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第一章
「啊──!!」
「啊!」
「吱吱!」
伴隨著一道隱隱約約的淒厲慘叫,還沒睡下去的小寶嚇得一骨碌爬了起來,快速裹好破舊的被子,睜著一雙充滿驚怕的大大的眼睛瞪著身下的床板。
「啊──!!」
又是隱隱的一聲慘叫,小寶被嚇出了兩身的冷汗,第一身是剛剛。一隻猴子吱吱叫著鑽進他的被窩,小寶抱緊猴子瞪著床板,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鬼又來了!鬼又來了!
「吱吱吱吱!!」名喚小貝的猴子全身的毛也炸起來了,和他的好朋友一起盯著床板。
一人一猴躲在被窩裡等了好半天,沒有再聽到鬼叫聲。根據以往的經驗,小寶知道接下來不會再有鬼叫了,他這才吐了一口氣躺了下來,準備睡覺。可是因為被嚇壞了,所以好半天過去,他仍是瞪著那雙大大的眼睛,毫無睡意。
「吱吱吱吱。」小寶的兄弟兼最好的朋友林小貝從被窩裡探出頭來,一邊呼吸新鮮空氣,一邊憤憤地發洩不滿。大有一把捏死鬼的架勢,完全忘了剛才它可是嚇得直發抖。
小寶嘟起嘴,握著小貝的爪子,在心裡咕噥:究竟是什麼鬼呢?為什麼總是叫不露面呢?緊接著,小寶一個激靈,連連搖頭:不要來不要來,小寶會害怕。天靈靈,地靈靈,鬼怪不要來。
「吱吱」,林小貝困了,小寶翻了個身,床板吱呀地響了幾聲,不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這一晚,鬼沒有再叫,不過小寶卻睡得很不踏實,好在他不用去讀書,也不必早起。日上三竿,總算睡醒的小寶被飢餓的肚子催著下了床。穿上雖然破舊,可是身上的布丁縫得都很漂亮的衣服,再穿上昨天劉嬸剛給他做的新布鞋,小寶出了破舊的土坯屋,到院子裡的小水井邊打了一桶水,乖乖地洗了臉,用柳條刷了牙,又給小貝擦了臉,然後挪著步子出了院子。
小寶住的地方是整個宅子最最偏僻的地方,他的住處後方就是宅子的後山。不知道小寶身份的人會以為他是守山人。不怎麼利索地拖著生來就畸形的右腳,小寶用了半個時辰才走到後院的廚房。一進廚房的院子,院子裡正在忙活的人看到小寶紛紛向他打招呼。
「小寶,起來啦?太陽都曬屁股嘍。」
「小寶,昨晚是不是又和小貝貪玩了?快來快來,包子還熱著,趕緊趁熱吃了。」
「小寶,老爺今天在府裡宴客,你可別到前院去,吃完包子就回去,知道嗎?」
「嗯。」小寶軟軟地應了一聲,拿著裝了四個大肉包的碗走到角落的一個小凳子處坐下。給小貝拿了一個包子,他自己再拿起一個,安靜而又幸福地吃了起來。
這時,一位大娘走到小寶跟前,把一床被子放到小寶的腳邊,說:「小寶,這床被子大娘給你補好了,別忘了抱回去,昨晚是不是凍著了?瞧你臉色不大好。」大娘說著,擔心地摸了摸小寶的臉。
小寶抬頭給了大娘一個甜甜的笑,附帶兩個深深的酒窩:「不冷。謝謝。」
大娘揉了揉小寶的腦袋,眼裡閃過可惜,然後就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每一個人都在忙著府裡的宴客,小寶也不打擾大家。和小貝一人吃完兩個包子,他抱起被子,慢慢朝自己的住處挪。
看著小寶吃力地抱著被子往回走,廚房裡剛來的小夥子很想去幫忙,卻被一位大爺拉住了。那位大爺說:「小寶早一點學會照顧自己,他就可以早一點離開這個家,他可以抱回去的。若想幫他,就幫著他避開老爺。」
小夥子忍不住好奇地問:「小寶怎麼說也是老爺的長子,老爺為何對他這麼狠心?難道就因為小寶的腿和臉?小寶是不大聰明啦,但性子很好啊,如果右臉上沒那塊胎記的話,很討人喜歡咧。」
給小寶送被子的大娘瞪了小夥子一眼,怒道:「誰說那是胎記了?小寶以前可愛著呢,那是後來得了病才有的。而且誰告訴你小寶不聰明了?我敢說這院子裡頭沒一個人比小寶聰明。」
小夥子的好奇心更重了:「什麼病?」有胎記看上去都那麼可愛,那沒有胎記的時候該有多可愛啊。
大娘難過地搖搖頭:「唉,夫人走了之後小寶就得了怪病,一到初一、十五就全身疼。老爺又不讓管他,咱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沒有法子,就一直這麼拖著了。」
「啊?夫人?是小寶的娘嗎?」小夥子繼續問,「我聽說大夫人跟人私奔了,是不是真的?」
這下不止大娘瞪人了,廚房的老人家都瞪他了。
「難,難道,不是?」小夥子不禁撓頭,這事可不是府裡的秘密。
那位大爺怒道:「你才來幾天,哪來這麼多聽說?老爺最不喜歡別人嚼舌根,尤其是說夫人的事。去去去,該幹啥幹啥去,別杵在這兒!」
「好好好。」小夥抹抹鼻子,扛起柴火幹活去了。
小夥子走後,老人家們都無聲地歎了口氣,他們誰都不相信跟仙女一樣的大夫人會跟人私奔,大夫人可是把小寶當寶貝般疼呢,不然也不會給小寶取這個小名,還給那隻猴子起了個「小貝」的名字,就是要湊成一對寶貝啊。大夫人怎麼忍心丟下小寶呢?可是想想老爺,老人家們又搖搖頭,也許大夫人是受不了老爺娶了一個又一個,所以才離開的吧。想老爺跟大夫人曾經是多麼神仙眷侶,最後卻變成了這樣,真是造化弄人啊。
小寶自然沒有聽到廚房裡關於他的那些對話。當他好不容易回到住處的時候,身上都被汗浸濕了。他的腿不方便,被子又沈,一路上停停走走的,還靠著牆歇了好久。把被子放到床上後,小寶就癱在床上起不來了。
「吱吱吱」,小貝跳到小寶的背上,又是踩,又是拍。小寶笑了,翻身抱住一身黃毛的小貝,跟它玩了起來。
白天可以清楚地看到屋裡的擺設。其實也沒什麼擺設,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和兩把凳子。六年前小寶的娘一聲不響的突然離開了家,從此下落不明。大家都說她與人私奔了,可小寶不相信。雖然他失去了娘走的那天晚上的所有記憶,但他記得娘有多麼疼他,堅信娘不會不要他。他其實不大明白什麼是私奔啦,但肯定是不好的事情,不然爹也不會差點掐死他啦。
在他的記憶中,爹從來都不喜歡他。因為他的腿有殘疾,因為他是啞巴,也因此娘沒少哭呢。其實他不是啞巴,他只是說話晚啦,黃伯伯是這麼說的。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讓娘知道,娘就走了。
「娘……娘……」記憶中,娘的臉依舊是那麼清晰,好像從來都沒有離開一樣。
「吱吱吱」,林小貝似乎知道好友想說什麼,在他肚子上跳了跳。小寶嘴角的酒窩又出現了,他的眼裡是一抹堅定。他要多多學本事,早一天能出去找娘。他要告訴娘,他會說話啦,他還跟黃伯伯學了很多詩,背了很多書呢。還有還有,他會自己縫扣子、修凳子,還會做飯了呢,雖然不是很好吃,但以後一定會好吃的!
「吱吱吱」,林小貝想出去玩了。
小寶為難地搖搖頭:「功課。」
他今天的功課還沒有做呢,不做好的話黃伯伯會生氣的。這樣想著,小寶放開小貝從床上下來,走到桌前拿過昨天黃伯伯給他的書,認真看了起來。
兩個時辰之後,教完少爺們功課從讀書院過來的黃良玉一進門就問:「小寶,我昨天叫你背的書你都背下來了嗎?」
小寶對著黃良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點點頭:「嗯。」
「好,那你背吧。」
黃良玉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凳子上坐下,小寶張開嘴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地背了起來。黃良玉很有耐心地聽著,看著小寶認真的模樣,他在欣慰之餘更多的是惋惜。雖說這是座新宅子,他們也是剛剛搬來還不到一年,可府裡的老人們都是看著小寶長大的。大夫人雖說不怎麼愛說話,可對誰都是溫柔有禮,府裡誰身子不舒服了,大夫人還會親自去給他看病。有誰家的孩子哭了,大夫人也會抱著哄。也因此,府裡上下對小寶都是疼到心坎。
只是老爺不是一個滿足的人。大夫人生下小寶沒兩年,老爺就接連地娶進了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二夫人還是懷著身孕進門的。大夫人雖說看上去沒什麼,可心裡哪可能不苦啊,不然也不會狠心丟下小寶一走了之。老爺是個好面子的人,本來就嫌棄小寶身有殘疾,又是個啞巴,大夫人一走,丟了面子的老爺就更是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在了小寶的身上,把他一人丟在後院不聞不問。
若那時候老爺不那麼對小寶,在小寶會發聲之後就教他學說話,小寶也不會十三歲了說話還不如三歲的娃利索。這也是他為何每天都要小寶背書,也許小寶能早一點正常,只是成效不是很好。也怪他發現的太晚了,兩年前他才發現小寶的嗓子沒問題,若他早一點發現,小寶也許能早點學會說話。
而且小寶自大夫人走了之後就得了怪病,臉上還莫名地多了一塊黑斑,老爺就更是討厭小寶了。不許小寶在他眼前出現,只要一看到小寶,老爺輕則把他關在柴房裡,重則尋個藉口鞭打一頓。下人們不忍心,又念著大夫人的好,自發地照顧起了小寶,也幫著他避開老爺。五年前老爺成了武林盟主,更要注重體面,即使知道下人們私下照顧小寶,他也當做不知道,只是要管家告訴他們不要讓小寶出去給他丟臉。武林盟主怎麼能有一個殘疾的兒子,怎麼能有一個跟人私奔的老婆?
想到大夫人,黃良玉不由得又生出一股敬佩。府裡沒有一個人知道大夫人姓什麼,來自哪裡,只知道大夫人單名一個「冬」字,大家也習慣叫她大夫人。大夫人還在的時候,對二夫人、三夫人和四夫人都很好,從不與他們爭寵,即使常年被老爺冷落大夫人也從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對其他夫人的怨恨。大夫人的性子就如她的人,跟仙女似的。大夫人還常常帶著另外兩位少爺跟小寶一起讀書識字。也許大夫人那時候已經在未雨綢繆了,否則二夫人、三夫人和四夫人也不會默許府裡的人對小寶的態度,不然的話早就把小寶趕出府了。他也不可能自有地教小寶讀書。
就在黃良玉陷入往日回憶的時候,小寶終於把書背完了,很渴很渴。黃良玉也及時收回心思,其實不用聽他也知道小寶一定是一字不落地都背下來了。掏出帕子給小寶擦擦額上的汗,黃良玉起身給小寶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謝謝,夫子。」
恭恭敬敬地行禮接過,小寶咕咚咕咚牛飲般得一口氣喝完了。
摸摸小寶的頭,黃良玉說:「明天把最後一篇背下來,我要檢查。」
「是。」
「天晚了,我帶你去廚房吃飯,晚上不要和小貝貪玩。」
「是。」
一手牽著小貝,一手被牽著,小寶吹著三月天的春風,跟著夫子去廚房吃飯。去年剛搬來的這座宅子比舊宅子大了一倍,不過對小寶來說是件好事,他碰到爹的機會幾乎沒有了。嗯嗯,他今年已經十三啦,個頭雖然沒長多少,但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去找娘了,然後再也不讓娘離開他。哈哈,有娘在,鬼也不敢來嚇他啦。說到鬼,小寶握緊夫子的手,唔,還是不要告訴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嬸嬸了,免得他們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