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好合

第86章 平靜的騷動

　　江南小鎮，往往風景秀麗，與水為伴，於是晚城這座古鎮中處處可見高低錯落的橋樑以及流水潺潺邊綠意正濃的垂柳，在風中隨意舒展柳條，與流水小橋一同構成副景致的江南煙雨的水景。

　　而城中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卻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因為此處的綢緞素來聞名，街道上的商鋪不少都是布莊綢坊，許多遠道而來的商人也大都來此進貨，晚城的綢緞生意享譽下，材料織功俱都是一流，昔日皇城的御用布匹也都是出自此間，因此晚城又有錦繡城的美稱。

　　錦繡城中的望族，乃是把持著城中絲綢業的巨賈秋氏族，秋氏祖上乃是皇宮裏出來的織工長，手藝精湛，後來在晚城紮根發家，如今專做絲綢生意，據說到了這代為止，秋氏布莊已經涵蓋了半個江南的絲綢生意，堪稱是此地的首富。

　　秋氏家族如今的當家叫做秋長平，年過半百，卻膝下無子，也無兄弟，雖然秋老爺有縱橫商場的本事，卻苦於沒有傳宗接代的子嗣，於是三年前認了一個救過他性命的青年作為義子，意圖栽培一個義子傳承自己的產業。

　　當然這件事，也成為錦繡城中的一段佳話，被街坊傳說，都說這位少爺撿了便宜，平白繼承了一大筆家產，真真是走運。

　　而錦繡城的秋氏莊園，就是故事新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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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想不到我李凜一世聰明，最後竟然落到一個賬房先生的境遇！”昔日跟隨夜泓雲出謀劃策的謀士李凜，如今卻在秋氏莊園內做起打生意的大總管，當年的運籌帷幄，如今變成商場滾打，有時候難免抱怨兩句。不過三年來，他在安逸的古鎮裏成家立業，娶親生子，如今已經有一雙兒女承歡膝下，曾經的躊躇滿志，早已被磨得精光，安穩的日子、圓滿的家庭，有時候才是最能拴住人心的東西。

　　從賬房裏結束的辛勤勞作，李凜伸了個懶腰，準備回家去和家人圓圓滿滿吃個團圓飯，今日便是中秋節，到處都是闔家團圓，他因為莊中的事務繁雜，卻一直忙到時候。但靜下來回想當初來到這裏的情形，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驚心動魄，若不是公子，他便真的死了！

　　朝著公子現在住的別院看了一眼，李凜就想起三年前，武林中發生的驚天血禍…… ……

　　原來三年前，武林大批人士湧入郁山州尋寶，不料寶物被帶出鬱山之後，便在江湖引發了一連串驚天血案，李凜自己也被捲入其中——因為一時貪心，他設計騙取五毒教教主從郁山帶出來的“醫骨”——一片普通的骨頭是從個從鬱山出來的大夫手上剝離出來的，這塊骨頭可以醫治百病，但是李凜得到醫骨之後，不禁受到五毒教的追殺，他本人也被醫骨的怨氣纏上，生不如死，幸而在生死關頭得到公子的援手，才使得他從醫骨的糾纏中脫離，因此他便承諾公子，從此隱姓埋名，再不涉入武林江湖紛爭，隨後更是跟隨高深莫測的公子來到了江南古鎮隱居，才安頓下來。

　　但是不善理財的公子也很好地利用他，將整個秋氏的財務事務都推給他一人掌控，甚至也不擔心他把家產都謀去，其實現在秋老爺病重將死，這份家業李凜完全有很多機會可以獨吞，但是他不敢，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只是兢兢業業地做著公子交給他的事情。

　　因為他的主子是公子————自從公子將那片噩夢般的醫骨輕鬆地捏碎的那一刻，他就徹徹底底、完全地懾服於公子的威勢。

　　他不得不承認，自從公子從郁山裏出來之後，就整個像換了一個人的感覺，那種感覺，只要想一下，就會讓曾經瞭解他的自己感到寒毛倒豎，也許在別人眼中，公子俊美無雙，優雅冷靜，但是直視他的眼睛一會兒，都會有種戰慄的感覺，沒有原因，公子就是會使人覺得可怕。但是同時，更加怪異的是，明明有那麼可怕感覺的公子，卻又有一種奇妙的魅力，讓人沉迷，一種既讓人害怕又讓人嚮往的氣質，每每都讓李凜聯想到鬱山那個可怕的地方。

　　李凜想到這裏，禁不住打個冷戰，連忙中止思緒，匆忙地低頭回家，家中還有大家子人等著他過節呢。

　　今夜月亮很圓，正是舉家團圓的時候，街上的店鋪也早早就關門，家家戶戶歡慶佳節，而秋氏莊園裏卻因為秋老爺的病重愁雲慘淡。偌大宅院冷冷清清，僕人們都被公子准假回家過節，只有少數幾個僕人丫鬟留下來料理家務。

　　新來的丫鬟小菊父母雙亡，賣身入秋家，本來也沒有什麼親人，於是就留下來照顧老爺，服侍公子。別人家都在吃團圓飯，她卻在廚房煎藥，煎好藥，盛到碗裏，就端來送到老爺房中，公子早已坐在老爺床邊守候。

　　小菊忍不住偷眼多看了幾眼公子————公子真是好看，怎麼看怎麼俊美，看也看不夠，可是公子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從來沒有見他笑過，平日話少，也沒有什麼感情，所以僕人們都很怕他，所以連提親的人都被他副冰塊臉給嚇了回去……

……公子難道準備打一輩子光棍麼？

　　“公子，藥煎好了。”小菊把藥端到桌子上道，“我來喂老爺吃吧。”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你去歇著吧。”公子站起來，一身雪衣顯出玉樹臨風的修長身姿，小菊也是二八少女，看見公子靠近自己，臉皮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行禮之後匆忙離開。

　　公子端起藥碗，來到秋老爺面前，低聲道：“爹，該吃藥了。”

　　秋老爺無神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他緩緩地將眼珠滑動過來，枯瘦如柴的手也微微地動了動，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抓住公子的手：“我……還能……活多久？！鬱！山！你為什……麼…………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想死！！”

　　“你忘記當初的祈求了麼？三十年前，你憎恨的那些人還有他們的家人都如你所願死了，所以你該付出代價。”公子在他旁邊輕輕道，“你的肉體漸漸枯萎，但是不會死去，你還醒著，入土，腐爛，但是你還醒著，直到把那些人應盡的壽命的歲月消磨掉，你才能安息。

　　沒人會知道泥土之下的你，你招來了我，所以就得付出一些東西。”

　　“不……不要！！！”秋老爺恐懼無比地睜大眼睛，“為什麼！！我明明對你那麼好！！為什麼？！！我款待你！把你當做我的兒子！我把一切都給了你！！鬱山！！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我也把想要的一切都給你。”公子淡淡道，“你想要的人，憎恨你的兄長的死，憎恨你的對手的死，產業，成功，財富，榮譽……

……”

　　“那是我自己掙來的！！我只不過是去了一趟鬱山！！”秋老爺牙齒打戰，極力地辯解。

　　公子只是冷漠地俯視著他，半晌才道：“喝藥吧。”

　　黑色濃稠的藥汁，清晰地映照出如今秋家的公子————秋無影那張無瑕絕美的冷漠面容。

　　“不…………！！！不！！！不！！！！不！！！！…………啊啊啊啊…………！！！”秋老爺絕望至極地慘叫著，但是旁人只會以為，秋老爺又開始失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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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老爺在七日後合眼，在做了盛大的法事之後，秋老爺被安葬在祖墳地上，公子為秋老爺送終之後，便理所當然地繼承秋家的家業和生意，但是一切生意仍舊是李凜管家在打理，公子依舊深居簡出，好似一切都又平靜了下來。

　　但是李凜送上來的一張訂單，卻打破了這份平靜。

　　賬單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客人要訂購龍鳳綢緞、喜服等等婚嫁所用的布品，訂貨的落款是歸雲寨。

　　“這是什麼？”公子看看賬單，隨手扔在桌子上。

　　“是一張訂單，”李凜恭敬道，“公子，這張訂單是小人從江北的分號那邊調過來的，特意呈上來給你看。”

　　“那又如何？”公子不以為然。

　　李凜於是道：“這是歸雲寨寨主大婚所需的物資，歸雲寨是江北鼎鼎有名的一個門派，聽說寨主這次大婚，娶得是前任寨主的妹妹，而現任的寨主是…… ……夜少爺……”

　　“誰？”公子終於有了一些不一樣的表情。

　　李凜便道：“夜泓雲少爺……”

　　“他知道我在這裏？”公子問道。

　　“大概不知道吧，所以小人才來給公子稟報一聲……”李凜額頭冒出冷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此一舉惹公子不快。

　　公子沉默陣，終於揮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凜抹了抹冷汗告退。留下公子一個人在屋中靜思。

　　看著那張賬單，公子波瀾不興的幽深眸子終於也有些波動，他拿起訂單來又看了看————夜泓雲，你要成親了麼？我該祝福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