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半夜，低頭注視著枕在自己手臂上的椎名。

　　怎麼辦，居然真的做到最後了。

　　目擊了椎名和紗織在一起的場景生起了氣，之後兩人吵架又和好，親熱的時候終於沒能控制住——一開始的確有些強迫的味道，但中途開始椎名也表現的比較積極。被他同平時冷酷的態度完全相反地哭著扭動身軀的姿態所煽動，最終跨過了那條境界線。夏市的目光再度落到椎名的睡顏上。

　　椎名無比滿足到筋疲力盡，正吐著平緩的氣息沉浸在睡眠中。

　　反觀自己，卻沒有一丁點兒的睡意。

　　數次釋放出欲望的身體明明已經得到滿足，高昂的情感卻毫無平復的跡象。看著對方睡得蓬亂的髮絲，微微張開的唇，可愛得直想狠狠親吻下去。

　　靠近臉正想落下親吻，差之毫釐的地方還是打消了念頭。連與女生交往的經驗都沒有的椎名，別說做愛，連接吻也是一張白紙。雖然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為時已晚，但連初吻也被自己剝奪的話著實有些可憐。

　　就算上了床，兩人也不是戀人關係。

　　有椎名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抱持好感的自信，不然的話，直男的椎名不可能會讓同性的自己抱。但說穿了這也僅是把快感當做擋箭牌而已。如果在平時提出「我們來做」的話，肯定會被暴打一頓吧。對方是直男的話，能成為戀人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想到絲毫不見明朗的現實與未來，胸口絲絲疼痛。

　　果然自己是喜歡上椎名了。這種事情，即使是在身體結合之後發現，也只徒留傷痛，自己怎麼這麼傻呢。

　　「……嘖。」

　　咋咋舌，害怕吵醒椎名，夏市輕手輕腳地下床。

　　走到陽臺，十一後半月的夜風吹得身體直打哆嗦。

　　但對自己來說反而正好，就這樣吹著冷風讓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吧。胳膊撐在欄杆上，夏市仰頭看向分外清澈的夜空，腦袋裡一一列舉椎名惹人厭的地方。

　　首先就是外表，椎名這種女王系美人並不是自己的type。

　　其次還是垃圾製造者兼只顧外表的吹牛王子。

　　一把年紀了還討厭吃胡蘿蔔之類的蔬菜。

　　不止這樣，居然還極度迷戀小熊形狀的冰淇淋。

　　一旦沒有了，會低落地把額頭抵在牆壁上。

　　明明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有時卻又極端得不知世事。

　　正因如此才會被夏市漏洞百出的謊言給騙到。

　　也就是說本性還是誠實的。

　　而且也會表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度。

　　雖然會囉囉嗦嗦地抱怨一大堆，卻接受了夏市的病症。

　　自己興奮到流鼻血的時候，曾經交往過的戀人都是叫著「啊討厭~好髒」地避開自己，雖然椎名也會擺出受不了的表情，卻依然會遞來紙巾給自己塞鼻子。

　　就是這樣的椎名，讓自己越認識越——

　　「……就這樣喜歡上了啊。」

　　仰望空中閃耀著的星星，夏市重重地歎氣。

　　第二天上午，感覺到椎名翻身的跡象，夏市醒了過來。

　　「唔……嗯。」

　　身邊立刻傳來可愛的嘟囔聲。

　　椎名在被窩裡糾結一番之後爬起。

　　明明早就醒了過來，夏市依然擺出熟睡的姿態。

　　不是戀人的兩人在「做了之後」的清晨，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對夏市來說太過陌生。在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對椎名的感情的時候還能保持若無其事，但在知道之後的現在已經無法如此淡定。

　　床墊傳來下陷的聲音，夏市感受到有視線在自己臉上打轉。雖然無法睜眼確認，但能感覺到椎名正看著自己。糟糕，難道被他發現自己是在裝睡了嗎。

　　「……呼……呼呼……」

　　急著想要蒙混過關，夏市發出了漫畫裡才會出現的誇張的打呼音效。毫不自然的聲響肯定會被對方覺得可疑。才這樣想著，耳邊傳來撲哧的輕笑聲。

　　「好像野比的呼嚕聲哦。」[野比，出自多啦A夢]

　　椎名笑著低語。

　　喂喂，你也稍微懷疑我一下啊。夏市不禁啞然。

　　不過幸好得救了。繼續打著誇張的呼嚕時，忍著笑意的椎名捅了痛夏市的臉頰，又拿手指描繪著他的嘴唇。夏市癢得差點噴笑出聲。好不容易拼命板住臉，鼻子裡卻傳來癢意。

　　「啊……啊、阿嚏！」

　　忍無可忍大大打了個噴嚏，乘勢睜開眼睛。

　　椎名的臉出現在距離自己超近的地方。哇地吃了一驚，椎名慌忙後退。

　　椎名依然保持著昨晚的不著一縷，夏市立刻垂下眼。

　　事到如今，那種事情這種姿勢，把各種說不出口的淫蕩體位做了個徹底的自己，在清晨的陽光中卻不知道該把目光落在哪兒好。

　　也許是夏市的羞澀傳達給了椎名，椎名也假裝若無其事地將床單拉至胸口上方。

　　不知不覺，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轉。

　　「抱、抱歉，吵醒你了。」

　　椎名率先打破沉默。

　　「不、不是，我早就醒了……啊，不是，我什麼都……啊、阿嚏！」

　　再度打了個噴嚏，止不住勢頭地連續幾波。很快咳嗽和鼻水也一起來湊熱鬧，又是阿嚏，又是咳咳咳，外加卟卟的擤鼻涕聲，忙得不亦樂乎。

　　「你臉好像有些紅？」

　　椎名的手搭在夏市的額頭上，頓時臉燙得快要冒火。

　　「啊，好燙！你發燒了啊，是不是著涼了？」

　　不是，只是被自己喜歡的人觸摸感到興奮。才想抬頭說沒事不用擔心，突然眼前一片昏暗，搖晃著腦袋突然想起。

　　「啊……也許是昨晚在陽臺上呆久了的關係。」

　　吸著鼻子說完，椎名歪過腦袋。

　　「半夜裡你呆在陽臺上做啥？總之先吃藥吧，我記得廚房裡有藥箱吧，我去幫你拿。」

　　說著準備下床的椎名叫道「疼！」，又坐回床上。不解地看過去，發現對方正苦著臉按著臀部，夏市這才反應過來。

　　「……前輩，很疼嗎？」

　　問完，椎名的耳朵已是一片嫣紅。

　　「沒、沒事，只是起來的太急了，稍微動到那裡了。」

　　說著椎名這回改換慢慢起身的動作，全裸的背影映在夏市的眼中。上半身精瘦的肌肉，纖細的腰部，然後是小巧的臀瓣全都看個一清二楚，嘣的一聲腦中傳來控制神經崩斷的聲響。

　　「啊對了，吃藥前先吃些東西墊胃比較——哇！」

　　轉過身的椎名被嚇了一跳。

　　「夏市，鼻血，你流鼻血了！」

　　茫然地摸向自己的鼻下，手中傳來濕滑感。正慌忙為自己久違的變態大爆發形象感到羞恥時，椎名搓圓了紙巾塞進了自己的鼻孔。

　　「波、波好意詩。」

　　「好了好了，我去拿濕毛巾，你乖乖在這兒等著。」

　　椎名走向洗漱間，夏市喪氣地垂下頭。

　　最近雖然椎名都任由自己抱抱摸摸到滿足，可一旦摻雜進戀愛情感，另一道興奮的洪口就宛如失守的堤壩造成血流不止的慘狀。自己卻只能為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垂頭喪氣。不過也有一點是好的。

　　托一大早流血事件的福，原本不敢面對的「不是戀人卻做了」的尷尬氛圍也被吹散。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和平時一樣交談了吧。

　　但，真的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嗎？心中響起這樣的疑問。

　　如果是身經百戰遊戲人間的話另當別論，但夏市並不是這種人，更何況椎名還是連和女生都沒交往過的如假包換的處男，外加直男。

　　反而是稍微讓他覺得尷尬些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更能替今後的戀愛道路添加些籌碼吧。可話是這麼說，萬一尷尬過頭直接導致關係破裂的話，也是自己絕不樂見的。

　　——該怎麼辦才好呢。

　　緊盯著沾滿血的手，不知不覺頭暈目眩，看來真的是著涼發熱了。才倒回床上椎名便回到了床邊，穿著昨天放在脫衣室的衣服，站在床邊彎著身用濕毛巾擦拭起夏市的手。

　　「難道是因為發燒的關係才會流鼻血的嗎？」

　　——不是，是因為看到了前輩可愛的小屁股太興奮的關係。

　　「話說回來，你半夜去陽臺到底做什麼？」

　　——因為發現自己喜歡上了前輩，所以去吹風冷靜一下。

　　「怎麼不說話？不舒服嗎？」

　　——恰恰相反，舒服到快死了。

　　僅僅是幫自己擦個手而已，下半身就已經立正站好了。如果被發現的話肯定會被對方鄙視，正努力平復欲火時，廚房傳來卟卟的聲音。

　　「啊！」椎名叫了一聲站起來，急忙沖向廚房。接著又傳來什麼東西翻倒的聲音和哇啊的尖叫聲。夏市一手抓過衣服跳起身去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前輩，發生什麼事了？」

　　映入眼簾的廚房地板上，是翻倒的鍋子和摔倒的椎名。周圍翻灑著冒著熱氣看似是粥的東西。夏市立刻扶起椎名，擰開水槽的籠頭。

　　「有被燙傷嗎？你到底在幹什麼？」

　　邊用水沖著椎名的手使其冷卻下來邊問道。

　　「想、想讓你在吃藥前先吃點東西墊墊胃，昨天和飯島他們在餐廳裡也只吃了一點小菜，回來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

　　說道很多事的時候，兩人同時漲紅了臉。

　　「打開冰箱一看正好有多餘的飯，本來想粥的話只要煮一下應該很方便。」

　　之後的事情不問也知道了。沒盯著鍋子的時候粥溢了出來，急著想要把火給關了卻不小心打翻了鍋子。雖然不是什麼粗枝大葉的人，但椎名的家事能力根本就是負值。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看著垂著肩的椎名，胸口不禁溫暖起來。

　　「沒關係。前輩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

　　溫柔地撫著對方的臉頰，椎名的眼角悄悄地浮現起淡粉色。正是氛圍大好時，椎名的肚子傳來咕嚕嚕的聲音。

　　「啊，前輩也肚子餓了嗎？」

　　問完，椎名一臉尷尬地點點頭。

　　「我馬上就做，前輩先去房間裡等一下吧。」

　　「但你還在發燒呢。」

　　笑著道沒事的，把椎名趕回了房中。為了椎名的話，這麼點熱度根本算不了什麼。原本夏市就是那種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類型。不管怎樣先用抹布把灑在地上的粥擦淨，之後做了味噌，煎雞蛋和沙拉。

　　「夏市將來應該能成為很賢慧的媳婦兒啊。」

　　椎名一臉美味地吃著早餐，夏市僅是啜著茶。也許是熱度越來越高，渾身越來越沒勁。不過為了不讓椎名擔心夏市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我可是男人啊，起碼要說老公吧。」

　　笑著打諢道，椎名停下了筷，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夏市。

　　「怎麼了？」

　　「……沒什麼。想著如果你是女的話就好了。」

　　雖然只是椎名不經意的嘰咕，卻像一把利劍刺向夏市的胸口。

　　椎名是個正常性向的男生，對他來說夏市並不是戀愛對象。無論雙方之間多麼理解，有過多少次肌膚貼合，又順勢做了愛。兩人之間也不會產生愛情。

　　有種自己心裡雖已明白的事情又被重新強迫正視了般的沉重。

　　「我吃完了。至少之後的整理讓我來做吧。」

　　椎名站起身。

　　「胡說什麼呢，又會難受得倒下哦。」

　　「但是……」

　　「沒關係。不然反而更麻煩，拜託您了家事就都交給我吧。」

　　兩手合掌地拜託道，椎名又像小鴨子似地撅起了嘴。

　　「那我就去學校了。你記得乖乖吃完藥好好睡一覺。」

　　「是是，前輩也要小心屁股啊。」

　　「笨、笨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椎名紅著臉氣哼哼地走向玄關，夏市說著一路走好，目送他離開。

　　大門關上的同時臉上的笑容退卻，搖搖晃晃地走回房間，砰地一聲倒進床中，熱度徹底開始惡化。

　　臉和身體都燙得不行渾身沒力，鼻子塞住呼吸困難。

　　哈啊哈啊地張大嘴巴呼吸，連胸口也開始抽痛湧起一股流淚的衝動。

　　區區一個感冒。區區一場戀愛。卻不管哪個，都讓人難受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