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顏小墨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朱雀門的城頭,他和那天一樣穿著藏青色的長袍,沒有一絲繁複的裝飾,就像街頭一個普通的男人的打扮。
他背著手站在城門上,高高在上,卻沒有了初見那一次的輕佻。風掠起他的黑髮,沉寂如夜。
最後的最後,他還是站在那裏,目送顏小墨離開。
大概因為彼此都是男人,所以才更容易瞭解彼此的難處。鳳璃是顏小墨的難處,所以顏小墨會為了鳳璃離開鳳璃,作為一件禮物去另一個男人懷裏。
大概因為鳳璃的難處是這個國家的興亡,所以他才會忽略他們那時候承諾下的誓言,目送著他的顏小墨離開。
顏小墨越走越遠,只在鳳璃眼中留下一抹小小的影子,長長的隊伍沿著官道彎曲,就像鳳璃糾結的心。那個小小的影子凝結成一顆疤,然後一直縮在心的一側。
顏小墨想起和鳳璃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愛情最初是甜蜜的,後來卻是帶著澀味。鳳璃原本只是一個王爺,不用有太多的責任,也不用像大臣一樣,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他們有太多太多的時間,以至於後來鳳璃意外做了皇帝,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大大的減少,彼此都不習慣。
顏小墨再抬頭向後看的時候,連鳳璃站著的朱雀門都看不到,他忽然蹲下來,把自己抱著,把頭埋在自己臂彎裏。
“顏公子!您不舒服嗎?”旁邊的侍衛著慌的圍的他轉,整個隊伍亂了起來。
這次不一樣,一旦走掉,就再也見不到鳳璃了。
鳳璃知道,顏小墨也知道,只是這次他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吵架之後再任性的跑向對方,他們的分別承擔著太多的性命,容不得任何人的任性。
顏小墨幾乎流不出眼淚,他竟然離開了鳳璃,那天晚上竟然連分離的話也沒有說,就這麼一直沉默的待到了天明。
顏小墨是鳳璃的顏小墨,鳳璃是顏小墨的鳳璃,靈魂是如此合契,卻在現在默默分離,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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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小墨疑惑的站在床的一側,看著坐在床邊的男人痛苦的哭泣。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那麼傷心過,在顏小墨的記憶中,這個男人永遠是那麼高高在上,威嚴而沉默,只消他輕輕一句話,數萬的生命就在他眼前消失殆盡。
他當年做為鳳璃的一件禮物送到了這個男人身邊,這個男人冷酷而威嚴,和鳳璃完全不一樣。他們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顏小墨總是想縮在床角上,卻總被男人擁在懷裏。
他想了一會然後走過去,站在這個男人身邊。雖然顏小墨有些害怕他,但是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作為這個男人偶爾的室友,他還是想問下男人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顏小墨正在猶豫要不要問的時候,他越過男人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了男人懷裏抱著的人——顏小墨。
他驚訝的張著黑色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忽然兩邊的手臂被人用力握住,他抬起頭看到兩個人正拉著他。
“顏小墨?”其中一個人輕輕的問。
“是的。”顏小墨小聲的回答。
“走吧。”另一個人拉了拉他的手臂。
顏小墨看著那個男人悲傷的背影,忽然想著,其實這個男人,對自己還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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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小墨被那兩個人帶著走,慢慢的走出皇宮。他看到宮人在他身邊走過卻沒有施禮,就像沒有看到他一樣。
皇宮的那條通道似乎變的格外的長,漸漸的那些對面走過來的人面孔熟悉起來,顏小墨疑惑著看著那些人默默的走過,沒有人向他看一眼。
父親、母親、隔壁的孩子、管家福伯、臨街的書生、在一起讀書的朋友……最後走過來的是鳳璃。
顏小墨停了下來,想叫鳳璃的名字,可是鳳璃和那些人一樣,輕輕的擦著顏小墨的肩膀,走過去了。
身邊的那兩個男人推了顏小墨一把,於是顏小墨繼續向前走。
腳下的路變的彎彎曲曲,光線也暗了下來,顏小墨忽然又停住了。
“我死了嗎?”他問。
其中一個男人說:“是的,人生如夢,現在才是清醒的時候。”
顏小墨忽然笑了笑,一腳踏進了黑暗,後面的景色倏然消失,整個世界一片寂靜。
顏小墨還穿著死去時候的衣服,白的底色,淺藍色的花紋。長長的袖子,長長的下擺,黑色的長發散在身後,仿佛要融入這裏的黑暗。
“你們是鬼差?”顏小墨輕聲問他們。
他們點了點頭:“是的,你陽壽已盡,所以將你魂魄拘來,下往地府。”
顏小墨猶豫了一會問:“地府……很可怕吧?”
兩個鬼差輕輕的笑起來:“世人都說陰間陰森恐怖,到處是孤魂野鬼,其實喝了孟婆的湯,誰還記得呢。陽間世界有美有醜,陰間也是如此。”
“難道陰間也如陽間一樣……?”顏小墨驚訝的問。
鬼差卻輕輕的說:“到了。”
顏小墨看到面前有一條大河。河水清澈卻看不見底,顏小墨好奇的走上前看那條河。他可以聽見河水流動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是河水在急速流動,可是河面上卻平靜無波。
他再次好奇的向前面探了探身體,清澈的水中卻浮現出一張痛苦的人臉,那是一張老人的臉,他痛苦的呻吟,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顏小墨想向後退去,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那張臉上離
開,被什麼東西拉住一樣向水裏倒去。
這時候一根竹竿橫在了他面前,顏小墨一下子抓住了那根竹竿,穩住了身形,那種下拉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旁邊兩個鬼差連忙將他扶起來。
“哎呀,小墨你可真要當心。”
顏小墨抬起頭竟然看到了一條木舟,上面站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她的聲音輕柔而率直,身上披著黑色的斗篷,她的手裏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笑盈盈的看著顏小墨。
“謝、謝謝。”顏小墨小聲的說,在女人的注視下,他的臉不由自主的紅起來。
“天啊,我這次真是來的太賺了,”女人像發現稀世珍寶一樣,彎下腰來,她墨綠色的眼睛盯著顏小墨說,“我從沒看過你這個樣子,要是冥界也能用照相機就好了!”
“不要在冥界說別的世界的東西!”一個鬼差鬱悶的說,然後對顏小墨說,“這個女人是三途川的船夫,過了這條河就是陰間了。”
“不對,不對,”女人立刻反駁,“過了這裏是冥府。”
“他從古代來。”另一個鬼差好心的提醒女人。
女人想了一會一挑眉說:“無所謂,上來吧,小墨,我等你好久了。”
“你不向他收費嗎?”一個鬼差忽然向看怪物一樣的看著那個女人,並且提醒她:“我們準備了他的那一份,你不能像上次一樣,把沒付錢的魂魄丟在河裏。”
“我沒說要扔他啊!”女人皺起眉頭,一邊將船穩穩的停在河邊,對顏小墨伸出手:“小墨,上來吧。”
顏小墨猶豫了一下,在兩個鬼差驚恐的視線下,將手遞給了女人。女人的手白皙而柔軟,和這個
世界的陰森格格不入。那手握在手裏,充滿了生命的脈動。
女人把顏小墨拉上了木舟,兩個鬼差也互看了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女人的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黑色的斗篷中,顏小墨只能看到她的臉和額前飄下的幾縷黑色頭髮。
她的眼睛是墨綠色的,照理說和現在的環境很相稱,但是卻帶著調皮和活力,使得原本陰森的墨綠色變成了象徵活力和生命的顏色。
女人彎下腰,在船頭點了一盞燈。燈光微弱,卻帶著異樣的溫暖。熒熒燈光,照亮了船上以及船周圍的一小片河水,在這黑暗的地方顯得格外美麗。
“等、等一下!”忽然有岸邊的石頭後面繞出來一個人,“請帶我過去。”
“你身上有錢嗎?”女人準備離開,聽見聲音便微微的側過身。
“我有!我有!”那個人急急的說,然後就在身上摸起來,可是他把口袋摸遍了都沒發現自己身上有錢。他不死心的再翻了一遍口袋,還是沒有翻出任何的錢。
“你看起來是孤魂野鬼,只有等你的家人把你安葬了,才有鬼差帶你過河,”女人輕輕的說,“在此之前,請慢慢等待。”
“可是我……沒有家人!”那個人哭了起來,顏小墨看看女人又看看旁邊那兩個沉默的鬼差。
女人忽然指了那個男人領口的一顆扣子說:“那麼把那個東西給我,我就把你送過去。”
“謝謝!謝謝!”那個男人連忙說,然後扯下那顆扣子,交到女人手裏。
“那是一顆值錢的扣子嗎?”顏小墨忽然問。
“是的,”走上船來的男人坐在顏小墨旁邊,輕輕的說,“那是我去世的母親為我縫上的最後一顆扣子。”
“好了,那麼人數齊了,”女人用明朗的聲音說,“我們該走了。”
她撐過竹篙,將船調了一個頭,熒熒的燈光指引著他們慢慢的度過三途川。
顏小墨看到無數的人影徘徊在岸邊,看上去蒼涼又寂寞。
“聽說度過了這條河就會忘記以前的事情?”男人忍不住問女船夫。
“不是,這裏只是用來阻隔那些沒資格去冥府的孤魂野鬼,”女船夫說,“那些鬼魂還沒拿到輪回的資格,只有有了資格,才能被我度過三途川。”
“是錢嗎?”男人又問她。
“錢?”女人輕輕的笑了笑,然後放下竹篙,“在冥界,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可以算是錢,美好的回憶、堅貞的愛情、綿長的思念,這些東西在冥界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
“為什麼?”顏小墨忽然問。
女人墨綠色的眼睛有一瞬間的黯然,隨即又恢復了剛才的活力:“在冥界是一個沒有生、沒有死的地方,時間無法被察覺,只有無數來了又離開的靈魂在這裏等待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