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蕭末很順利地就接下來了閒人張的工作。
猴子老闆叫什麼蕭末不知道,但是因為閒人張他們都叫他「老闆」或者「大雞哥」,所以蕭末也跟著這麼叫,這個男人本來就比他大,而且還顯老,所以蕭末作為一個三十六歲的中年男人卻這麼叫他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到絲毫的心理壓力。
大雞哥說,閒人張他們主打的這種循環賽和夜舞那種每天晚上只有固定幾個時間開賽的比賽不一樣,他們打的是那種對外面公開的循環賽,由北區的幾個拳館一起舉辦的,所以接受報名的也只接受以拳館為單位報名的拳手——
大雞哥:「雖然警察來了我們還是要跑,但是這不妨礙我們很正規。」
蕭末:「……」
哎喲,還很驕傲哦!
蕭末滿心無語地想了想,最後發現其實總結起來這種比較接地氣的拳賽下注的人魚龍混雜不說,賭的金額也遠沒有夜舞那些VIP人員出手那麼大……有頭有臉的人都不會願意到這種地方,有人下注下一萬塊,通常都算是很大的賭法了……這種比賽大概唯一的好處是就是因為比賽是公開性質的,所以這個循環賽在規矩這方面真的比較正規,點到為止,最多斷個胳膊斷個腿,很少會鬧出人命。
拳手這邊,拿錢拿的也不是下注的分紅,就是固定的工資,站在台上面,贏一場就可以拿一百五十塊錢,五十塊交給拳館,剩下的一百塊自己留著,堅持的久,經得住人家輪番上來挑戰,拿的錢自然也就多。
蕭末算了下,就算每天只贏一場,一個月也有三千塊錢,在K市這種城市雖然算是中等稍偏下的收入人群,但也不至於像是閒人張過得那麼緊張——所以在猴子老闆跟他講解工資分層的事情的時候,蕭末難免多看了他一眼。
閒人張坐在輪椅上似乎是感覺到了男人的目光,他擰過腦袋看了蕭末眼,笑了笑說:「這樣的比賽,有時候運氣不好第一場碰到了厲害的,當天晚上就沒有收入了。」
為了防止某些拳館安排炮灰上去鑽規矩的空子消耗檯子上拳手的體力,一般這樣的比賽規定了當天晚上但凡是輸了一場的拳手都不再具備繼續上場的資格,有時候運氣不好,抽籤抽到別人拳館的一把手,或者壓根就是抽到阿豪,這種情況下,猴子老闆再蛋疼,也會讓閒人張保留體力隨便打打就下來,因為相比其他,阿豪能站在檯子上面的時間顯然會更久。
這種情況下阿豪在當晚拳賽結束之後,也會分給閒人張五十塊錢。
「哦,那你是個好人。」蕭末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對著正坐在他們身邊喝水的阿豪點了點頭。
後者憨厚地笑了笑,然後看上去有點兒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猴子老闆受不了自家拳手這麼白癡,一隻手夾著煙,一邊吸煙一邊用力翻了個白眼。
大雞哥告訴蕭末,現在拳館裡養了幾個拳手,平均每個人每晚不出意外收入會是三百元,扣掉交給拳館的費用,剩下的是二百元純收入,阿豪這種比較多一點,每天晚上他自己可以打五場這樣,如果遇見都是菜鳥的情況,他可以多站幾場。
「再多就不行了,」阿豪笑著說,「在台上沒感覺,下了台才會覺得其實渾身哪裡都疼,還特別累,打到筋疲力盡的話還容易受傷,得不償失。」
蕭末點了點頭,覺得阿豪說得很有道理,所以他決定每天晚上就上去打一場,見好就收,餓不死就行——其實他最開始是打算去夜舞打拳的,所以才把夜舞那些認識他的高層全部都調到了偏遠地區(……),不過現在他發現好像夜舞並不是他們想像的那麼好進,準確地來說,能進夜舞的拳手,都是背後有關係才能進去的。
「有時候會有上面的大哥過來巡視下,說不定一不小心看中你就保你進更高端的場子,到時候你就算是飛上枝頭當鳳凰啦——當然,我們這裡也是有從枝頭上飛下來從鳳凰變土雞的,」大雞哥一邊剔著牙一邊斜睨閒人張,懶洋洋地說,「總之你們好好表現,老子這麼好的人簡直是世間難尋,肯定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蕭末:「……」
「那你有不會的記得問我。」阿豪拽了把蕭末,小聲地說。
蕭末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跟大雞哥去領了一套新的打拳時候用的衣服和拳套——其實拳套新的貼合度不夠反倒是沒那麼好用,對於蕭末來說舊的用得更順手一些,但是介於現在好像並沒有給他各種挑剔的條件,所以他也只好道過謝之後將那些「裝備」接了過來。
「免費送你。」大雞哥一邊遞到面前的黑髮男人手上一邊說,「不用說謝謝。」
「……」蕭末說,「謝謝大雞哥。」
「嘖嘖,你看你,都講不用謝,大家一起發財,就是要和氣生財的啦!」大雞哥滿臉很受用地咧嘴笑,露出他那個老煙槍的黃牙,「今晚看在你第一次,贏多少算你自己的不用給拳館抽層啦,哈哈哈哈哈都講了大雞哥是好人嘛。」
……
當天晚上蕭末就跟著阿豪他們到了比賽的地方,那是一個修建起來的室內體育場,從外面看,整個場子就像是個地下歌舞廳,只有走進去看清楚了才知道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整個場子相比起夜舞三樓的環境可以說是烏煙瘴氣,沒有穿統一制服來回走動著為客人服務的服務生,也沒有舒適寬大柔軟的椅子,椅子是那種用水泥砌起來的長條座位,偶爾還會看見上面有被人墊著坐過的報紙或者各種可疑的污漬液體,瓜子皮花生殼扔得到處都是,啤酒空瓶更加是走三步就能提到一個。
蕭末將這些看在眼裡,不得不猜測賣零食的窗口大概是這個地方的第二主要產業。
蕭末他們下到拳場的時候,比賽還沒開始,只是客人們手裡已經拿到了今天晚上會參賽的拳手的單子——比賽抽籤結果還沒出來,現在人們可以自由下注,王牌誰都知道,但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會多多少少買一點他們的注所以其實這邊賺的反而不是大頭,人們更願意去下注一些普通的冷門選手。
等一會兒拳賽時間到,抽籤結果出來之後立刻就買定離手,如果自己選的選手當晚抽籤抽到幾個厲害的選手做對手,那也只能自認倒霉。
蕭末接過一張單子看了看,藉著拳場那唯一一盞懸掛在比賽台上方的鎂光燈的亮光,他發現今晚的單子上似乎還沒有他的資料,有閒人張的資料,但是他的名字已經被劃掉,只是看上去很隨意地用黑色簽字筆換成了「元貞」這個名字。
這個發現未免讓蕭末有些安心。
這裡人這麼多這麼雜,要是讓哪個見過他的小弟堂而皇之地看見自家頂頭老大的照片出現在這種地方,那就糟糕了——等到他往檯子上一站,因為檯子上光線夠亮,周圍又暗,台下的人反而看不清楚檯子上人的臉長什麼樣子,到時候,他也不怕被人認出他來。
蕭末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將宣傳單隨手扔到旁邊的座位上,在前面阿豪的呼聲中,男人快步跟了上去——拳手有專用的休息後台,在輪到他們上場之前,通常他們都會呆在那裡。
然而蕭末並不知道的是,他這前腳剛剛走進休息室,後腳,從比賽場的大門外面,就走進了一個他應該會覺得很熟悉的面孔,站在了他剛剛離開的同一個位置。
被五六名西裝革履的保鏢簇擁進來的人渾身上下穿著很隨意的休閒服,但是這樣親民的打扮也絲毫不能掩飾去他身份地位與在場所有人有所不同的實事——哪怕是大晚上的,他依舊帶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那墨鏡遮蓋去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了個蒼白尖細的下顎。
來人擁有一頭奪人眼目的酒紅色頭髮。
李堂今天晚上會來這個地下黑拳的拳場,完完全全就是巧合——他剛剛在附近和幾個青龍堂的高層開完會,自己獨自隨便在街邊吃了點東西,然後就帶著一群保鏢開始堂而皇之的壓馬路——大概是因為外表條件實在太OK又帶著那麼多保鏢,在他散步的路上,甚至還會有小女生過來問他是哪個明星能不能要個簽名。
所以最後,不堪騷擾的青龍堂堂主忍無可忍地又像個神經病似的戴上了自己的墨鏡。
在經過這家地下拳場的時候,原本他連斜眼都沒準備瞥一眼,是他身邊的保鏢多嘴提了一句,這家全場算是他們青龍堂手底下營業額不錯的場子,他才停住了腳步,勉為其難地走下了那在他看來窄小、骯髒到不可思議的樓梯。
哪怕是最開始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打從走進門口的那一刻起,李堂的臉色就從來沒有降溫過。
他冷著臉,看上去對這個烏煙瘴氣、到處充滿了謾罵和口哨以及叫囂的低端地方很不滿意,大概是場子裡面的光線實在是太過於糟糕,所以這會兒,他取下了臉上的墨鏡隨手遞給身邊的保鏢,深褐色的瞳眸在場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腳邊的啤酒瓶上,頓了頓。
此時,在李堂周圍的空氣活生生地下降了十度。
空氣和周圍那熱鬧的氣氛,很不一樣。
完完全全沒想到今晚會有堂口老大級別的人物跑來他們這種小地方巡場子,此時此刻跟在李堂不遠處的場子負責人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等了一會兒——時間漫長得讓人不得不懷疑究竟是不是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的沉默,終於,這家地下黑拳的負責人聽見站在他不遠處的俊美年輕人言簡意賅地問:「是不是請不起清潔工?」
負責人:「………………」
李堂掃了眼斑駁的牆壁:「髒。」
這是說衛生環境髒。
李堂掃了眼群魔亂舞像是瘋了的客人們:「亂。」
這是說現場秩序亂。
最後,北區青龍堂堂主的目光固定在了椅子上——大約在十幾分鐘前曾經被某個黑髮男人隨手擱置在那裡的宣傳單上,將那張無辜的宣傳單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放到眼前看了幾眼,那雙深褐色的瞳眸不包含一絲感情,目光在宣傳單隨便被黑色水性筆塗改過的角落裡停留了片刻,最終,那醜的要死的手寫字讓他冷笑一聲鬆開手,任由那張宣傳單從自己的指尖飄落到腳邊,薄唇輕啟:「差。」
這是在說,參與比賽的拳手整體素質很差。
負責人:「……………………………………」
李堂:「營業額很高?「
負責人:「……………………………………「
李堂:「你們在搞笑?」
負責人:「……………………………………」
心裡已經快能滴出血,負責人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招呼著人給他這個之前他連見都沒能有資格見上一面的頂頭老大帶路,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客人之中殺出一條乾乾淨淨的血路,安排李堂和他的保鏢們來到了空出來的、稍稍能見的人的前排VIP座位上。
李堂落座,顯得興致缺缺。
他本來一點也不對這樣的拳賽抱有任何的想法,甚至在拳賽開始最開始登場的兩名拳手上台之時,當後面的客人們打了雞血地開始歡呼叫囂起哄,他半瞌著眼,幾乎開始有些昏昏欲睡。
拳賽不知道進行了多久。
在周圍震耳欲聾的各式各樣的聲音之中,李堂卻半靠在VIP座位的沙發上,幾乎就要睡著——直到他忽然感覺到,在一陣主持人報幕的話筒嘈雜聲之後,周圍忽然顯得有些異常的安靜下來。
「叮叮」的計時鐘歸零聲音響起,這代表著新的一場比賽的拳手應該已經登場——李堂壓根就沒注意聽報出來的名字是誰和誰,只不過是周圍詭異的氣氛,讓他稍稍有些疑惑地半睜開了眼,還是保持著斜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俊美的年輕人只是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往檯子上掃了一眼,卻在含糊地看到檯子上的人那在鎂光燈之下顯得白皙得幾乎晃眼的皮膚時,愣了愣。
在周圍保鏢們疑惑的目光之中,年輕的青龍堂堂主坐起來了一些。
深褐色的瞳眸從最開始的睡意朦朧,逐漸恢復了清明,最後,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檯子上那個帶著一副嶄新的拳套,身穿一件大概也是嶄新的背心的男人。
深褐色的瞳眸之中,儘是沉靜,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優雅大型貓科動物。
此時此刻站在拳擊賽台上的男人有一頭柔軟服帖的黑髮,後頸處,有一小戳黑髮從頭盔的邊緣冒出來,很可愛的樣子。
年輕人沉靜的目光從男人白皙的頸脖處移開,那雙深褐色的瞳眸此時此刻因為滿意和戲謔變得閃閃發亮,他已經完全坐了起來,此時此刻的雙手交疊放在自己的唇邊遮掩去了他微微翹起的唇角,他坐在第一排VIP的位置上,用肆無忌憚的赤裸目光,將檯子上的那個黑髮拳手身上的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都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
那目光,就彷彿是活生生地變成了一條淫穢的舌頭似的,從男人的鎖骨、手臂、頸脖之間一一舔過。
良久。
李堂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隨手撥打了個電話,期間的他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台上的男人——甚至在他跟另一名拳手雙雙撲倒在賽台上時,頗有興趣地挑了挑眉——他等了一會兒,他撥打的電話才被對方不情不願地接了起來,李堂笑著喂了一聲,然後用清晰的聲音說——
「蕭衍,我看見大叔了……恩,他在台上打拳……穿得很少,但是很適合他……」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
總之,下一秒,李堂的保鏢們只看見他們的老闆忽然惡劣地輕笑出聲,彷彿故意般緩緩地道:「在哪?我才不告訴你。」
說完,在周圍的保鏢無語的目光之中,坐在沙發中央的年輕男人不急不慢地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順手將手機關機,塞進了褲口袋中。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當天晚上蕭末得到了他的一百塊錢,捏著那張有些皺巴巴的一百塊錢,男人有一種真正地回到了元貞的生活的錯覺……
「感覺怎麼樣?」坐在輪椅上的閒人張問他。
「還可以,」蕭末想了想說,「能不能跟大雞哥說一聲,我先每晚打一場比賽,我很久沒有打拳了,所以雖然要贏是不難,但是如果要像阿豪那樣打很多場,可能還是要訓練一段時間。」
男人說著話的時候很坦然——就好像他已經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這份新工作,充滿了汗水和淡淡男人身上臭味兒的比賽台真正地重新回到他的腳下的時候,蕭末就覺得彷彿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男人並不知道當他在台上面打拳的時候,台下從始至終有個人在安靜地看著他,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那些為他的勝利而喝彩的觀眾身上——有那麼一秒,他甚至產生了某種自己是剛剛回到了舞台上的巨星的錯覺。
蕭末退下來以後,在休息室裡收到了一大堆的明信片,很多明信片翻過來,還寫了字,其中有一些用很曖昧的語氣邀請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蕭末莫名其妙,抓著那些明信片不知道怎麼處理,反倒是閒人張一把抓了過去,毫不猶豫地替他撕爛了扔進垃圾桶裡,然後坐著輪椅的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了眼脖子上還掛了條毛巾,這會兒只穿著背心和褲衩坐在休息室的長椅上的黑髮男人,突然歎了口氣:「你怎麼這麼白?」
「天生的。」蕭末笑了笑,「曬不黑。」
「和女人似的。」
「我要是女人,你們就是一群女孩。」男人擦了把下顎的汗,笑得微微瞇起眼,「哪怕是你和阿豪兩個人加起來,你們也打不過我。」
「你這麼狂大雞哥知道嗎?」
「大雞哥說,就喜歡我狂。」
「不要亂講,」閒人張被這個話題雷得打了個冷戰,「大雞哥是直男。」
蕭末抿起唇,微微瞇起眼看著坐在他不遠處的輪椅之中的閒人張,兩人互相瞪了一會兒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蕭末站起來轉身到浴室裡簡單地沖了個涼,然後換了衣服走出來後,渾身清爽地推著閒人張往外走:「晚上請你和小童吃宵夜。」
「真的?」閒人張坐在輪椅裡也是笑,「這麼好?」
「你替我找到工作了,這個是要謝謝你的。」此時此刻的現場氣氛很輕鬆,在耳邊是隔著一堵牆之外的拳場上客人們熱火朝天的嘶吼聲,相比之下,這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空無一人的走廊反倒顯得異常安靜,蕭末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地說,「我有時候搞不懂你們,其實節省一點日子大概過得比一般人都好一些,阿豪一晚上幾百塊,一個月算下來都快上萬,結果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
蕭末自顧自地說著,因為走廊的光線有些暗,他看不見此時正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的表情,他只是覺得不知道為什麼閒人張忽然變得有些安靜——但是大概是之前的氣氛過於放鬆的關係,這會兒短暫的沉默男人壓根就沒往心裡去,他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今天換衣服的時候,我看見阿豪的鞋子前面都有兩個補丁——開什麼玩笑,那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這年頭為什麼還會有人孜孜不倦地往鞋子上打補丁?——閒人張?」
「哦,」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微微抬起頭,他垂下眼掩飾去了自己眼中的情緒,只是說話之中有一些並不自然的乾澀,「那雙鞋,是阿豪他媽做給他的,阿豪說那是他的戰靴,穿著來拳館,就不怕自己受傷回去。」
「這樣麼?」完全沒有注意到閒人張話語中的情緒,男人只是因為聽見了同伴這顯得有些黏糊糊的幼稚故事而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阿豪還要自己補貼家用?」
「嗯。」閒人張顯得遲緩地應了一聲,「這年頭誰還沒有個家要養。」
「……」丟下了兩個兒子以及一屁股的事情自顧自地任性跑出來自己「享受生活」的蕭家家主默默地停頓了下,「你有好好養家的話,我第一次見小童的時候,她也不至於餓成這樣。」
「我也不想。」
「她很乖,你要好好對待她。」蕭末顯得有些隨口地說,「小孩子小時候吃不好,以後長大會落下毛病——」
「阿貞,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婆媽?跟你又不是很熟,憑什麼忽然冒出來教育我。」
「不是很熟你叫我『阿貞』干蛋?」
「……」
蕭末笑著推著閒人張從後門走出地下拳場,當他從後面的巷子繞出來的時候,與此同時,他聽見了從不遠處的街區傳來了一陣巨大的槍聲以及緊隨其後的追逐聲音,男人立刻停止了和室友的說笑,順手講閒人張的輪椅往巷子裡稍稍安全的地方一塞,他三倆步走了出去,剛剛伸出個頭,就看見個面目猙獰的人正狼狽地衝著他迎面跑過來——
在那個人的身後,還追著另外一個身影,那身影十分高大,並且光那一頭酒紅色的頭髮就足夠讓蕭末心中猛地跳了下。
李堂跟著那個面目猙獰的人後面衝著蕭末的方向一路追過來,於是在那個人經過蕭末他們這邊的時候,男人幾乎是想也不想,直接一腳抬起來踹向了對方的腰際——那個人幾乎是哼都沒有來得及哼一聲就被黑髮男人的這一腳給踹出了四五米,然後重重地摔進了路邊的垃圾堆裡,撞到了兩個垃圾箱之後爬都爬不起來!
與此同時,李堂也趕到了蕭末的面前。
漂亮的年輕人看了一眼躺在垃圾堆裡動也動不了的人,直接彎腰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遍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直到他翻遍了那個人身上的每一處角落包括褲腳捲起來的縫隙都沒有任何收穫,他這才抬起頭看著蕭末,很平靜地叫了聲大叔。
蕭末強裝鎮定,沖好奇地往他們這邊探頭的閒人張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抬起頭看了下李堂:「這麼巧。」
李堂愣了愣。
深褐色的瞳眸之中一瞬間有疑惑的神情閃過。
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面前的男人在裝傻充愣——他大概一定以為自己並不知道他離家出走的事情……事實上,李堂在蕭末離家出走的當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在街頭等著和西區的人搶地盤的時候,他剛剛下車蕭衍就告訴了他男人在人群裡的事情——並不是因為蕭衍有多好心,只是那個聰明的傢伙猜到了就算他不說,他也會早晚看見男人,到時候毫不知情的他肯定會直接走過來和男人說話。
蕭衍是怕他打草驚蛇。
一想到現在這個情況反而是將蕭衍和蕭炎倆兄弟和蕭末之前的羈絆完全牽制住,這個想法讓李堂下意識地勾起了唇角,出於各種目的他很壞心眼地沒有立刻揭穿蕭末,反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認真地陪面前的男人演著戲:「嗯,散步,正好從這裡路過。」
此時對自己已經暴露毫不知情的蕭末還鬆了口氣,他很慶幸自己剛才順手講拳套和背心掛在了閒人張的輪椅上——否則這個時候被李堂看見他的「裝備」,那真的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見眼下最麻煩的問題已經被他「矇混過關」,他用下巴點了點躺在垃圾堆上,被他踹了一腳踹得整個人都快癱瘓的人:「你幹嘛?抓小偷啊?」
「不是。」
李堂認真地搖搖頭,彎下腰順手一把將那個人拎起來,仔細地看了幾眼之後,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漂亮的年輕人忽然臉色一沉,重重的一巴掌再一次煽在了這個被他拎在手裡的小混混臉上——那張本來就夠醜的臉立刻腫了起來……
「膽子很大,走貨來我的地盤。」李堂冷冷地說著,而後看也不看,像是扔垃圾似的,將這個小混混扔到他身後剛剛趕上來的保鏢手裡。
這才轉過頭跟蕭末,因為現在已經有外人在,所以李堂一改之前一口一個「大叔」的親暱模樣,看著蕭末用十分例行公事的語氣說:「這個人是東區那邊過來的人,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把兩包東西賣給前面那個拳場裡的拳手。」
東區,奎爺的人。
兩包東西。
賣給拳手。
這一系列的關鍵詞幾乎是立刻地就產生了一個不怎麼好的聯想——蕭末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皺起了眉。
「末爺,」當著一群北區蕭家保鏢的面,李堂壓低了聲音,用那種低沉得幾乎有些曖昧的聲音叫著男人,「奎爺不死心,想往我們這邊走貨。」
在李堂說話的時候,那雙漂亮的深褐色瞳眸始終盯著面前的黑髮男人,他的目光在男人的臉上遊走了一圈,最後從他的臉側順著頸脖處一路流連,最後幾乎是不可抑制地,看進了男人微微敞開的衣領中——而此時此刻,因為得到了一個很糟糕的消息而陷入了沉思的男人完全沒有發現此時的氣氛似乎有些奇怪,當李堂忙著用肆無忌憚的目光視奸他暴露在衣服外面的每一寸皮膚的時候,他這才轉過頭來,看著李堂:「我知道你跟蕭衍有些不合拍,但是這件事非同小可,你要跟他報道。」
「他已經知道了。」李堂言簡意賅地說,「最近場子裡幾次被條子搜出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很麻煩,蕭衍已經去警署喝了幾次茶了。」否則也不會讓你這麼有空在這裡打拳……後面這一句李堂當然沒有說出來,他乖乖地把它吞進了肚子裡。
而此時。
聽著李堂的話,蕭末眼皮子卻是跳了跳。
李堂嘴裡的「東西」,說的是毒品。
蕭家從來不碰這種東西,北區的各個場子也向來命令禁毒,這麼多年來,蕭末收下的人都很聽話沒有犯規——生財的辦法有的是,沒有必要為了錢去做這種喪盡天良損陰德的事情。
而如今,看來是有別的區的人按捺不住這塊大肥肉,可勁兒在想辦法要趁著蕭家「更新換代」的時候擴張自己的業務了……男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才幾天沒管事兒,場子裡居然出這種亂子。
「回去你跟蕭衍說,現在這樣的風頭,平常場子裡的管束就不要放鬆,該有的監視器一個不要少,進場子的客人身上攜帶的東西也要特別留意……不要讓那些東西流進北區搞得烏煙瘴氣,東區那邊前幾年嚴打幾乎徹底幾年沒了消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又新發展出了什麼路子,有點要靠著老本行東山再起的意思了。」蕭末皺著眉,說話的時候很認真,末了他沒忘記補充一句讓李堂不要告訴蕭衍這些話是他說的。
而令他十分放心的是,李堂很坦然就接受了他的話,甚至並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能說」。
蕭末很滿意。
李堂也很滿意——認真地想問題時候的大叔的模樣實在是很好看。
要不是現在人很多,他恨不得立刻就俯身在男人的唇上親上一口——
忍了又忍,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叫了聲「末爺」,然後湊近了男人,壓低聲音問:「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去做客?……給你看樣很有趣的東西。」
蕭末斜睨一眼李堂。
他是想不出有什麼年輕人覺得「有趣」的東西,他也會覺得「有趣」的,而且現在李堂說話的語氣,讓他想到了之前在休息室裡被閒人張扔進了垃圾桶的那些明信片,和那些邀請他去吃宵夜的說法方式幾乎是一樣一樣的。
於是蕭末笑了笑:「免了。」
「看一下,」李堂說,「你肯定很喜歡。」
「你上次給我驚喜的時候,真的是讓我感覺到十分『驚喜』。」蕭末勾勾唇角,意有所指地提到了李堂第一次和他認識的時候將炸彈綁滿他全身的事情,然後男人不等身邊的年輕人反駁,就轉過頭,指了下巷子裡——這會兒的功夫,不知道什麼時候阿豪也已經結束了比賽,正站在閒人張的輪椅邊跟他說話……猜到倆人大概是恰巧碰到了,蕭末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慢吞吞地繼續道,「而且我今天還約了朋友,他在等我。」
李堂順著男人的手指看去——在看清楚了站在巷子口的人時,那原本就顯得有些不爽的目光,瞬間就皺了起來。
因為他認出,這會兒站在輪椅邊的那個高大健壯、理著寸板頭年輕人,就是剛才跟東區的人買海洛因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