好,雖然他已經決定上岸洗手做好人,但颶風的那個船長,可不是說理就能說得通的人物。與其碰運氣,還不如穩妥起見不要去應聘魔法師的好,畢竟只是個小國的魔法教師職位,並不需要他賠上性命。
維德的決定是正確的,可是行動上卻不夠正確。坐了半天馬車的他懶得再跑遠,便在港口上找了唯一一間酒吧,要了個二樓的房間躲進去,準備以睡覺來渡過海盜登岸的那段時間。會來這種貧瘠的小港口,不過是補給之類的事務。颶風海盜團特意跑來這麼個小港口搶劫,實在太可笑了,這種地方連新成立的小海盜團也不會來。
事情急轉直下是在維德剛要睡著時,房門被猛地撞了開來,擁有扁鼻子外號的颶風海盜團團長賽蒙出現在了門外,帶著一臉興奮的表情道:「魔法師,你跑不……咦?維德?」
這實在是出乎雙方意料之外的相會,無論是維德還是賽蒙都一臉錯愕,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維德?維德?楊?那個海上魔法師?他不是木桶海盜團的大副嗎?怎麼會在這裡的?」
「難道這是陷井?」
手下的議論令賽蒙從驚訝中反應過來,迅速跳到門外,引起一陣騷動:「尤裡希斯是不是在這裡?你們布的陷井?下流家夥,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放過我?」
到底是誰不放過誰?回想著以前賽蒙數次挑畔尤裡希斯卻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歷史,維德皺著眉頭道:「你來這裡又是幹什麼?不要告訴我你是來搶劫的,什麼時候起颶風淪落成專搶這種小港口的海盜團了?」
「誰說我是來搶劫的?」賽蒙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我是來搶人的!」
「搶人?魔法師嗎?」想起剛才賽蒙的叫聲,維德很快意識到對方的來意有問題,「你居然敢和魔法師作對?活得不耐煩了嗎?」
落單的魔法師一旦被人接近,連小孩子都不如。但魔法師護短,雖然經常內鬥不休,可是如果有魔法師被外人殺死,其他魔法師通常會視原因而保留報復的權利。魔法師的報復無人能逃脫,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這才是魔法師得以平安行走在大陸各處的原因。
賽蒙一臉菜色,膽怯地後退了半步,跟隨的水手們更是臉色發青,一付恨不得立刻逃走的模樣。維德的手段人人知道,不同於一般魔法師的瘦弱,至少逃跑是不成問題的。想想事後的報復,水手們的戰意就如同陽光下的冰塊般剎那消融。
「我、我只是……」賽蒙硬撐出扭曲的笑容,硬生生轉了話題,「明明這裡的魔法波動很微弱,為什麼會是你?」
這個問題令維德也吃了一驚,他卻不敢露出疑惑的表情。暗中猜測了一下,想來應該是前一天使用的移動魔法終於開始收取代價了,魔力的暫時降低恐怕就是這代價的表現。無論如何,這件事都是不能給賽蒙知道。
「在外面行走,還是低調一點好,收斂魔力是基本的做法。」他的聲音十分平穩,無論誰來聽都會覺得很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話說得有多心虛,「不過你是怎麼追蹤魔力的?賽蒙,你不是不知道‘遠離魔法’這句話吧,還是說你嫌命太長了,所以決定和魔法師來打交道了?」
賽蒙的臉色忽青忽紅,突然大喝一聲把戰戰兢兢的水手們全部趕走後,小心地掩上剛才被踢得瀕臨滅亡的門,湊近維德小聲說道:「其實,兩種都不是!」
這種態度實在出乎維德意料之外,他挑高眉毛一付盤算的表情,在賽蒙的臉色逐漸沈不住時,才慢慢地道:「你是不是在給魔法師做事?」
這話令賽蒙的心臟停跳了一拍,維德的眼神仿佛看穿了所有事情一樣,令他不自覺地想要逃跑。可是想到即將到手的高額賞金,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冒個險:「你願不願意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