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泓雲的綺夢1

　　破廟裏的一夜，風雨不歇。淅淅瀝瀝的雨聲透過搖搖欲墜的牆垣，清晰地傳入到在破廟裏暫時躲避風雨的每個人的耳朵裏。

　　風，越來越冷，李凜坐在地上，忍不住抱緊手臂，往火堆旁靠近一些。煌無瑕依舊在昏睡，似乎沒有醒轉的跡象；秦若冰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煌無瑕，而夜泓雲在服下秦若冰給他的解藥之後，終於也在一個時辰前醒轉，此時也是默默無語，斜躺著靠坐在破舊的供桌旁，看著門邊背對著眾人，盤腿打坐的“陳碎心”——煌無影。

　　而煌無影則閉目凝神，靜靜地在體內運轉著真氣，波濤洶湧的真氣在他的梳理下逐漸平息下來，如同月光下平穩的靜海，周圍的氣流也被他所影響，隨著他每次的吞吐呼息，微妙有律地波動起來，仿佛他已經與周圍的環境融為體，最終，就連夜泓雲身邊的火堆也有規律地躍動——煌無影的無形氣場漸漸在整個破廟的空間裏散逸，他的心境便因此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在場的所有人——靜默、無語、平靜、空曠，遼海無垠，月色如霜，就是“空”的境界以及武道的極致。

　　這樣的氛圍之中，李凜竟然昏昏然陷入沉沉的夢鄉，就連煌無瑕一直痛苦的神情也緩和不少——令人驚異的是，帶來死亡的死神，同樣帶來了最寧靜的安詳。也許死亡和寧靜，只有一線之隔。

　　夜泓雲也漸漸覺得眼皮沉重，雙眼慢慢地閉了起來，只覺得一副壯麗寧和的畫面在黑暗的夢鄉裏緩緩展開，波濤平緩的海面上，遲緩的海風徐徐地吹拂在他的臉面，他仰面躺在一艘孤舟之上，面對著頭頂浩瀚的星空，地間只有他一人，如此寂靜，如此孤獨，但是沒有一絲傷感，內心更是從沒有過的寧靜——一瞬間，他恍然頓悟什麼似的，原來那個人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心境……

……也許自己的目光，從來沒放到其他的人的身上……也許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被某個人所吸引……也許……也許並沒有那麼多的也許……也許不過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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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再次來臨，這次到來的不僅僅是初升的太陽，還有臨谷追蹤高手，這些人都是秦若冰的手下，按照秦若冰之前留下的囑咐，前來接應秦若冰。

　　煌無影看著許多人從他面前進進出出，還有人著手把煌無瑕抬上更加舒適的馬車。李凜則忙著和秦若冰交涉，試圖尋找處庇護之所。夜泓雲能勉強站立行走，他扶著牆邊，來到一直盤腿坐在門口的煌無影身邊道：“你……怎樣了？”

　　“沒怎樣。”煌無影道。

　　夜泓雲話有些艱難，他虛弱道：“我決定找出那個‘奇女’，結束這種不安穩的日子，你隨我去麼？”

　　“好啊。不過我奉勸你，鬱山州不是好地方，不想事情變得更糟糕的話，最好打消你的念頭。”煌無影勸句，是他為數不多的建議，實際上除了殺人，他很少給別人建議。

　　夜泓雲卻搖搖頭：“還有比現在更糟的境地麼？我已經一無所有。”

　　“嗯，那就隨你。我只要有人管飯就好了。”煌無影要求倒是很低。

　　“呃……”夜泓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過了一會兒才道：“那麼走吧，我想，眼下或許有一個人可以提供你食宿。”

　　“呵，不差。”煌無影才站起來。李凜終於從外面回來，興沖沖道：“少主，那位秦谷主答應暫時讓我們跟隨了，這下我們可以不用怕三公子的追殺了。”

　　“好，那我們也只好暫時依附秦若冰。”夜泓雲頭，看向煌無影。李凜精明勁兒又犯上，他看看“陳碎心”，忽然想到他是幻閣的骨幹之一，於是連忙拱手道：“陳先生可要與我們同行麼？其實等早已對幻閣久仰大名……”

　　“哈哈哈。”“陳碎心”煌無影笑了兩聲，從臉上揭下人皮面具，露出驚為天人的容貌，當時就讓李凜呆若木雞。

　　煌無影拍拍他的肩膀：“李先生，我們是同一陣線。”

　　後來是夜泓雲稍微向李凜解釋一番，李凜才終於緩過神來，連連大嘆江湖詭譎。

　　秦若冰安排自己和煌無瑕共乘一車，而夜泓雲和煌無影、李凜同行。李凜對煌無影讚嘆有加——原來煌無影真的是一名身手超絕的高手，虧他早先直以為煌無影不過是夜泓雲身邊以色事主的男寵，現在看來，越看越覺得煌無影真是才貌雙絕。

　　但是煌無影下一刻的動作卻令他閉上嘴，只見煌無影靠在夜泓雲的身上，開始睡覺。夜泓雲雖然身上有傷，但是竟然容忍他這種曖昧至極的姿勢——那姿勢好像夜泓雲就是煌無影的枕頭一樣，而煌無影的表情還是那麼的一成不變。

　　李凜突然覺得，也許煌無影真的是夜泓雲的男寵也說不定，但是煌無影真正的身份是幻閣那位戴著面具的“陳碎心”的孿生兄弟，事態也許遠遠比自己想像得還複雜。

　　不過在別人都絞盡腦汁費力思索佈局的時候，煌無影卻只管自己安睡，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著夜泓雲——在他心裏，夜泓雲的肉體已經屬於過他，所以自然也可以拿來做“靠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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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若冰的人馬在傍晚時分終於到達山外，原來這座後山之外依舊是繁華的石海城，只不過比起前城要遜色得多，秦若冰命令車隊偽裝成尋常的商隊，而夜泓雲等人則躲在車內。入夜，車隊來到事先就打理好的家旅店住下——家旅店是臨谷在城中的處眼線，自然沒有問題，幹人也順利入住。

　　而他們所需要的切物品似乎也早就準備好——看來秦若冰做事倒是十分周到，不過自從進入客棧之後，煌無瑕便經由秦若冰人看管照顧，煌無影等人則再也無從和他接近。

　　也不知道之前在破廟前所的一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總之，煌無影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精緻的衣袍，便來到自己的房裏吃飯，自然夜泓雲也和他住在一起，兩人住的是兩間房連在起的通間，吃住又都在一起。夜泓雲因為帶著傷，沒太有什麼精神，吃得也不多。煌無影則依舊胃口如常，端起米飯吃得津津有味。

　　眼看煌無影那碗米飯快要吃完，夜泓雲便將自己的米飯也推給他道：“你多吃一些吧！”

　　煌無影接過來便往自己的碗裏撥飯，然後澆上魚湯，和了一下，一碗白米飯就被濃郁的魚湯染成了醬色，煌無影正要下筷，那隔個幾個房間之外的秦若冰的房中卻傳來秦若冰的參雜著罵聲的尖叫，聽起來激動非常，但是聽不清究竟在說些什麼，竟然還有砸東西的聲音傳來。

　　夜泓雲忐忑不安地和煌無影對視一眼，他沉思一下，終於站起來，朝門外走去——他不喜歡多管閒事，但是他要確認無瑕公子是否平安。

　　可當他走出走廊的時候，秦若冰卻從門裏探出頭來，冷冷道：“這是我的私事，放心我不會害他，希望你不要多管閒事！”

　　夜泓雲臉上一熱，但仍然道：“無瑕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會讓他有任何閃失！”

　　“哼！這可不是你一個小小的侍衛能管得的事！”秦若冰冷冷地把門合上，讓夜泓雲碰了一鼻子灰。

　　夜泓雲站在門口駐留許久，當他意識到自己無能無力之時，滿懷歉疚地哀嘆一聲，回到自己的客房中，煌無影支著手臂看著他，道：“所以有的事情，最好不要多管。”

　　夜泓雲搖了搖頭，神情落寞地回到臥室，不料尾隨而來的煌無影從後面突然抱住他。

　　“今天我不想……”夜泓雲心情不好，不想與他雲、雨，於是煩躁地用力一推，也許是煌無影沒站穩的緣故，竟被他順勢一推，跌坐在地毯上，夜泓雲想伸手去扶，卻不小心帶倒側的花架——花架帶著上面一大盆盆栽，重重地砸在煌無影的腿上。

　　夜泓雲嚇了一跳：“無影！你沒事罷？”

　　煌無影蹙眉，伸手按住自己的腿，怨道：“我的腳……我的腳又斷了！”

　　夜泓雲聽了，不顧自己的傷痛，連忙抱他到床上躺好，查看他的傷勢，摸摸他的腿骨，見並無大礙，於是安慰道：“無影，你的腳沒事，只是傷了表皮，我給了塗些傷藥……”

　　煌無影卻不依道：“我的腳又沒有知覺了！你說沒事就沒事麼？”

　　“真的沒有知覺了？”夜泓雲也擔心起來，怕真的又讓他好不容易恢復的雙腳再次致殘，便道：“我去叫秦谷主來給你看看！”

　　煌無影卻拉住他：“也許你幫我揉揉，說不定就好了。”

　　夜泓雲見他如此神情，心中明白七八分，便故意道：“那可不行，耽誤了你的病，留下殘疾可怎麼辦？”於是作勢便要離開，卻沒想到那煌無影真的不經他激，更料不到自己竟然被他用更加直接的手段壓回床上。

　　煌無影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道：“好吧，今夜便不和你糾纏了，我睡在你旁邊，摟著你，我也覺得踏實。”

　　“為什麼？難道你不會自己去那邊睡麼？”夜泓雲又好氣又好笑，覺得煌無影對他真的越來越放肆。

　　“因為你是我的，屬於自己的東西總要摟在懷裏，才會覺得踏實。”煌無影道。

　　“我可不是你的私有物品！”夜泓雲雖然如此，但是終究惦記他，道：“秦若冰說過你的腳因為拆離過一次，血脈流通比正常人要差一些，走路站立都不太方便，要勤加按摩保養，這幾日連遭變故，疏於幫按摩，你自己做過沒有？”

　　“沒有。”煌無影把腿伸到他的身上，夜泓雲摸到他的腿，就揉捏起來。其實煌無影的腿腳早已沒什麼大礙，但是卻覺得夜泓雲的按摩實在是一種解乏的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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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翠籠，綠樹依依，風光秀麗、安寧祥和的小山村裏，一處村辦學堂終於敲響放課的銅鈴聲，學童們像小鳥一樣飛奔出書齋。夜泓雲打獵回來，便在學堂邊等候放課，等待學童們都離開後，他才進入，幫著那位優雅美貌的文弱教書先生收拾書本物品。

　　“夜大哥，我可以自己來。”先生恬雅一笑，從書桌後摸出兩根拐杖架在自己的腋下，搖搖晃晃著站了起來，夜泓雲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慢慢來，不急。”

　　於是扶著蹣跚學步一般的先生，走到門邊，門口幾名調皮的頑童，正在推著先生代步的輪椅玩耍，夜泓雲趕走頑童，將輪椅抬過來，扶著靠在門邊的先生坐在輪椅上。

　　夕陽西下，夜泓雲用輪椅推著先生走在鄉間小路上，路上遇到村裏勞作回家的村民，都向他們打著招呼，先生坐在輪椅上抱著拐杖，微笑著看著這一切，道：“夜大哥，你陪我這種殘廢過日子，實在是委屈你了……”

　　“什麼話！我倒是說你，每日還要如此操勞，身子吃不消怎麼辦？”夜泓雲道。

　　先生看著自己的腿：“我每在家裏躺著也是無聊，不如出來幫助大家做些事情，那些娃娃們也要識字……”

　　“啊，你總是這樣。今晚做鹿肉給你吃，補補身子。”夜泓雲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卻見先生低著頭，臉憋得通紅。

　　“無影！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夜泓雲焦切道。

　　“夜大哥，我……腿不方便，所以都沒去……茅房……我……尿急……”美貌的教書先生——無影窘迫道。

　　“啊！”夜泓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正思索對策時，突然覺得身上一沉。

　　—————是煌無影從他身上爬過去。

　　夜泓雲睜開惺忪的眼睛，道：“無影……我……幫你……”

　　“我去起夜。”煌無影看了他一眼道，然後從他身上爬了下去，踢拉著鞋走出臥室。

　　原來夜泓雲剛才在做他的美夢。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多麼荒唐的夢——煌無影那種人怎麼可能去當教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