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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煙塵》第78章
  便如同做夢一般﹐這饒州少年張醒言﹐在他十七歲那年﹐便成為那名動天下的羅浮山上清宮“四海堂”副堂主。

  這求懇了多少年而未果的夢想﹐今日竟是一朝實現﹐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這不﹐在剛開始的那幾天裏﹐醒言對這事兒﹐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說是什麼副堂主﹐便連自己已然成為上清宮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復確認──弄得那老道清河﹐簡直有些不堪其擾﹐以至現在遠遠一見醒言走來﹐便立馬似那兔雉見了狼狗一般﹐趕緊繞道﹐倉惶而逃﹗

  只不過﹐多虧了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辦事效率﹐不久便讓醒言給吃了顆定心丸。在那個春雨綿綿之日﹐靈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飄然而去後﹐只過了三天﹐便帶來數位上清弟子﹐又在這饒州﹑鄱陽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開始在這馬蹄山上大興土木。

  現在﹐醒言已經辭去花月樓那份樂工之職﹐整日便在這馬蹄山上閒逛﹐與那些個上清弟子一起監工﹑巡查。

  只是﹐醒言本便是窮苦人家孩子﹐向來吃苦慣了﹔現在這啥都不乾﹐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兒﹐醒言倒反而很不習慣。於是﹐在這開始幾天裏﹐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擼管紮袖﹐就要上前幫手。

  當然﹐少年這熱心之舉﹐在旁個上清宮道士眼裏﹐卻是大乖倫常﹔醒言每每多會被旁邊的道人止住﹕

  “且住﹔想我等上清宮弟子﹐又豈能擼袖露臂﹐做這等俗事﹖沒的墮了咱羅浮山的清名﹗”

  雖然﹐少年還是不太能理解﹐這順道幫個忙﹑搭個手﹐也怎會就損了教門的清名。不過﹐這些個道人都可以說是自己的前輩﹐既然這麼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現在也不必多勞心費神的去想。

  並且﹐往往這時候﹐醒言才會突然想起來﹐自己原來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還是啥副堂主﹗

  據醒言這些天的觀察﹐了解到這羅浮山上清宮﹐看來勢力確實廣大。不說別的﹐單那錢財一項﹐便十分廣厚。像這諸般人工採買事宜﹐少年只覺著這銀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負責錢孥支出的清湖師叔﹐卻是面不改色﹐渾當是街邊買菜一般──這位未見過大場面的少年﹐看到這﹐每每都是匝舌驚嘆不已﹗

  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識人有功﹐現也被委任為上清宮馬蹄山別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別那什麼勞什子“饒州善緣處”的閒職了。

  只不過﹐在醒言看來﹐這老頭兒雖然說擔了重職﹐卻還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遊嘻笑﹐渾不把這些馬蹄山建觀之事﹐當成啥了不得的事兒﹐放在心上。這老頭兒﹐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饒州城中的酒肆裏﹐喝上一番。

  這日子﹐便這樣悠悠然然的過去。一轉眼﹐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現在﹐已到了那陽春三月之尾了。

  現在這馬蹄山上﹐遍山蒼翠﹐草木蔥蘢﹔滿山青綠的山草灌木叢中﹐星星點點散佈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點綴著這恰似碧雲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氣之中﹐到處都飄蕩著春蟲織就的細軟煙絲﹐如霧﹐如絮──

  已分不清是花香﹑還是草氣﹐現在這整座馬蹄山野﹐便似都氤氳﹑蒸騰著一股讓人心醉的氣息﹐便如醇陳的酒釀一般。

  正是﹕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

  便在這大好春光中﹐這位才剛剛適應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張醒言﹐卻又聽到一個消息﹔這消息﹐卻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幾天﹕

  原來﹐他那個遠在羅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劉宗柏劉道兄﹐現已正式辭去堂主之職﹐歸於那上清宮抱霞峰弘法殿﹐專心研習道家義法﹐冠得道號“清柏”。而他的空缺﹐則由上清宮目前任事輩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決議﹕鑒於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為﹐恭勉勤謹﹐現正式擢升為“四海堂”正堂主﹐並望早日前來羅浮山視事。

  盯著這飛鴿傳書而來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

  “呀﹗這些日也只顧閒逛﹐倒還不知道﹐俺這四海堂中﹐竟還有其他副堂主。”

  於是﹐少年趕緊向旁邊的清河老道討教。

  聽得少年如此相問﹐那老頭兒卻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說張﹑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宮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來卻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則是這些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

  瞧著一臉驚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卻更是覺著可樂﹐接著說道﹕

  “這‘年少有為’之語﹐不正是說你嘛﹗──難道還是說俺這個糟老頭兒﹖哈哈﹗”

  “……”

  剛剛知道事實的少年﹐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恭喜恭喜﹗這下張堂主﹐可要舍出幾杯松果酒給老道了﹗”

  這清河老道﹐自嘗過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對那清醇綿長的況味念念不忘﹐以至現在老惦記著醒言家的酒壇﹐一有機會﹐便極力起個因頭﹐纏著醒言請喝他家家酒。

  “唉~要離開饒州了。”

  醒言一時卻有些失神﹐沒理會清河老頭兒的渾纏。

  難怪醒言出神。說起來﹐他長這麼大﹐雖然早就離別山野﹐去那饒州城中謀生﹐但無論如何﹐卻還從沒走出過這饒州地界。最遠﹐也不過是去那鄱陽縣鄱陽湖周遭走動──卻也還在這饒州境內。

  雖然﹐醒言迫於家境貧苦﹐早已在那茶樓酒肆﹑煙花柳巷中謀生糊口﹐那南來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見得多如牛毛﹔每每聽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說起那些個外地的奇聞異事來﹐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現在這“調令”到了眼前﹐真要讓他遠離故土家廬﹐去那遠在東南的異地他鄉﹐卻還是有些不舍﹐或者說有些茫然。

  不過﹐待初時的怔仲一過﹐醒言轉念一想﹐卻又釋然──正所謂“好男兒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聞名的羅浮山上清宮修煉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這可是他親身的經歷。現在竟有如此良機﹐又如何能逡巡不前﹗

  ──一想到靈成子道長顯露的那手神妙法術﹐醒言更是心動不已﹗

  將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說﹐他們也是大為贊成。雖然是山野村民﹐但並不意味著懵懂愚昧﹔他們也都是通曉情理之人。

  對於老張頭夫婦而言﹐自那日看到幾位道長在家門前顯示的神奇法術﹐現在在他們心目中﹐這羅浮山上清宮的道士﹐個個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兒也能去那兒修道﹐實在是幾十世積來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

  正因著心中著緊孩兒的前途﹐在醒言對雙親言明不舍之意﹐卻反倒被老張頭夫婦催促﹐說老兩口兒身子骨都還壯健﹐讓醒言不必擔心﹔既然那羅浮山的老神仙發來諭旨﹐那便要他早日動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擱。

  聽得爹娘如此明曉情理﹐醒言也甚為感動。因為﹐雖有那“好男兒志在四方”之說﹐但時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遠遊”的說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時﹐醒言心裏還是惴惴的﹐覺得自己此舉﹐是不是有些不孝……

  既然爹娘如此說﹐醒言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好在﹐經得朝廷賞賜﹐現在家中也頗為富足。又免去了諸般徭役﹐這樣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

  只不過﹐醒言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託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應一下──現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張頭﹐卻是熟稔得緊。

  既然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遲了幾日行程﹐花得些銀兩﹐僱人將家中屋廬整葺一番﹐用那磚石將屋牆加固﹐這才放心。

  這幾日內﹐倒是那靈漪兒﹐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東南粵州的羅浮山﹐真個是山高水遠﹐路途險惡﹐少女頗有些放心不下。於是﹐靈漪兒便約得醒言﹐又去那鄱陽湖的僻靜水湄之處﹐將自己那“冰心結”﹑“水無痕”的法門﹐教與醒言。

  待他背熟﹐這龍宮公主卻又似想起什麼﹐叮囑道﹕

  “那‘冰心結’﹐恐怕不是那麼靠得住﹐使用後定要小心啦﹗萬一情形不對﹐便趕快逃吧﹗”

  原來﹐這少女平素也甚少實際使用法術﹐她剛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見面的情形﹐覺得這“冰心結”﹐恐怕威力並不是那麼大﹐因此便著緊提醒醒言﹐怕日後誤事。

  醒言見少女如此擔心﹐卻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

  “呃﹖俺這是去羅浮山上清宮學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與人相鬥──不過﹐這龍宮少女﹐卻也是一片好心。”

  想到這兒﹐醒言便誠懇的向靈漪致謝。

  見得這少年如此多禮﹐靈漪兒抿嘴一笑﹐道﹕

  “那管玉笛‘神雪’﹐便還放在你那兒吧﹔若是在羅浮山愁悶﹐便可吹著解乏兒──只是﹐以後可別壞了本宮那‘雪笛靈漪’的名頭哦﹗對了﹐差點忘記──本公主一向慷慨﹐這次醒言遠行﹐少不得也要賞賜一二了~”

  雖然﹐她這話說得有些頤指氣使﹐但醒言與她相處久了﹐卻知道靈漪兒和他這般說話﹐只是那謔言戲語而已。

  待那靈漪兒說完﹐卻見她自袖內遞出一對白玉蓮花﹐遞給醒言﹕

  “喏﹗這便是本公主的賞賜﹐收好了﹗”

  待醒言接過﹐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若是到那手頭乏用之時﹐便將它賣了吧﹐也可換得好幾兩銀子﹗”

  ──一片關愛之心﹐溢於言表。

  只是﹐這位龍宮少女﹐卻不太曉得這錢兩概念﹕這雙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龍宮玉蓮﹐真可謂是無價之寶﹔若真個轉賣出去﹐又何止是幾兩銀子的價錢﹗

  看著手中這對左右相稱﹑晶潤妍然的白玉蓮花﹐醒言又何嘗不知道其價值。當下﹐他也頗為感動﹐道﹕

  “多謝公主賜給如此寶物。可是……我卻並未曾帶得什麼好東西來﹐可作那臨別贈物哦﹗”

  “這樣啊……”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這龍宮的公主﹐聽了他這話﹐卻是俛首不語﹐竟似頗為失望。

  瞧少女這般神態﹐醒言也頗為尷尬﹐暗怨自己太過粗疏。正待說明日再送她紀念之物時﹐卻突然瞧那靈漪兒﹐似是忽的想出啥好辦法﹐便抬頭對醒言燦然一笑﹐道﹕

  “笨~剛才本宮送於你的那對白玉蓮雕﹐不是正好有兩個麼﹖你現在可以將其中一隻﹐再回贈給我啊﹗”

  “呃﹖本來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這合適嗎﹖”

  聽得此言﹐醒言卻覺著有些怪異﹐不免有些遲疑。

  “那有什麼﹐反正人家覺得合適得很﹗”

  ──接過醒言遞還的其中一隻白玉蓮花﹐少女的臉上﹐卻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撫玉蓮﹐心神搖動之時﹐卻聽得眼前少年問道﹕

  “對了靈漪﹐以前便曾聽你提起﹐這‘雪笛靈漪’名號﹐竟是四海馳名──只是﹐俺在這饒州城內﹐也算是消息靈通﹐卻為何從未曾聽得有人說起過﹖”

  “笨啊﹗這是四海馳名﹐當然你們不──”

  剛說到這兒﹐這位臉上正有一絲暈紅的少女﹐卻似是想起什麼﹐突地止住不言。

  醒言聽她話兒只說得半截﹐便有些詫異﹔凝神去看靈漪兒的面容──卻見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現在臉色卻有些黯然。

  少年不知何故﹐問起靈漪﹐卻只是不說。

  水面風起﹐煙波路迷﹔便在這一湖春水之湄﹐兩人便這樣分手道別。

  ……

  終於到了要起身去那羅浮山的日子。

  且不提醒言與他雙親﹑左鄰右舍﹑還有那饒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難舍難分的道別﹔且說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遠的老道清河﹐在終於要臨分別之際﹐袖出一書﹐遞於醒言。

  醒言迷惑﹐將這書接過來﹐見這麻黃紙面上﹐正書著幾個端樸的隸字﹕

  『鎮宅驅邪符籙經』

  少年正不解何意﹐卻聽那清河老道難得正經的說道﹕

  “醒言﹐到得那羅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時﹐可研讀此經﹐也好打發年日﹐掙得幾分酒錢。”

  說罷﹐便轉身頭也不回﹐竟此飄然而去……

  正是﹕

  曾聽水龍吟

  曾看凌波舞

  一生癡絕處

  無夢到羅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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