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人
秋風送爽,兩周以後,熱火朝天的新生足球賽終於宣告結束。而好像關於足球的熱浪
還沒有褪去,中秋節就翩然而至了。
很多家住在本市的學生都提前回去與家人團聚,其中就有我們宿舍的范佟。
現在我正坐在鋪上,抻著腦海好奇的看著他瘸著一條腿在收拾東西,羨慕的問,「飯
桶,你回去爸媽會給你做好吃的嗎?」
他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用警惕的目光看著我,「當然了,中秋節不就是全家人
聚在一起吃飯嗎?」
「那會有雞嗎……」我的口水已經要滴下來了,自從來到了大學,我就從來沒有見到
一次完整的雞腿。上周在食堂排了半個小時的隊,又與若干人進行了一場肉搏戰,才終於
搶到了一份辣子雞。
可惜卻只見辣子不見雞,最後我拿筷子把整份菜翻了個底朝天才終於找到了幾塊幾乎
用肉眼看不到的雞丁。
「可能會吧!」他收拾完行李,就像躲避瘟神一樣要衝出宿舍,生怕我在他身上啃下
一塊肉來。
可惜他的願望雖然是美好的,結果卻很不盡人意,我飛快的從鋪上爬下來,一把就抓
住了身殘志不殘,拖著瘸腿要逃跑的飯桶。
「嘿嘿嘿……」他看著我傻笑,「少奶奶,我知道你要吃雞了,可是你知道,雞腿也
是不便宜的,而且你一吃就能吃一鍋,飯量又奇大無比……」
「我幫你寫作業還不行嗎?」我可憐兮兮的望著他,「我就要一個肥一點的……」
飯桶低著頭,看著我幾乎要閃爍出晶瑩淚水的目光,無奈的歎了口氣,「那好吧,回
去我跟我媽媽說說,讓她給你好好做幾個雞腿!」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闊別了一個多月的雞啊,我陳子綃終
於在有生之年又能見到你了!
可是還沒等我高興完,飯桶就拿出一摞的作業本放到我的受傷,「這是我的作業,你
知道,由於我的腳壞了,缺的課比較多,兩周下來就攢了這幾本,就拜託你了……」
說完,他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就拉開宿舍的門衝了出去。
我氣得剛剛要再去抓他,放在床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顯示的居然是雙魁的電話。
「喂?」一個多月不見,不知道這個自戀的白癡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陳子綃嗎?」裡面傳來雙魁情緒低落的聲音。
「是我啊,雙魁你過得怎麼樣啊?」我興奮的對她說,「你知道嗎?老黃也來了我們
學校,還有羅小宗,我們都很想念你啊!」
「我也很想你們啊!」雙魁小聲說,「所以我要過去看你們,你們等著我啊……」
「不、不、不!」我急忙說,「還是我們去看你吧,反正中秋節學校會放半天假,你
一個女孩子跑過來也很不安全!」
千萬不要過來啊,過來就要我請客,而且老黃向來是見飯不要命,我可不想我的錢包
放血放到乾癟。
「等著我啊,我已經快要到了!你一定要認出我……」雙魁卻斬釘截鐵的拒絕了我的
好意,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話,掛斷了電話。
啥?我認識的人啥時候學會說話拐彎抹角了?而且好像還帶了點文藝腔。
難道我還認不出她嗎?她和我同桌了一年,又惹了那麼多事情出來,因為她我簡直吃
盡了苦頭。化成灰我都會認得!
可是掛了電話,我才想起來雙魁沒有告訴我大概會幾點到和約在哪裡見面。真是江山
易改,本性難移,她的思維依然這樣具有跳躍性!
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指著八點整,好像確實有點晚了!
或許該去學校的門口等她?
我剛剛要出發,手機的鈴聲就又想了起來,這次是個陌生的電話。
又會是誰呢?我好奇的接了起來。
「綃綃!!」話筒裡傳來羅小宗半死不活的哀號聲,「我迷路了,找不到宿舍,你能
不能來接我?」
「先說你自己在哪裡?」真是氣死我了,為什麼我到了大學還要給這個白癡做保姆?
「我現在在公用電話這裡,有好大一棵樹……」
「你說點比較顯眼的,有標誌性的東西!」
「顯眼的啊……」羅小宗沉默了半晌,突然興奮的說,「剛剛有一輛好大好大的車開
過去了!」
「要不會動的!!」我被他氣得快要抓狂了!
「有一棟白色的樓房,而且周圍好多女生!」
「我知道了!你在那裡站著別動!」我急忙掛上電話跑了出去,這個白癡兼自閉居然
丟到了女生宿舍門口!
外面天色漆黑,有些微雨。我裹緊了衣服,衝進了連綿的秋雨中,草叢中,大樹下,
有好多孤魂野鬼,在遙遙的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人。
中秋將至,即便他們已經沒有了生命,也渴望著與家人團聚的一刻。
所以才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繁華的人世。
女生宿舍離我們不遠,我剛剛走了幾步,就遇到一輛工地的卡車,帶著巨大的轟鳴聲
從我身邊開過。
我看到這輛車,無奈的搖了搖頭,知道自己快要到了!
可是奇怪的是,以前越接近女生宿舍就越是熱鬧,總會遇到一對對的情侶,在宿舍門
口或甜甜蜜蜜,難捨難分;或比嗓門高低的在大聲吵架;還有一些傻呼呼的男生,捧著花
站在喜歡的女生樓下;更會有一些頭腦發昏的憤青,在樓下一遍遍的叫自己喜歡的女生的
名字,一直叫到人家開始罵他為止。
簡直是啥奇人怪事都有,比電視上演的言情劇還熱鬧。
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路上卻一個人都沒有遇到。
我越往前走,越覺得冷冷清清,最後一條小路上只有我一個行人了。
「喂,你最近過得還好嗎?」我正在納悶的趕路,就聽見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從身後
傳來。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我回頭一看,卻看到一張慘白的臉飄在空中,帶著一絲陰險的笑。
「哇!!!」我又習慣性的尖叫起來,這個人我認識,就是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害得我
差點丟到半條命的黑衣變態,怎麼他又出現了?
難道我隨身攜帶的雄黃已經失去了效果?
「你還是那麼容易激動!」他對我笑了一下,僅餘的一隻眼睛裡,滿含著惡作劇的快
樂。
「你找我又要幹什麼?」我警惕的看著一身黑衣,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他,每次他
找我就沒有好事,總是利用我身邊的人,讓我去經歷這樣那樣的危險。
「呵呵呵!」他陰森森的笑了起來,「我這次可是好心來提醒你的,你怎麼還是這麼
遲鈍?」
如果他要是有了好心,豬都會飛上天!
「不要不相信我說的話!」他得意洋洋的笑,「你接著走下去就知道了,要記得好好
留意周圍的人,不然你就永遠看不到你的朋友了!」
他依舊說了一句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話,就像以前一樣帶著看好戲的表情,消失在
黑夜裡。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永遠看不到我的朋友了?難道是又有誰要出事了嗎?
我還沒有想清楚,突然手上拿著的手機響了起來,又是雙魁的電話!
「喂?」我緊張的接了起來,難道這次是雙魁出事了?
可是電話明明接通了,那邊的人卻一句話也不說。
「喂?」我焦急的大聲的喊,「雙魁,是你嗎?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手機的那端依舊沒有應答,可是聽聲音那邊一片嘈雜,亂成一團,似乎出了什麼事情
。
我急忙仔細的聽,卻什麼也聽不清,最後手機裡傳來「滴——,滴——」的聲音,對
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這是怎麼回事?我愣愣的拿著手機,站在細雨中,又想起雙魁掛斷電話之前說的那句
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叫一定要認出她?難道在她身上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變成了一種我認不出來的
樣子嗎?
我越想越害怕,急忙要去學校的大門口看看,可是想到瘟神羅小宗還在女生宿舍下面
等我,就撒腿往那個白色樓房的方向跑去。
不行,還是要先接了羅小宗再說,把他一個扔在那裡久了,難保他不會幹出什麼驚世
駭俗的事情。
周圍稀稀落落的開始有行人出現,我匆匆忙忙中似乎還撞到幾個人,可是他們似乎比
我更加焦急,都沒有理我,只一味低頭趕路。
我加緊腳步,跑到女生宿舍門口,果然看到一個人正站在樓下的公用電話前,好像正
在打電話。
看身高好像就是羅小宗,但是奇怪的是,向來一身顯赫名牌的羅小宗今天突然樸素起
來,居然只穿了一件非常平常的運動服。
「小宗!」我冒著雨跑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快點和我去校門口,雙魁好像出事
了!」
可是他卻動也不動,腳像生根了一樣站在原地。
「喂!你要發瘋也要看看時候好不好?」真是奇怪,羅小宗一般見到我都像小雞見了
母雞一樣熱情,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還沒等我想明白,耳邊就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這位同學,誰是羅小宗啊?」
嚇得我一把鬆開他的手,這才看清身邊站著的是一個和羅小宗身高差不多的學生。正
在不明所以的撓著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我邊道歉邊環顧四周,最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羅小宗同學終於活生生的走失在離男生宿舍不到100米的地方。
「你在找人嗎?」那個男生看到我四處張望,好奇的問。
「同學!」我急忙跟他打聽,「你在這裡多久了?有沒有看到一個全身名牌,穿著最
新款耐克運動鞋的男生?」
「沒有啊?」他又撓了撓腦袋,「我一直在這裡打電話,根本就沒有半個人影過來!
」
我一聽這話心涼了半截,羅小宗這個白癡,到底還是說錯地方了,他根本就不在女生
宿舍門口。
可是我心裡惦記著雙魁,羅小宗走失了不過挨兩頓餓或是睡一天馬路而已,遇到好心
人還會送他回來,可是雙魁要怎麼辦?
我想到此處,急忙冒著小雨,轉身就往校門的方向跑去。
可是我跑了兩步卻發現那個男生也跟在我身後疾步而行,他見我看他,朝我親切的笑
了一下,「看你好像有急事,也許我能夠幫上你的忙!」
我聽到這話,立刻激動萬分。
這麼的好心腸,真是天使啊!
為什麼我身邊的朋友就一個比一個不靠譜,個個神神叨叨的呢?這樣正常的話我好像
有幾百年沒有聽到了!
秋雨飄搖,夜風清冷。
路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彎著腰走在路燈細碎的光芒下。
「不對啊?」我越跑越覺得納悶,「這條路好像不是通向學校大門的!」
路邊的樹鬱鬱蔥蔥,分外的茂密,可是在林木掩映下,卻找不到平時常見的建築。
我見了這景色心不由得一沉,難道又走到了什麼邪門的地方?可是我又是什麼時候開
始踏上的歧途呢?
「你認得路嗎?這好像不是咱們學校啊?」我回頭問跟在我身後的那個男生。
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裡閃著的目光比我還迷茫,過了好久才張了張嘴,「我也不
知道啊,就記得站在那裡打電話,電話還沒有撥通你就過來了……」
我看了看他木然的臉,只覺得無奈的黑線慢慢爬上了我的腦袋。
虧我還以為老天爺眷顧我,讓我在馬路上撿了個天使,原來又是傻子一隻!而且其遲
鈍指數好像和羅小宗有的一拼!
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問路了!
我急忙拉住一個彎著腰走路的老人,「大爺,我想打聽一下,學校的大門怎麼走?」
可是這個老頭別看乾瘦乾瘦,力氣居然不小,一把就甩脫了我,「別攔著我!我還要
趕著回去過節,一年就這麼一次啊!」
我知道中秋節一年只有一次,可是也不會重視成這樣吧?搞得好像神六上天一樣隆重
!
但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我鍥而不捨的又找了好幾個人,有用書本擋雨的中年人,一看
到我拽他,還沒等我張嘴就給了我一下,接著急匆匆的跑了。還有打著兒童雨傘走路的小
孩子,看到我過來,急忙加緊邁著不大的步伐,像見到瘟神一樣躲著我。
最後,我不得不祭出殺手鑭,使出渾身的解數擺出不知多少個玉樹臨風的POSE才攔住
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妖艷女人。
「大門啊,就在那邊!」她伸手朝黑暗中指了個方向,就摸著我的頭說,「弟弟啊,
要不要和姐姐回去,姐姐帶你一起去過節……」
我急忙拒絕了她的好意,拽著那個半癡傻的男生,撒腿往她指的方向跑去!
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奇怪?校園裡的生活一向悠閒自如,這裡的學生向來走路
勝似閒庭信步,傳說只有在考試前夕才會稍微緊張那麼一點點。
難道我國已經向發達國家靠攏了?所以國民都這麼惜時如金?
可是我按照那個女人指的方向跑了沒有幾步,卻看到影影綽綽中有幾個黑暗的影子,
在迷濛的夜雨中,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又被騙了!哪裡來的大門?
我們學校的校門可是最近兩年才新建的,其富麗堂皇,金壁輝煌的指數簡直難以用語
言形容,並且和校園裡面的教學設施形成了不啻於十萬八千里的巨大反差。其顯眼度已經
使附近的交警都把它列為標誌性路標了!
怎麼會是這兩個矮小的石墩能夠相比的?
我正在心裡指天罵地,用能夠想到的措詞問候那個給我指路的女人的爹媽。
身邊那個帶著眼鏡,傻呆呆的男生卻低下頭,快走了兩步,蹲在那幾個石墩前仔細打
量著什麼。
「喂!還不快走,你還在哪裡磨蹭什麼?」
他卻不理我,過來一會兒,回頭又木呆呆的說了兩個字,「墓碑!」
「啥?」我立刻被嚇得尖叫起來,慌張的四處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果然,在一片雜草叢生中,有很多這樣大大小小的石墩,歪歪斜斜的立在黑暗中。
恐懼在我的心裡一點點蔓延,我想起了報到的第一天范佟對我說過的話。
好像我們學校的前身是一片墳場!而且我站的這個地方,似乎也確實是男生宿舍所在
的方位。
怎麼會這樣?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只是像平常一樣吃飽了晚飯,像平常一樣
出來接個每日一丟的羅小宗,怎麼就會莫名其妙的走到這種鬼地方?
難道我穿越了時空啦?聽說最近好像隨便在馬路上摔一跤或者從樓梯上滾一下就能穿
越幾千年的時空!
可是為什麼人家一醒來不是在大戶人家就是在皇宮裡,怎麼我就在墳場裡打轉!
我現在已經把要去找雙魁的事情完全忘到了腦海,愣愣的站在細雨中不知所以。
難道?又是那個變態搞的鬼?
他一定是又在我的身上做了什麼手腳,才讓我來到這樣一個鬼地方!或許周圍的一切
都是幻覺也說不定!
「那邊有人啊!」身邊的木訥男拽了我一把,我這才發現,遙遠的黑夜裡,好像有兩
個蹣跚的人影正在墓地中慢慢的趕路!
「好像是的……」我說了一句,卻覺得喉頭發緊。
這樣的雨夜中,在墳場裡散步的會是什麼好人?想到這裡,我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
早知道出來接羅小宗,就不會有好事發生,應該隨身攜帶紙符才對!
可是我身邊的男生可沒有這種危機意識,居然揮舞著手朝那兩個人的方向跑去,「等
一下啊,我問個路……」
天啊!他的神經已經粗到這種程度了嗎?隨便一走就走到了墳場,難道他就一點沒有
害怕的感覺嗎?
我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他走了過去。
「請問學校的大門怎麼走?」他還在那裡點頭哈腰,非常有禮貌的問路。
那兩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和藹的表情,卻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他們
的手裡正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啊!」那個老大爺回答他,「我們剛剛去過中秋節!現在正要
回家呢!」
太好了!不管怎麼樣,今晚總算遇到兩個正常人了!他們終於不再像見了鬼一樣躲著
我了!
「要不要跟著我們來?到家裡坐一會兒?」老太太看著我,昏花的老眼裡閃著慈祥的
暖意。
家裡?是哪裡?
我默默的跟在他們身後,想起那個黑夜變態說的話,什麼叫留意身邊的人?不然就再
也見不到我的朋友了?
還有雙魁最後掛斷電話時說的奇怪的話。
我打量著身邊的三個人,突然覺得自己來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
難道?
雙魁真的出了什麼事?而且靈魂也迷失在這個恐怖的世界?並且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個
!
只等著我認出她,牽著她的手,逃離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看了看那個傻呆呆的男生,自己就先否決了!
不,不會是他!雙魁寧願被車撞死,也不會變成一個長著白癡像的男生的!
可是那兩個老人更加不可能!
跟著他們走了一會兒,就來到了一個兩層小樓裡。
屋子裡的佈置非常簡單,和尋常的人家並無不同。
今晚的遭遇,簡直就像是傳奇!我緊張的坐在沙發上,無措的搓著自己的手。
「孩子,冷了吧?喝碗湯吧!」老太太彎腰遞給我一碗黑漆漆的湯,還冒著熱騰騰的
香氣。
我接過這碗湯,心下卻猶豫了,不知該不該喝。
「喝啊!喝啊!」她還在拚命的催促我。
那聲音似乎含著蠱惑的力量,我迷迷糊糊中把湯碗端到了嘴邊,好像我終其一生,一
直在等待的,不過是這溫熱的液體入喉的甘甜。
可是就在這時,老太太懷裡抱著的嬰兒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刺耳的哭聲一下就打斷了我的思路。
燈光掩映下,我抬頭一看,牆上映照出一個長著角的鬼的影子,正站在我的面前,佝
僂著身體,還在拚命的哄懷裡的孩子。
好像就是我面前的老婦!
我嚇得一個激靈,終於有些明白了這奇怪地方的玄機。
那襁褓中的孩子,正對著我伸出幼嫩的手,似在求救一般。
我想也沒有多想,一把就搶過那個老太太手中的孩子,撒腿就往大門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等等我啊!」跑在我身後的是那個一直跟著我的傻呆呆的男生,他拚命的
朝我揮著手,好像生怕我把他丟下來一樣。
可是我冷汗直冒,根本就不敢耽擱,邊跑邊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
白白嫩嫩的,好像是有點面熟。
看來這個嬰兒,就是雙魁的靈魂!
可是我剛剛興奮的跑出大門,就立刻傻了眼。
眼前是一堵兩人多高的紅色磚牆,正死死的攔截住我的去路!
「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跑那麼快?」那個木訥的男生追了上來。
「不能和你多說了!」我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燈光的房子,裡面正有兩個長著角的,青
面獠牙的鬼走了出來。
「快點幫我上去,它們都是鬼!」那個男生倒是很賣力,聽到我這樣說,連掀帶抱的
把我推上了圍牆。
我騎在牆上,只覺得冷汗直冒,彎腰朝他伸出手去,「快點上來啊,上來啊!再不上
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我伸出的手卻孤零零的在空氣中,沒有得到半點回應。
他正在下面站著,微笑的抬頭看我。
「快一點!這裡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可是他還是沒有拉我的手,帶著眼鏡的癡傻的臉,朝我苦笑了一下,「你走吧,我不
能走的!我再也回不到,那個溫暖的世界了!」
「子綃!」這是什麼意思?我正在發呆,突然聽到牆外傳來有人呼喚我的聲音。
我急忙低頭一看,卻是總是在危急時幫助我的白衣男人。
他長髮如墨,好看的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依舊穿著彷彿帶著流動光芒的白色衣服,
朝我伸出雙臂。
「快點跳下來!我會接住你!不然就來不及了!」他的聲音也失去了一貫的冷靜,帶
著暗暗的慌亂。
我望了望站在院子裡的我的朋友,他卻朝我堅決的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那兩個青面獠牙的鬼已經追了上來,口中還留著口涎。其中一個一把拉住
我的腳,另一個就要爬上牆來搶我懷中的孩子。
那些噁心的,長著鱗片的爪子死死的抓著我的鞋,一股腥臭的味道直衝鼻翼。
我知道再也等不了了,回頭訣別的朝他喊道,「你叫什麼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接著縱身一躍,撲到了那個在下面等著我的白衣男人懷裡!
「張成……,我叫張成……」
就在我撲到了那個溫暖的懷抱的一瞬間,好像隱隱聽到了他遙遠的回答。
張成嗎?素不相識的朋友,漆黑旅途上的同伴。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接著好像有光芒在眼前晃來晃去,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卻看到媽媽正充滿企盼的
看著我。
「媽媽?」我嚇了一跳,一躍而起,「怎麼你在這裡?我不是應該在大學嗎?難道這
只是一個夢?我根本就沒有考上大學……」
「少奶奶……」旁邊憔悴的老黃哭笑不得,「你放心吧,現在你正躺在學校的醫院裡
!」
我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媽媽就一把把我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綃綃啊,你
怎麼總是出事故啊?這已經是你第幾次進醫院了?怎麼走在街上都會被卡車撞啊?」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老黃,愣愣的不知所以,怎麼?這次受傷的又是我自己?
「少奶奶……」老黃無奈的看著我,「你昨晚去接羅小宗,一出門就被工地的卡車刮
了,然後就昏迷了一天,可嚇死我們了!」
「怎麼?」我想起在那個在恐怖的地方抱回來的孩子,「出事的不是雙魁嗎?」
「嗯?」老黃納悶的問,「你為什麼會覺得出事的是她呢?她和羅小宗都很好,現在
正在外面等著你醒呢!你要不要見她?」
「不要!」氣死我了!
為什麼倒霉的總是我?
為了羅小宗,我出門就被車撞,還傻呼呼的像個救世主一樣要找雙魁的靈魂回來,結
果折騰來折騰去,是我自己摸到了回陽間的路!
我說我一出宿舍就見到了那個黑衣變態,我說我的手機怎麼接不起來電話?
那個時候我根本就沒有了實體,就剩一縷幽魂了!
而那兩個老人,其實就是索命的小鬼!正要帶著我回到陰間,卻被我命大逃脫了!
至於那晚漆黑的湯,自然就是千年國貨,正宗品牌,如假包換的,
孟婆湯!
「陳子綃!你終於醒了!可嚇死我們了!」病房的門被推開,閃進一個燙著大卷髮的
漂亮女生。
「你、你……」我指著她修飾得飄逸動人的頭髮,差點沒有被氣得吐血,「你說的什
麼一定要認出你,就是這個意思……」
「是啊?這個髮型美不美啊?我上高中的時候就想嘗試了,可是那個時候學校不讓燙
髮,是不是很適合我……」
我聽她絮絮叨叨的說,只覺得像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只好頭一歪,又縮到被窩裡休息去了!
耳邊傳來羅小宗驚慌的叫喊,「完了,完了,綃綃的眼睛又閉上了,是不是又要死了
,什麼時候才能再活啊?他為什麼一會兒死一會活啊……」
不過因禍得福,媽媽的到來,使我大飽口腹,她直到被我吃的差點破產才打道回府。
而且由於我出了事故,還請了兩周的假,每天都白天帶著雙魁在校園裡到處逛,晚上
和老黃他們一起吃大餐。
日子過得簡直是不亦樂乎!
直到中秋節過完的第三天,范佟才偷偷摸摸的回到了宿舍。
這個傢伙已經曠了幾天的課,現在正抱著一盒雞腿討好我。
「這幾天有沒有幫我點名啊?還有那些作業真是太麻煩你了!」他正用充滿企盼的目
光望著我。
老黃適時的推門而入,「范佟,高數老師、大物老師,還有大語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
我無奈的望著他,悲傷的說,「兄弟,真的對不住了!你前腳剛走,我就出了橫禍,
你的作業我一份也沒有幫你寫!」
飯桶面如死灰的看著我,目光中好像有憤怒的火焰在跳動。
「對了!」老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沉痛的說,「點名倒是幫你點了!可是我和羅小
宗一起答到的!結果又被老師發現了……」
飯桶對於我們三個人實在是太不瞭解了,竟把身家性命拜託給我們,結果在一瞬間由
幸福的顛峰跌倒了地獄的谷底。
算是為了此次中秋節事件,畫了一個倒霉的句號。
此後我們學校就多了一個堪比祥林嫂的男生,逢人就哭訴,「我們宿舍的那三個人啊
!你不知道啊,就是那三個人啊……,簡直是……」
說著說著,他便拿起袖子抹起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過了幾天,我在一個月朗星稀的晚上,走到了鶯鶯燕燕,香氣襲人的女生宿舍前。
公用電話亭裡正站著一個高瘦的男生,正在賣命的撥電話。
「怎麼撥不過去啊?」他一邊撥一邊嘟囔著。
「張成嗎?」我走過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一臉迷茫的回頭望著我,帶著黑框眼鏡的臉上表情木然,正是那個曾經陪我走在漆
黑夜路上的故人!
「你是誰?」他看著我,習慣性的撓了撓頭,「怎麼好像有點面熟?」
我對他笑了一下,「你忘了嗎?你已經死了兩年了,是跳樓死的,因為和女朋友發生
了口角就一氣之下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是嗎?是嗎……」他愣了一下,嘟嘟囔囔的說,「可是我怎麼忘記了這碼事,就記
得想打電話給爸媽報平安!」
「走吧!」我對這個木訥而善良的男生說,「不要一直站在這裡,做美好的夢了!任
何時候,我們都要面對現實,生活才會繼續下去!」
他放下話筒,低著頭,似乎在想我說的話。
「謝謝……」他依舊羞澀的道了聲謝,朝我笑了一下。
「不,該是我謝謝你!」
他朝我擺了擺手,緩緩的離開了公用電話,身影慢慢的消失在血紅的夕陽中。
而從那以後,我們學校女生樓前那部永遠也撥不通的,鬧鬼的電話就在一夕之間好了
!
每當我走過那個電話亭時,都會想到那個瘦高的身影。
希望他這次能夠擺脫今世的羈絆,擁有真正的人生。
夢的入口,就在我們的身邊,可是要做怎樣的夢,卻要靠我們自己!
故人 (完)