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高大的密林遮住了陽光,竹子懶懶趴在樹上。他長長的尾巴牢牢纏住樹身,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條天然的綠色藤蔓。
竹子半眯著眼睛,五指張開,透過陽光隱隱能見到手下青色的血管。蛇是冷血動物,相比起人類,他更接近與蛇;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認爲自己的血是冷的。
竹子回憶起在河谷見到獸人的情景。遠遠的看得有些不真切,但他一眼就認出了亞力克,還有他身邊帶著的漂亮少年。那個少年是人魚吧,竹子清楚地記得少年躍入水中後,銀色魚尾是多麽美麗。
同樣是尾巴,竹子卻很難將自己的蛇尾變成化爲雙腿。他那時候正躲在冰冷的水裏,因爲不想讓亞力克發現自己。雖然有許多事情想不起來,但竹子卻清楚的記得,自己是如何咬了亞力克……竹子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近於麻木。他經常會‘暫時性’的失去記憶,等到清醒過來的時候,無一例外會發現身上沾滿了血的腥味……令人作嘔的血的腥味……
第一次是三歲的時候吧,一個暴躁的族人想要強行分開他和母親。竹子又喊又叫,卻被那人掐住脖子,然後眼前便出現了一片血霧,再後來……他看到了那人僵直的身體、臉色鐵青、雙眼暴突死死盯住自己……竹子當時嚇壞了,母親一直抱著他,緊緊的、緊緊的不放開手……
從那之後,族人看待他的眼光更加惡毒,卻沒人再敢接近他。日子過的很苦很苦,食物很少,竹子經常吃不飽肚子。母親總是將他的食物留給自己,但他寧可忍受饑餓和族人的欺辱也不願離開部落,爲的只是等待一個明明知道不可能再出現的人……
竹子恨自己的父親、恨部落裏欺負他的每一個人,可是他太小了,沒有利爪、沒有強壯的身軀,只有毒牙是他唯一的武器,保護自己和母親的唯一武器。
母親終究還是沒有熬過冬天,他死了,也帶走了竹子最後一點可以依靠的溫暖。大雪紛飛的夜晚,竹子忍受著刺骨的寒冷離開了部落。冰雪一點一點透過肌膚滲入他的骨髓,他很冷,冷的連血液都快要凍結了;但更令他感到絕望的,是眼前望不著邊際的皚皚白雪——整個世界都是一片冰冷的白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溫暖的懷抱擁住他、溫暖了他……
“小傢夥,你爲什麽一個人呆在雪地裏?”那人有著一雙溫和的藍眸,他也是第一個沒有稱呼竹子爲怪物的人。
和那人相處的日子,竹子過的很快樂,很快樂……雖然那人總喜歡逗弄他,氣的他露出尖尖的毒牙;還像抓小獸一樣拎住他的脖子……但竹子真的十分開心,那是他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不久之後,那人就帶竹子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人們惡意的目光令竹子感到心寒,他們用一種鄙視和肮髒的眼神看待竹子。慢慢地,竹子終於明白爲什麽所有人都討厭自己——因爲他奇怪的半蛇模樣;因爲他無法在‘人’和‘獸’之間變化。
獸人帶有野獸的血統,然而當他們沒有變化爲野獸形態的時候,‘獸’只是象徵性的出現在他們‘人’的身體上。像竹子這樣身體大部分呈現野獸的模樣、並且沒有獸紋的,令大多數人都感到恐慌。
很少有人聽說過蛇人,不僅因爲蛇人十分稀少,更因爲他們的孤僻和冷傲。蛇人的名字總是伴隨著冷血和殘忍,就像是一個禁忌,被大多數部落認爲是不吉祥的徵兆。蛇人的存在是一個異類,所有獸人都相信,他們是冷血的、是無情的,他們的出現便意味著血腥和死亡。
所以當那人帶著竹子出現在部落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反對。即使竹子只是個年幼的蛇人,同樣不被人們所接受。然而那人卻堅持要留下竹子。
看著那雙真摯的藍眸,小青蛇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血是熱的。他發了誓,當著所有人發誓,他不會去咬任何一個人、絕不會動用他的毒液。那人笑了,溫暖的笑容,輕而易舉擊碎了竹子高築的心牆。
——不出幾天,那人就將竹子帶進了一座漂亮的小屋。柔軟的皮毯上,慵懶地躺著一個人。他肌膚如雪,一頭墨色的長髮垂到腰際,眼睛璀璨得就像最上等的寶石;長長的睫毛下,斜斜看人的眼睛,卻令竹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厭惡和噁心——當那人用眼睛打量竹子的尾巴的時候,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雪,你看,多麽有意思的小傢夥。”他將自己拎了起來,看向雪的眼睛裏充滿了迷戀。
“我討厭蛇。”雪輕哼一聲,他扭頭,長髮在空中劃過美妙的弧線,披散在雙肩;黑髮白衣,更映襯得雪眉目如畫。
那人微微皺眉,面上不再是溫和的笑意。
接連好幾日,那人天天晚上都會出去。少了溫暖的懷抱,竹子整夜整夜都睡不好,他怕冷,非常非常害怕寒冷。終於有一天,竹子悄悄遊進了雪的小屋。那裏面鋪滿了動物的毛皮、燃著火紅的篝火,很溫暖……
“我說過不喜歡蛇,別再纏著我了!”雪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耐煩,冷冰冰的,像是冰晶相互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那可是十分罕見的蛇人。一滴毒液就能置人於死地,我還從沒見過這麽毒的小東西呢!雪,你難道不想要這麽一個寵物嗎?”
熟悉的溫柔男聲,卻吐出冷竹子感到萬分恐怖的話語。寵物……惡毒的小東西……原來他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竹子緊緊抱住自己,在溫暖的屋子裏,只感到徹骨的寒冷……
後來發生的事,竹子有些記不清了。他只知道從那以後,自己不再開口說話。那人很生氣,用藤條編成的鞭子狠狠抽打竹子;但小青蛇更加倔強,就算咬破了嘴唇,硬是一句話也不肯說。最後那人氣呼呼走了,將竹子關在小屋裏,隔個兩三天才會回來一次。
漸漸地,竹子發現那人變了,每次回來他眼中都佈滿了紅紅的血絲,神情變得越來越瘋狂。終於有一天,他硬扳開竹子的嘴要取毒液。他瘋狂的喃喃自語,他說要殺了族裏最厲害的勇士,這樣雪就會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瘋狂地哈哈大笑,他說:“小東西,我救了你的命,現在是你該報答的時候了。”他輕蔑地捏住竹子的下顎,眼神迷離而兇殘,他對竹子說:“勇士會在狩獵途中莫名其妙死亡,他的屍體很快會被野獸吃掉,沒有人會懷疑我。我娶了雪,就會成爲下一任的族長,哈哈哈,沒有人能反抗我!小東西,我知道你會幫我的。我需要你的毒,你會是最完美的殺手!”
“不!放我走!我不要殺人!”竹子害怕地大叫。
“你沒有選擇。”那人殘忍的說,“你以爲是誰讓你活了這麽久!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東西!”
那人的手越收越緊,竹子絕望了,他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自己不答應就會死,因爲他知道那人太多的秘密……那人不會放過自己,他已經瘋了……即使是這樣,竹子仍然不願意傷害他!但是身體的本能、竹子卻無法控制住——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對於死亡的恐懼,終於令他的身體産生了某種變化!
……緩緩睜開雙眼,身下是一副冷冰冰的身體,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竹子緩緩伸出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闔上了那雙蔚藍色的眼睛……
從那之後,竹子就害怕冬天。他去過很多地方,最後安身在這片竹林。不知道爲什麽,竹子本能地感到這裏莫名地和他十分親近,就像是血脈一併相承的親人。在竹林的庇護下,他也安然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天。
……
還是發作了……竹子幽幽歎氣,說實話,他心裏充滿了愧疚,他真的沒有想過要殺死亞力克。
在獸人部落醒來的時候,他子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會受到傷害,所以才打傷了看守的人逃了出來。
現在看到亞力克安然無恙,竹子提著的心這才稍稍鬆懈。
纏在手腕上的小蛇忽然睜開眼睛,發出‘絲絲’的警告聲。竹子心裏一驚,豎起身體暗暗警戒。下一秒,巨大的壓力從背後襲來。他甚至來不急發出聲音,就被人扭住雙手牢牢壓在了樹幹上。
“你身上有安的氣味!你到底是誰!”森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