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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小墨看著站在隊伍前面的天帝。總的來說,天帝是個城府很深的人,這個冥小墨是看的出來的,至少他不是個會把內心表露在表面上的人。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和冥王是同一種人,當然,畢竟他們是最早的神祗。
在冥小墨的印象中,他只見過天帝唯一的一次迷茫的表情。那次,冥小墨走在遊廊上的時候,看到天帝站在那裏。天帝那原本一直像戴著面具一樣的臉上忽然露出迷茫的表情。
那一次,天帝告訴他,要他率兵去人界,滅了箏族。他藍色的眼睛有些失焦,不知道看著什麼地方,連聲音裏也透著迷茫。
冥小墨再問了一次。
天帝轉過頭說:“不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殺了箏族,所有的箏族,現在馬上去。”
冥小墨原本以為,主神愛箏族,因為他幾乎樂意和箏族平起平坐,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天帝會讓他帶兵殺了箏族。
無所謂,反正冥小墨很閑,所以就那樣做了。
現在冥小墨站在天律閣前面,再一次看到了他這樣的表情。
迷茫,是的,天帝會迷茫,但是他會和上次一樣,堅持把事情做完,就算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和冥湮在很多地方一樣,但是他們畢竟不是一個人,在處理事情的方法上還是有不同的。
“小墨,你過來。”天帝輕輕的開口,他的藍色眼睛很清澈,比天界的天空更加清澈,只是因為這樣,所以從他眼裏看不到任何東西。
冥湮把冥小墨拉到身後,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解開冥小墨的封印。冥湮在面對鷺炎帶來的千軍萬馬的時候,他沒有動,在冥小墨和那個昆侖山皇子對峙的時候,他也沒有動。他沒有把冥小墨拉到自己的身後,因為無論冥小墨離自己多遠,他都有能力保護,但是如果對面的是天帝,他就沒有理由不小心。
天帝還沒有再次開口,眼前出現了六個黑影,他們全都穿著黑色的斗篷,兜帽被拉的很低,低的只看見尖削的下巴,皮膚白的近乎病態的蒼白。
那黑色斗篷的下擺一直垂到地面,在天界一片明亮鮮豔的顏色下,他們的出現仿佛是一片厚重的陰影,連帶的整個陽光都暗淡下來。
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天界的人,或者說更接近冥王管理的冥界的人。六個人手裏拿著長長的鐮刀,刀刃修長而銳利,在陽光下顯現出鋒利的殺氣和肅穆。
天界沒有風,他們的斗篷卻兀自飄舞,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幽靈。
“以主神之名,”他們輕輕的開口,雖然六個人同時說話,但是聽起來卻像是一個人的聲音。那個聲音冰冷而平靜,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我們帶來主神的審判結果。”
在天律閣前,聚集著許多人,其中包括鷺炎帶來的軍隊,從昆侖山來的皇子以及他帶來的侍從,天帝,還有一些圍觀的神族,最後還有站在門口的冥王和冥小墨,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六個黑衣人是做什麼的。
天帝原本以為他們是冥王的手下,卻沒想到他們卻是來自主神的使者。
“吾神對先古神祗之冥王陛下審判如下……”六人人齊聲說,話音剛落,他們已經站在了冥王面前。
天帝連他們什麼時候離開自己眼前都沒有看清楚,他們已經輕輕的站在冥王面前。他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腳尖輕輕接觸地面,後面的長袍隨即而至,那鐮刀森冷的光輝一閃,他們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聲音再次傳來。
六個人同時從黑色的斗篷裏伸出手,他們的手上都戴著黑色的手套。那種黑色會讓人感到很不舒服,冥小墨不禁皺了皺眉頭。
“先古神祗、冥界唯一的王者,吾等現在代表偉大的主神對你的行為做出判決。”他們的聲音冰冷單一,既不悲傷也不快樂,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但卻讓人感覺從腳底升起的那一股寒意,“汝之罪名就是——墮落成為魔族。”
話音剛落,臺階下所有的人都發出驚訝的聲音,很多人的嘴張開了卻沒有閉上的打算。這是讓人驚訝的消息,原本只以為是不小心碰到了上流的醜聞,現在卻發展成更令人驚訝的消息。
墮落成魔族,先古的神祗竟然墮落成魔族——大多數人起先驚訝的忘記了交談,隨即立刻交頭接耳起來,這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天帝……?”鷺炎走過來,意識是問天帝該怎麼辦。
“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天帝的眼睛一直盯著臺階上,輕輕的回答他。
“那些……東西是什麼?”鷺炎繼續問,那些穿著黑色斗篷的東西根本就不是神族,或者根本不屬於世間萬物,在他們身上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他們不是說了,是主神的使者啊。”天帝柔聲說。
鷺炎沉默下來,抬頭看著臺階之上的變化,主神的使者……至高無上的主神,到底是從哪里弄來這種東西,無論怎麼看,隨著他們帶來的都是不祥的陰影。
“汝的判決結果……”聲音平靜的如同平行的鋼絲,鐮刀上反射出來的光芒帶著銳利的殺氣“——死罪。”
一時間,整個區域都寂靜無聲。
難道這個世界上,連神族也會屈服在死神之下,那把弧線優美的鐮刀,竟然會斬向先古神祗的冥王陛下……
六個人高舉鐮刀,那森冷的光華流轉,無論照到誰的眼睛裏,都是一抹恐懼的冷光。
他們舉起鐮刀和落下鐮刀的動作都沒有絲毫遲疑和猶豫,堅決而沒有任何顧忌。當一切似乎沒有懸念的時候,他們的鐮刀同時停在離冥王的臉十公分的地方,距離如此的近,連在冥王身後的冥小墨都感覺到那來自死亡世界的寂靜殺氣,帶著冰冷的森冷氣息。
“這就是主神的使者?”冥王輕輕的開口,聲音依然溫和而自製,帶著溫文爾雅的書卷氣。
六個人沒有回答,或者說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人都向臺階上看著,那六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仿佛存在靜止的空間中一樣,一直持續著剛才那個姿勢,直到冥王說完話好一會,他們都沒有動。因為他們都圍在冥王周圍,以致於臺階下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冥王,只能聽到冥王輕柔的聲音。
那個聲音似乎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
這時候陽光有一陣黯淡,大多數人沒有注意到,但小部分人還是注意到了。天帝抬起頭,陽光的確黯淡了,這不是錯覺。
在天界的天空上是清澈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靄,可是這會天空就像鏡子的玻璃一樣出現了裂縫。
天空呈現了不同的性質,道理很簡單,天界的結界已經開始破裂。
天帝抬頭無聲的看著如洗的天空呈現一片頹色,就像童話中的玻璃屋,開始慢慢的碎裂。
整個空間彌漫著魔族的氣息。
是啊,早就該想到了,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隱藏起魔族的氣息呢,天帝自嘲的笑了笑,除了冥湮,誰能做到呢,誰能隱瞞過南天門,誰能隱瞞過他設置的這個結界呢。
天界的結界破裂起來,整個空間像被看不見的春蠶在吞噬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不斷的落下空間的碎片來。
天帝看著,這個主神引以為傲的神族,就生活在這樣一個美麗的玻璃屋子裏,其實脆弱的根本不堪一擊。
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危機感。整個空間的結界正在被消蝕,這偉大的力量沒有發出一點聲息,但是卻讓每個人的心在壓上一塊沉重的陰影。
在結界外的縫隙裏,是一片沉寂的黑暗,隱約可以從結界裂口中可以看到,外面的黑暗中閃動這一些不詳的暗紅色光點,忽明忽暗,看起來就像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天帝再也沉默不了,他推開站在面前的鷺炎,一個箭步走上白玉石做成的臺階。剛走到臺階的一半,一股詭異的氣息包攏過來。他抬頭一看,和剛才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卻足以感到一陣森冷的,令人從內心感到恐懼的。
剛才他在那些死神身上也感覺到了這種東西,但是這會更加強烈,就像恐懼形成了某種更完整的東西,融入你的骨頭裏,讓你連掉頭跑走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那些原本固定在半空中的黑色死神,忽然輕輕的顫動了一下。天帝原來以為這是一瞬間的錯覺,但是下一秒他們的確動了起來。
原本挺拔,或者說僵硬的身體,一下子被什麼怪異的力量扭曲,他聽到骨節發出詭異的錯位聲。隨即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他們橫向撕裂開來。
天帝沒有見到血液,也沒有聽見他們的聲音,那種力量也許阻止了聲音的傳播。這並不奇怪,魔族可以把自己的力量變成氣息放在空氣中,所以天帝在天界做的這個結界對魔族極為的敏感,也正是因為如此,箏囈才會鑽了個空子,上次到了天界找聚魂珠。
他只看到那些“主神的使者”被一下子撕裂,黑色的袍子碎片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帶著一種暴力美學的優雅。
冥王依然站在那裏,銀色的長髮沒有一絲淩亂,依舊整齊,他紅色的眼睛溫和自製,不帶一絲慌亂,好像一切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和以前還位居神位的冥王,依然沒有什麼區別。
天帝見過許多神族墮落成為魔族。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就像人類因為抵抗不住誘惑而犯罪,神族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大概是因為神族的力量太大,大到有些讓他們忘乎所以了。
那些神族墮入魔族,總會在外表上有些改變,因為它已經進化成一個新的種族,他不再屬於主神,不受主神眷顧。
而冥王卻沒有任何改變,儘管他身上濃鬱的魔族氣息幾乎能扼殺神族的呼吸,他依然是這個樣子。
天帝忽然恐懼起來,神族有無窮的生命和強大的力量,和人類毫無區別的,他們內在的欲望也很強烈。所以,在漫長時間的考驗下,他們最終會不會都成為魔族。最後的最後,會不會輪到自己?
“你在想什麼,天帝?”
天帝抬頭,看到冥湮輕輕的開口,聲音柔和,他可以看到,他後面天空的縫隙正在加大,一塊塊的碎片在落下來,還有什麼東西正在外面的空間裏蠢蠢欲動。
“我在想怎麼殺了你。”天帝沒有再往上走,只是站在臺階上輕輕的說。所有的人都會把他和冥湮進行比較。
美麗的天界和陰森的冥界,誰才是主神最寵愛的神祗,這個答案似乎顯而易見。天帝一直覺得自己比不上冥湮,不過這會卻明白了主神的安排。
冥湮不是那種可以控制的人。
“你殺得了我嗎?”冥湮柔聲問,如果一定要說關係的話,他們可以算是兄弟。他們伴隨世界一起誕生,並且同時掌握了屬於自己的領地。
“你背叛了神族。”天帝的聲音有些顫抖,也許別人沒有停出來,但是他自己卻能清楚的聽到自己內心的動搖。
冥湮笑了起來,他的手拉著冥小墨,結界在他們身邊慢慢的消融,仿佛被太陽照射的中空冰室,慢慢的透明,慢慢的消失。
冥湮看著天帝,輕輕的說:“我只是服從心裏的願望,你呢,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特別想要的……”
“別說了!”天帝的聲音有些嘶啞,或許是因為憤怒,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他瞪著冥湮,“沒錯,要得到什麼總要付出什麼,我和你不同,我必須為整個天界負責!”
說著他伸手,一根金色的長矛在他手裏成形。他已經很久沒有碰到它了,那堅硬的感覺讓他莫名的安心。很多時候他會有些羡慕出征的武將,我會不會一直這樣下去,我會不會一直這樣沉默的呆在天界美麗的宮殿裏,我會不會一直到死都呆在這裏,不會腐朽不會破滅的世界裏?
天帝將矛頭指向冥湮:“我們很久沒有交手。”
因為即使交手也不會有結果。
“不需要交手,你根本已經失去了做為武將的資格。”冥湮輕輕的說,“你的身上背負的太多,你會不會想過,把天界的一切放開……”
“我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天帝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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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冥湮,還是你最瞭解我。也許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憎恨這個天界,我寧願是個最普通的神族,或者人類。
我在天界能做什麼,是維持一個結界保護這個地方,是像人界帝王一樣做著那些枯燥的事情。當然那是我的責任,可是我不想要。
我總想和你表現的一樣冷靜。別人看不懂,你自然會懂。
我們都有要不得的欲望,我們都沒有說出來,但是不說出來,我們也知道,因為自己騙不了自己。
我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還沒有成形的時候。我認識的你,或者你認識的我,臉上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表情,我們並不是所有史書裏說的那麼完美。有過憂慮和悲傷,我們不是那麼的堅強。
不是那麼勇敢,不是那麼堅強。
當然後來接管了天地也是如此。
我該怎麼辦?為什麼我非得對天界負責,這不是我想要的。
會害怕,會無助,但是現在這一切對我們來說,已經過去了,所有的命運,我們最後都還是接受了,這次也是如此。時間真的是把一切都沖淡了,我們的棱角就這樣消失的默無聲息。
我很喜歡你的孩子,那麼美麗那麼可愛,可是和你一點也不像。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的被他吸引,那些任性驕傲,那些目中無人和殘忍,在我眼中一下子變成了優點,變成了他的閃光點。
非常喜歡,我總想,是你如何的寵溺,他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你一定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不”,所以他總是要求所有人對他說“是”。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是那麼喜歡他,我看到他出征的樣子,意氣奮發,驕傲的不可一世,和他歸來的時候一樣。
他天生美麗,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視線,當他回來的時候,那些血液裝點他白皙的皮膚,很漂亮。
你喜歡他,我看得出來,別忘記我們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從天亮的很早很早以前,一直到了夜晚的現在。
我很懷念黑夜,在這個一直都是光明的地方真讓人發瘋……
也許是時間過的太長太長,我忽然很懷念以前的事情,那些坦誠和率真。可是無論怎麼懷念,我們都回不去了。
現在我才明白,也許我並不是那麼喜歡小墨那個孩子,我只是,羡慕他……
要說出口真不容易,我真羡慕他,羡慕的不得了。越是得不到就越是羡慕。
恨不得天界消失,恨不得世界毀滅,恨不得自己死掉。
可是最後的最後,我還是在做命運安排好的事情。
我們很相像,像兄弟或者別的什麼,但是畢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